详情

第1章 声雪续竹生,生竹许雪声

上一章 下一章

与妻山。

山顶有座破庙。

年久失修,连门匾都断了半截,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平。

庙里的神像掉了漆,垂眸俯瞰着台下。

神情不似寻常神明那般悲悯,反倒带着几分冷意,像在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腊月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整座山都被埋进了白茫茫的雪里。

破庙的侧房里,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木。

棺木材质古怪,不似寻常木料,通体乌黑发亮。

忽然,棺内传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击。

一下。

两下。

停了片刻。

又是三下。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随后,棺盖缓缓移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中探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些许青紫色,像是冻了很久。

那只手用力一推,棺盖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好闷。”

女人慢慢坐起身来,靠在棺木边缘。

她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衣料上乘,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身下铺着蚕丝被,质地极好,在昏暗的光线中还能看到细密的光泽。

她的身旁,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剑。

剑身细长,通体乌黑,剑鞘上镶着一颗火红色的宝石,像是凝了一滴岩浆。

冉生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伸手轻轻拿了起来。

她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嗓子。

“枕寒,我们回来了。”

话音落下,那把剑忽然开始震颤。

剑身嗡嗡作响,像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又像是什么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颗火红色的宝石微微发亮,温度也在一点点升高。

冉生竹轻轻拍了拍剑身,像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孩子。

“好了,莫激动。”

她握紧剑柄,用剑柄撑着身子,缓缓从棺中站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她跨出棺木的那一刻,脚刚落地,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

下巴磕在地上,磕得很重。

疼得她浑身发抖。

那把剑又开始发烫,震颤得更厉害了,像是在焦急地询问什么。

冉生竹趴在地上,握剑的手因为疼痛而用力收紧,指节泛白。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

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想不到我冉生竹风光一世,还能犯这种蠢。”

她坐在地上,环顾四周。

破庙的侧房不大,墙壁上的裂缝能伸进一个拳头。

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处,雪从那些缺口飘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这地方她认得。

百年前,她来过这里。

那时她还活着,或者说,那时她还以为自己会一直活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又看了看那口漆黑的棺木。

封阴棺。

这东西在修真界也算是稀罕物件了。

据说能保尸身百年不腐,魂魄不散。

当年她把这东西弄到手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真会用上。

或者说,她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用上。

冉生竹撑着剑站起身,这次她学聪明了。

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软了,才试着迈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得还算稳当。

她一挥手,将那口玄棺收入储物戒中。

戒指戴在她右手食指上,乌金色,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冉”字。

走出侧房,穿过一条短廊,就到了正殿。

那尊掉漆的神像还在。

冉生竹站在神像前,仰头看了它一眼。

“好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庙门早已坏了,半扇门板倒在雪地里,另外半扇还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冉生竹跨过门槛,走进漫天飞雪中。

雪很大。

大到她走出去没几步,身上就落满了白。

她没有用灵力御寒。

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

体内经脉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灵力稀薄得可怜,勉强能维持心脉不衰,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曾经的化神境剑尊,如今连最基本的御寒都做不到。

冉生竹觉得这事挺好笑的。

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山路被雪盖住了,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有好几次她都踩空了,差点摔下去。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薄薄的衣裙,缩着脖子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冉生竹再也撑不住了。

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眼前的雪越来越模糊,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光。

她恍惚间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十二岁那年在衍剑宗的后山第一次拔出枕寒剑,满山的剑气将半个山头削平了。

想起十五岁结婴那天,天降异象,方圆百里的灵兽都朝着衍剑宗的方向跪拜。

想起十九岁那年被封为拭雪剑尊,整个修真界都在议论她的名字。

想起二十二岁那年,林雪声站在满山桃花下对她说。

“冉生竹,我想娶你。”

想起那之后半年,她亲手把剑刺进他的胸口。

想起他倒下时看她的眼神。

想起那些眼神。

冉生竹倒在雪地里。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嘴唇上。

她没有闭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像是要压下来一样。

她想,这要是又死了,也挺好的。

起码不用走路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冉生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脚步声很轻,但呼吸声很重,像是修为不算高的人。

“哥哥,这姑娘何时才能醒啊?”

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些天真的急切。

“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低沉些,也冷淡些。

冉生竹睁开眼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年轻的脸。

一个看着活泼些,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

另一个穿黑色劲装,气质冰冷,眉眼间有股阴郁之气,但因五官精致,嘴唇天生微微上扬,倒冲淡了不少冷意。

两个人看着都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又打量了一下四周。

是个山洞,不大,但能遮风挡雪。

她身侧烧着一团灵火,火光不大,但足够暖和。

“哥哥!哥哥!你看她好像醒了!”

那个活泼的少年凑过来,一脸兴奋。

被唤作“哥哥”的少年微微侧脸看向她。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冉生竹注意到他的眼睛。

很深。

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她以前见过这样的眼睛。

在她自己身上。

“姑娘。”

那少年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你受了寒,身子虚弱,我们在山脚发现你倒在雪里,就把你带到了这里。”

冉生竹点了点头。

“多谢。”

她想坐起来,但浑身酸痛,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挣扎。

那个活泼的少年赶紧过来扶她,一边扶一边说。

“姑娘你可别乱动,我哥说你现在身子虚得很,要好好歇着。”

冉生竹靠在山洞壁上,缓了口气,才认真打量起这两个人。

黑衣少年站在洞口附近,背对着她,像是在观察外面的风雪。

另一个少年蹲在她旁边,托着下巴看她,眼睛里满是好奇。

“姑娘,”

那少年忽然开口。

“不知姑娘芳龄几何啊?”

冉生竹看他一眼。

“今岁二十有一了。”

少年眼睛一亮:“那想必姑娘应该是嫁了人的?”

冉生竹顿了一下。

“是。”

少年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那可惜了,如若姑娘还未嫁人,我还想让兄长去你们家提亲呢。”

话音落下,洞口那个黑衣少年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温从安。”他开口,声音冷冷的。

叫温从安的少年吐了吐舌头,冲冉生竹挤了挤眼睛,小声说。

“我哥脸皮薄,经不起说。”

冉生竹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还能笑出来。

“你叫温从安?”她问。

“对!”少年点头。

“我哥叫温从安,不对不对,我哥叫温从远,我叫温从安。”

他说得乱七八糟的,但冉生竹听懂了。

温从远,温从安。

兄弟俩。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温从安问。

冉生竹沉默了一瞬。

名字。

她有很多身份和名字。

衍剑宗天骄,拭雪剑尊,叛逃的九阴真人,满雪庭邪教教主。

每一个身份后后面都跟着一段往事,每一段往事后面都跟着一堆是非。

“冉生竹。”她说。

温从安歪着头想了想:“这名字好耳熟。”

温从远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冉生竹,目光锐利了几分。

“冉生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冉生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

温从远盯着她看了几息,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洞外的风雪。

“百年前的人。”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温从安愣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看看他哥,又看看冉生竹,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百…百年前?那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冉生竹靠在洞壁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一百二十多吧。”她说得很随意,语气带着点逗弄。

“记不太清了。”

温从安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又张开,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转头看向他哥,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哥,我们是不是救了个妖怪?”

温从远没理他。

修士寿命长,这个理温从安不可能不知道,又犯蠢。

再说了修仙界又不是没有妖修,妖精,妖兽。

冉生竹倒是被他逗笑了。

“不是什么妖怪。”她说。

“就是个死了又活过来的人。”

温从安咽了口唾沫:“死了又活过来?”

冉生竹:“嗯。”

温从安:“怎么死的?”

冉生竹:“被人杀的。”

温从安:“那怎么又活了?”

冉生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的储物戒。

“大概是命不该绝吧。”

她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身边那把枕寒剑。

剑身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她。

温从安注意到了那把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漂亮的剑。”

他伸手想摸,指尖还没碰到剑鞘。

枕寒剑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一股凌厉的剑气从剑身上迸发出来。

温从安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

冉生竹拍了拍剑身。

“枕寒,别闹。”

剑又嗡鸣了两声,像是在表达不满,然后才慢慢安静下来。

温从安缩回手,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把剑。

“这剑……有灵性?”

“嗯。”

冉生竹说。

“跟了我很多年了。”

温从远从洞口走过来,在灵火旁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把枕寒剑,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别逗他。”他说,

“你毫无灵力可言,不是修士,是凡人。”

冉生竹点头:“是。”

温从远:“那你是谁?”

冉生竹:“一个出身修真世家,却毫无灵力的废人。”

温从远:“哪个世家?”

冉生竹顿了顿:“百里氏。”

百里氏是从前满雪庭座下世家,虽说势力名望都不算大,但也算中兴,且是第一个叛出满雪庭的。

算算时间,百年也不长,应该能延续至今。

温从远信了一二,发问道:“百里氏?旁系?”

冉生竹点点头:“是,我原名为百里姮。”

当然,这是她瞎编的。

温从远:“那你为何用冉生竹这个名字?你们百里氏的孩子都应该对这个名字避之不及才对。”

冉生竹单手托腮。

“因为我崇拜她,她很强,如你所见,我很弱,她刚好和我相反。”

温从远深吸了一口气,又问。

“你是被赶出来的?”

冉生竹摇摇头。

“我自己离家的,百里氏的人,瞧不起我无灵根,无法修炼。”

温从安跳出来,眼里包含着几分心疼。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冉生竹想了想。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是个好问题。

百年前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衍剑宗的天骄变成人人喊打的邪修。

记得自己是怎么在丧夫那天屠了一个宗门。

记得满雪庭是怎么建起来的,又是怎么被灭掉的。

记得那些人冲进满雪庭时,脸上那种“替天行道”的正义表情。

也记得自己被打得形神俱灭的那一刻。

而现在,她活着。

从封阴棺里爬出来,又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剑斩落过无数头颅,曾经在月下替另一个人系过发带,曾经沾满了自己的血,也沾满了别人的血。

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的,指甲里还嵌着些泥土。

像一个普通人的手。

“我打算,”

冉生竹慢慢开口。

“回百里世家。”

温从安愣住了。

温从远也微微皱眉。

“百里世家?”

温从安眨了眨眼。

“你不是主动离家?他们不是瞧不起你?”

“嗯。”

“你回去干嘛?报仇?”

冉生竹摇了摇头。

“我有自己的机缘,回去当然是争家主之位。”

这话说出来,连灵火都跳了一下。

温从安彻底懵了。

他看看他哥,又看看冉生竹,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

“你……你一个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人,回去争家主?”

“嗯。”

“那你回去怎么争?”

冉生竹想了想。

“不知道。到时候再看看吧。”

温从安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一个没有灵根,没有灵力,无法获得家族资源修炼的人,获得机缘后第一件事是回那个自己主动离去的家族,争家主之位。

这事怎么说怎么离谱。

但温从远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冉生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

又像是在看自己。

洞外的雪还在下。

灵火安静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冉生竹靠在洞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枕寒剑的剑鞘上轻轻叩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和她在棺中醒来时,敲击棺木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温从远。

“你们怎么会来与妻山?”

温从远没有立刻回答。

温从安倒是嘴快,抢着说:“我们路过而已。本来要去前面的镇子,结果遇上大雪,就找了个山洞躲一躲。然后在山脚下看到你倒在雪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哥说不能见死不救。”

温从远瞥了他一眼。

温从安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冉生竹看着这对兄弟,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修真界向来弱肉强食,她活了两辈子,见过太多见死不救的事。

这两个少年修为不算高,却愿意在风雪天把一个陌生人拖回山洞。

说不上多善良,但起码不算坏。

“谢谢。”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温从安摆摆手。

“谢什么谢,举手之劳,再说了,我们救了个未来家主,等你真当上家主,这事说出去多有面子。”

温从远冷冷地接了一句:“你最好别说出去。”

温从安一愣:“为什么?”

温从远看了一眼冉生竹。

“没有为什么。”

温从安的表情从好奇变得无语。

他转头看向冉生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惊讶,还有一点点……崇拜?

“你真当家主了会不会嫁人?”

冉生竹笑了。

“不会。”

“但会招婿。”

她伸出手,在灵火上烤了烤,手指慢慢暖了过来。

“所以你们兄弟俩现在就当我的夫婿,说不定以后还能做个百里世家半个主人也说不定。”

温从安瞪大了眼睛:“我们兄弟俩?一起?”

少年人纯情,脸皮又薄,聊起婚嫁问题就容易羞涩脸红。

“可…可是…你不是说你早嫁人了吗?”

冉生竹却说:“我丧夫一年了,不能续弦吗?”

温从安害羞的摩挲着自己的耳尖,噤声了。

温从远没说话,只是把身旁的柴火往灵火里添了几根,淡声道。

“你胃口不小,有一个人当你夫婿还不够,还要兄弟共侍一妻。”

冉生竹笑了笑。

“温氏二子共侍家主,怎么不算一则佳话?”

温从远闻言现象深深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更深了。

冉生竹注意到了。

这个叫温从远的少年,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她在“百里世家”从前过的怎么样。

没有问她为什么离家。

没有问她获得的机缘是什么?

没有问她为什么有信心当上家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看她一眼,然后移开。

像是知道些什么。

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冉生竹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洞壁上。

洞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风也停了。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光,像是山脚下的村庄亮起了灯火。

这个世界,和她百年前离开时,好像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雪。

一样的夜。

一样的人心难测。

但也有一些东西变了。

比如她。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冉生竹了。

或者说,她从来就不是别人以为的那个冉生竹。

冉生竹闭上眼睛。

枕寒剑安静地躺在她膝上,剑鞘上的火红色宝石微微发着光,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而她刚刚醒来。

本人是第一次写作,感谢大家支持
作者头像
诗写千千序
正在对你说...
上一章 下一章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道友请留步

封面

道友请留步

作者: 诗写千千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