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山。
山顶有座破庙。
年久失修,连门匾都断了半截,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平。
庙里的神像掉了漆,垂眸俯瞰着台下。
神情不似寻常神明那般悲悯,反倒带着几分冷意,像在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腊月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整座山都被埋进了白茫茫的雪里。
破庙的侧房里,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木。
棺木材质古怪,不似寻常木料,通体乌黑发亮。
忽然,棺内传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里面敲击。
一下。
两下。
停了片刻。
又是三下。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随后,棺盖缓缓移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中探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些许青紫色,像是冻了很久。
那只手用力一推,棺盖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好闷。”
女人慢慢坐起身来,靠在棺木边缘。
她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衣料上乘,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身下铺着蚕丝被,质地极好,在昏暗的光线中还能看到细密的光泽。
她的身旁,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剑。
剑身细长,通体乌黑,剑鞘上镶着一颗火红色的宝石,像是凝了一滴岩浆。
冉生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伸手轻轻拿了起来。
她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嗓子。
“枕寒,我们回来了。”
话音落下,那把剑忽然开始震颤。
剑身嗡嗡作响,像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又像是什么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颗火红色的宝石微微发亮,温度也在一点点升高。
冉生竹轻轻拍了拍剑身,像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孩子。
“好了,莫激动。”
她握紧剑柄,用剑柄撑着身子,缓缓从棺中站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她跨出棺木的那一刻,脚刚落地,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
下巴磕在地上,磕得很重。
疼得她浑身发抖。
那把剑又开始发烫,震颤得更厉害了,像是在焦急地询问什么。
冉生竹趴在地上,握剑的手因为疼痛而用力收紧,指节泛白。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
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想不到我冉生竹风光一世,还能犯这种蠢。”
她坐在地上,环顾四周。
破庙的侧房不大,墙壁上的裂缝能伸进一个拳头。
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处,雪从那些缺口飘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这地方她认得。
百年前,她来过这里。
那时她还活着,或者说,那时她还以为自己会一直活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又看了看那口漆黑的棺木。
封阴棺。
这东西在修真界也算是稀罕物件了。
据说能保尸身百年不腐,魂魄不散。
当年她把这东西弄到手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真会用上。
或者说,她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用上。
冉生竹撑着剑站起身,这次她学聪明了。
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软了,才试着迈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得还算稳当。
她一挥手,将那口玄棺收入储物戒中。
戒指戴在她右手食指上,乌金色,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冉”字。
走出侧房,穿过一条短廊,就到了正殿。
那尊掉漆的神像还在。
冉生竹站在神像前,仰头看了它一眼。
“好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庙门早已坏了,半扇门板倒在雪地里,另外半扇还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冉生竹跨过门槛,走进漫天飞雪中。
雪很大。
大到她走出去没几步,身上就落满了白。
她没有用灵力御寒。
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
体内经脉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灵力稀薄得可怜,勉强能维持心脉不衰,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曾经的化神境剑尊,如今连最基本的御寒都做不到。
冉生竹觉得这事挺好笑的。
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山路被雪盖住了,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有好几次她都踩空了,差点摔下去。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她裹紧了身上那件薄薄的衣裙,缩着脖子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冉生竹再也撑不住了。
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眼前的雪越来越模糊,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光。
她恍惚间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十二岁那年在衍剑宗的后山第一次拔出枕寒剑,满山的剑气将半个山头削平了。
想起十五岁结婴那天,天降异象,方圆百里的灵兽都朝着衍剑宗的方向跪拜。
想起十九岁那年被封为拭雪剑尊,整个修真界都在议论她的名字。
想起二十二岁那年,林雪声站在满山桃花下对她说。
“冉生竹,我想娶你。”
想起那之后半年,她亲手把剑刺进他的胸口。
想起他倒下时看她的眼神。
想起那些眼神。
冉生竹倒在雪地里。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嘴唇上。
她没有闭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很低,像是要压下来一样。
她想,这要是又死了,也挺好的。
起码不用走路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冉生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脚步声很轻,但呼吸声很重,像是修为不算高的人。
“哥哥,这姑娘何时才能醒啊?”
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些天真的急切。
“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低沉些,也冷淡些。
冉生竹睁开眼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年轻的脸。
一个看着活泼些,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
另一个穿黑色劲装,气质冰冷,眉眼间有股阴郁之气,但因五官精致,嘴唇天生微微上扬,倒冲淡了不少冷意。
两个人看着都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又打量了一下四周。
是个山洞,不大,但能遮风挡雪。
她身侧烧着一团灵火,火光不大,但足够暖和。
“哥哥!哥哥!你看她好像醒了!”
那个活泼的少年凑过来,一脸兴奋。
被唤作“哥哥”的少年微微侧脸看向她。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冉生竹注意到他的眼睛。
很深。
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她以前见过这样的眼睛。
在她自己身上。
“姑娘。”
那少年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你受了寒,身子虚弱,我们在山脚发现你倒在雪里,就把你带到了这里。”
冉生竹点了点头。
“多谢。”
她想坐起来,但浑身酸痛,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挣扎。
那个活泼的少年赶紧过来扶她,一边扶一边说。
“姑娘你可别乱动,我哥说你现在身子虚得很,要好好歇着。”
冉生竹靠在山洞壁上,缓了口气,才认真打量起这两个人。
黑衣少年站在洞口附近,背对着她,像是在观察外面的风雪。
另一个少年蹲在她旁边,托着下巴看她,眼睛里满是好奇。
“姑娘,”
那少年忽然开口。
“不知姑娘芳龄几何啊?”
冉生竹看他一眼。
“今岁二十有一了。”
少年眼睛一亮:“那想必姑娘应该是嫁了人的?”
冉生竹顿了一下。
“是。”
少年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那可惜了,如若姑娘还未嫁人,我还想让兄长去你们家提亲呢。”
话音落下,洞口那个黑衣少年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温从安。”他开口,声音冷冷的。
叫温从安的少年吐了吐舌头,冲冉生竹挤了挤眼睛,小声说。
“我哥脸皮薄,经不起说。”
冉生竹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自己还能笑出来。
“你叫温从安?”她问。
“对!”少年点头。
“我哥叫温从安,不对不对,我哥叫温从远,我叫温从安。”
他说得乱七八糟的,但冉生竹听懂了。
温从远,温从安。
兄弟俩。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温从安问。
冉生竹沉默了一瞬。
名字。
她有很多身份和名字。
衍剑宗天骄,拭雪剑尊,叛逃的九阴真人,满雪庭邪教教主。
每一个身份后后面都跟着一段往事,每一段往事后面都跟着一堆是非。
“冉生竹。”她说。
温从安歪着头想了想:“这名字好耳熟。”
温从远忽然转过身来,看着冉生竹,目光锐利了几分。
“冉生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冉生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
温从远盯着她看了几息,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洞外的风雪。
“百年前的人。”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温从安愣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看看他哥,又看看冉生竹,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百…百年前?那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冉生竹靠在洞壁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一百二十多吧。”她说得很随意,语气带着点逗弄。
“记不太清了。”
温从安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又张开,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转头看向他哥,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哥,我们是不是救了个妖怪?”
温从远没理他。
修士寿命长,这个理温从安不可能不知道,又犯蠢。
再说了修仙界又不是没有妖修,妖精,妖兽。
冉生竹倒是被他逗笑了。
“不是什么妖怪。”她说。
“就是个死了又活过来的人。”
温从安咽了口唾沫:“死了又活过来?”
冉生竹:“嗯。”
温从安:“怎么死的?”
冉生竹:“被人杀的。”
温从安:“那怎么又活了?”
冉生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的储物戒。
“大概是命不该绝吧。”
她说着,伸手轻轻摸了摸身边那把枕寒剑。
剑身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她。
温从安注意到了那把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漂亮的剑。”
他伸手想摸,指尖还没碰到剑鞘。
枕寒剑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一股凌厉的剑气从剑身上迸发出来。
温从安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
冉生竹拍了拍剑身。
“枕寒,别闹。”
剑又嗡鸣了两声,像是在表达不满,然后才慢慢安静下来。
温从安缩回手,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把剑。
“这剑……有灵性?”
“嗯。”
冉生竹说。
“跟了我很多年了。”
温从远从洞口走过来,在灵火旁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把枕寒剑,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别逗他。”他说,
“你毫无灵力可言,不是修士,是凡人。”
冉生竹点头:“是。”
温从远:“那你是谁?”
冉生竹:“一个出身修真世家,却毫无灵力的废人。”
温从远:“哪个世家?”
冉生竹顿了顿:“百里氏。”
百里氏是从前满雪庭座下世家,虽说势力名望都不算大,但也算中兴,且是第一个叛出满雪庭的。
算算时间,百年也不长,应该能延续至今。
温从远信了一二,发问道:“百里氏?旁系?”
冉生竹点点头:“是,我原名为百里姮。”
当然,这是她瞎编的。
温从远:“那你为何用冉生竹这个名字?你们百里氏的孩子都应该对这个名字避之不及才对。”
冉生竹单手托腮。
“因为我崇拜她,她很强,如你所见,我很弱,她刚好和我相反。”
温从远深吸了一口气,又问。
“你是被赶出来的?”
冉生竹摇摇头。
“我自己离家的,百里氏的人,瞧不起我无灵根,无法修炼。”
温从安跳出来,眼里包含着几分心疼。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冉生竹想了想。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是个好问题。
百年前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衍剑宗的天骄变成人人喊打的邪修。
记得自己是怎么在丧夫那天屠了一个宗门。
记得满雪庭是怎么建起来的,又是怎么被灭掉的。
记得那些人冲进满雪庭时,脸上那种“替天行道”的正义表情。
也记得自己被打得形神俱灭的那一刻。
而现在,她活着。
从封阴棺里爬出来,又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剑斩落过无数头颅,曾经在月下替另一个人系过发带,曾经沾满了自己的血,也沾满了别人的血。
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的,指甲里还嵌着些泥土。
像一个普通人的手。
“我打算,”
冉生竹慢慢开口。
“回百里世家。”
温从安愣住了。
温从远也微微皱眉。
“百里世家?”
温从安眨了眨眼。
“你不是主动离家?他们不是瞧不起你?”
“嗯。”
“你回去干嘛?报仇?”
冉生竹摇了摇头。
“我有自己的机缘,回去当然是争家主之位。”
这话说出来,连灵火都跳了一下。
温从安彻底懵了。
他看看他哥,又看看冉生竹,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
“你……你一个没有灵根,无法修炼的人,回去争家主?”
“嗯。”
“那你回去怎么争?”
冉生竹想了想。
“不知道。到时候再看看吧。”
温从安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一个没有灵根,没有灵力,无法获得家族资源修炼的人,获得机缘后第一件事是回那个自己主动离去的家族,争家主之位。
这事怎么说怎么离谱。
但温从远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冉生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
又像是在看自己。
洞外的雪还在下。
灵火安静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冉生竹靠在洞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枕寒剑的剑鞘上轻轻叩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和她在棺中醒来时,敲击棺木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温从远。
“你们怎么会来与妻山?”
温从远没有立刻回答。
温从安倒是嘴快,抢着说:“我们路过而已。本来要去前面的镇子,结果遇上大雪,就找了个山洞躲一躲。然后在山脚下看到你倒在雪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哥说不能见死不救。”
温从远瞥了他一眼。
温从安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冉生竹看着这对兄弟,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修真界向来弱肉强食,她活了两辈子,见过太多见死不救的事。
这两个少年修为不算高,却愿意在风雪天把一个陌生人拖回山洞。
说不上多善良,但起码不算坏。
“谢谢。”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温从安摆摆手。
“谢什么谢,举手之劳,再说了,我们救了个未来家主,等你真当上家主,这事说出去多有面子。”
温从远冷冷地接了一句:“你最好别说出去。”
温从安一愣:“为什么?”
温从远看了一眼冉生竹。
“没有为什么。”
温从安的表情从好奇变得无语。
他转头看向冉生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惊讶,还有一点点……崇拜?
“你真当家主了会不会嫁人?”
冉生竹笑了。
“不会。”
“但会招婿。”
她伸出手,在灵火上烤了烤,手指慢慢暖了过来。
“所以你们兄弟俩现在就当我的夫婿,说不定以后还能做个百里世家半个主人也说不定。”
温从安瞪大了眼睛:“我们兄弟俩?一起?”
少年人纯情,脸皮又薄,聊起婚嫁问题就容易羞涩脸红。
“可…可是…你不是说你早嫁人了吗?”
冉生竹却说:“我丧夫一年了,不能续弦吗?”
温从安害羞的摩挲着自己的耳尖,噤声了。
温从远没说话,只是把身旁的柴火往灵火里添了几根,淡声道。
“你胃口不小,有一个人当你夫婿还不够,还要兄弟共侍一妻。”
冉生竹笑了笑。
“温氏二子共侍家主,怎么不算一则佳话?”
温从远闻言现象深深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更深了。
冉生竹注意到了。
这个叫温从远的少年,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她在“百里世家”从前过的怎么样。
没有问她为什么离家。
没有问她获得的机缘是什么?
没有问她为什么有信心当上家主。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看她一眼,然后移开。
像是知道些什么。
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冉生竹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洞壁上。
洞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风也停了。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光,像是山脚下的村庄亮起了灯火。
这个世界,和她百年前离开时,好像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雪。
一样的夜。
一样的人心难测。
但也有一些东西变了。
比如她。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冉生竹了。
或者说,她从来就不是别人以为的那个冉生竹。
冉生竹闭上眼睛。
枕寒剑安静地躺在她膝上,剑鞘上的火红色宝石微微发着光,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而她刚刚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