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高考还有20几天江许周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做数学卷子做到了凌晨,脑子里的抛物线还在转,像一只不肯落地的。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人清醒了大半。
下楼倒水。家是三层,楼梯是大理石的,白天看着气派,晚上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江许周停住了。
客厅亮着灯。
凌晨一点,客厅亮着灯,有人在说话。
不止一个人。是几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江许周本能地蹲下来,从楼梯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他爸江君凌坐在沙发上。
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和后脑勺。但那是他爸,看了十七年,不会认错。肩膀很宽,脊背挺直,就算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
省厅缉毒局的副处级,二级警督江君凌。好几次立了个个人二等功,奖章就摆在书房的柜子里。记得那个奖章,金的,很沉,小时候江许周偷拿出来玩过,后来忘了放回去,被江君凌发现,揍了江许周一顿。
江君凌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秃顶,穿皮夹克,翘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烟。烟灰掉在他妈静文婷新买的胡桃木茶几上,他看都不看。
一个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金色头发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江许周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人便抬眸,把他吓了一跳,感觉往后躲 ,幸亏没发现,江许周还是有些后怕,毕竟那人已经足够成为他的心理阴影了
还有一个胖子,坐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两条腿抖个不停,像屁股底下有钉子。
这三个人,江许周一个都不认识。
他爸朋友江许周大多见过。局里的同事,说话爽快,坐姿端正,笑起来很大声。偶尔也有省厅的领导来家里,斯斯文文的,穿得体的夹克,喝茶用杯垫。
但这三个人——怎么说呢——他们身上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皮夹克、金链子、跷二郎腿、烟灰弹一地。坐在他家几万块的沙发上,姿态却像是在街边大排档。
他想:我爸怎么会跟这种人坐在一起?
江许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上来:“金三角”“那批货”“半个小时”。
秃顶说了句什么。江君凌沉默了很久。
那个沉默太长了。他爸不是那种会沉默很久的人。他见过他在电话里布置任务,语速快,决策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但这次,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这栋房子的墙壁听见,但是江许周听见了。
秃顶听完,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直接掐在胡桃木桌面上,有些生气。
“滋”的一声。
一个焦黑的印子。
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就这样吧,江君凌。”
江君凌送他们到门口。门开了,外面的夜色涌进来,路灯把花园小径照得发白。三个人走进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关上。
江君凌走回客厅,站在茶几前,低头看那个烟头烫出来的黑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焦黑的凹痕。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一道伤口。
他站在那里,侧脸对着我。灯光照着他一半的脸,另一半陷在阴影里。
那张脸江许周看了十七年。他笑的时候、生气的时候、疲惫的时候、沉默的时候,我都见过。
但那个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疲惫。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
决定不回头。
他转身往楼梯走来。
江许周飞快地缩回去,后背贴着墙,屏住呼吸。
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下方经过,往主卧的方向去了。没有抬头,没有发现他。
江许周等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下楼,走到茶几旁边。
那个烟头烫出来的黑印还在。胡桃木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圆点,边缘微微翘起,像皮肤上的一块疤。
江许周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去厨房倒了水,上楼,躺回床上。
那天晚上做了很多梦,但醒来以后一个都不记得了。
。
第二天清晨,江许周是被哭声吵醒的。
是我妈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穿过楼梯间,穿过虚掩的房门,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
我翻身下床,推开门。
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
余生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奥特曼T恤。他还没完全醒,迷迷糊糊地问我:“哥,妈怎么了?”
“没事”江许周说“你先回屋”
“可是妈在哭——”
“听话,先回屋。”
江余生看着江许周,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下楼。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她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被撞伤的鸟。
茶几上那个烟头烫出来的黑印还在。
“妈”江许周说“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张了好几次,眼泪流进嘴角,她也没擦。
“你爸……你爸他……”
她没有说完。她不需要说完。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悲伤,不是震惊,是一种奇怪的空。像有人把我的脑子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呼呼地响。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的房间。可能是走回去的,也可能是爬上楼的,我不记得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地板。
然后门开了。
余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的眼睛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在发抖,但他忍着没哭。
“哥,”他走过来,把水递给江许周“喝水。”
他接过水,没喝。
“哥”他站在江许周面前,仰着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爸爸是不是没了?”
江许周没说话。
余生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咬着嘴、眼泪一直往下掉的那种哭。十三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站在我面前,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哥”他说“爸爸没了,是不是?”
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江余生拉过来,抱住了。
他很瘦,抱起来像抱着一把骨头。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哭出了声。
“哥……爸爸没了……”
我抱着他,没有说话。我的眼睛很干,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但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连渣都不剩。
余生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抽噎。
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一下。
“哥”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江许周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他是说“永远不会。”
他把江许周抱得更紧了。
。
后来的事情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局里来人。省厅的,甚至公安部的都来了人。家里突然多了很多穿制服的面孔,他们进进出出,低声交谈。
追悼会之前,有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找我妈谈了很久。他们在书房里关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表情很奇怪。不是纯粹的悲伤,里面好像还夹着别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问她那个人说了什么。
她说:“你爸是因公殉职。”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是英雄。”
我说我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有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等着她继续说。
但她没有再说话。
追悼会上,厅里来了个副厅长,握着我的手说:“你父亲是人民的好警察,是所有缉毒警的骄傲。”
我点头,说谢谢。
余生站在我旁边,穿着我妈临时买的黑裤子,裤腿长了一截,踩在脚底下。他没有哭。他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江君凌走后的第七天,静文婷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墙壁。等你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已经湿透了。
她请了三个家教。数学、英语、理综。轮流来,把江许周每天的课表排得比上学还满。
她没收了他的手机。
她切断了家里的网络。
给江许周制定了一张时间表,精确到分钟。五点半起床,五点三十五到六点二十晨跑,六点半早餐,七点开始学习,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继续,晚上十一点半熄灯。
一天学十六个小时。
江许周看着那张表,以为她在开玩笑。
“妈”他说“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看着江许周。眼睛里有一种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东西。
“你爸没了”静文婷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我知道,但是——”
“你不能有弱点。”
“我没说我有弱点——”
“不能有情绪。”
“妈——”
“不能出错。”她打断江许周,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江许周,你听我说。你要成为完美的人。你不能像你爸一样——”
她突然停住了。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江许周看着她。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那张时间表,指节泛白。
“像我爸一样什么?”江许周问。
她没有回答。
“妈…像我爸一样什么?”
“去学习”她说,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她没说完的那句话。
“你不能像你爸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殉职?一样当警察?还是——一样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不知道。
但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在我脑子里,开始生根。
如果这样下去……余生肯定也会和自己一样,他妈不会放过余生,但是他不能告诉余生他的妈妈已经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他还那么小……
他决定把江余生送走,他联系了许安。
许安是江许周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玩,许安很喜欢江余生。
葬礼上许安也去了,自然知道江家现在怎么样,她听完江许周说的毫无犹豫答应他。
“你放心,我会看好小余生,过几天我妈会带着我去夜城,倒时候我带上他”许安说道。
“谢谢……”江许周声音有些哑。
“对了”许安想到葬礼那天的对话“快高考了,你……确定了吗”
“嗯”江许周应了一声。
“好吧,到时候见。”
。
过几天后,许安和江许周在约定的地方见了面。
“哥哥……”江余生声音很小“我一定要走吗……”
江许周说:“嗯,妈妈生病了哥哥要照顾妈妈哦,阿余要和安安姐姐去一个地方待一段时间”
“妈妈会好起来吗?”
“会的,妈妈很爱阿余所以不想让你看到她新的样子”
“那哥哥什么时候会来接我?”江余生看着地面。
江许周停顿了一下“哥哥不确定,不过一定会把你带回家好吗?”
“好……”上车后江余生看着车外的江许周“哥哥,再见……,要再见哦。”
“嗯,要再见。”
车走了,江许周在原地待了很久。
余生,等我。
等我查清楚一切,我就接你回来。
。
高考结束以后,江许周没有去任何一所普通大学。
报了警校。
静文婷知道的时候两件事后,以为她会发疯。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江许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爸——”
她停住了。又是那句话,没说完。
“知道我爸什么?”江许周问。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江许周报了警校,选了缉毒方向。而许安,嘉华也跟着他。
祁白,嘉华,许安,江许周便很小就认识,经常到对方家玩,有时候会带着江余生到处玩。
……
无论怎么样江许周都不会允许江余生触碰或知道这些事。
他叫余生,而我,要用我的余生,去保护他的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