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万鸿是被痛醒的。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拿钝刀一寸一寸地割,肋骨断了两根,左臂脱臼,后背鞭痕深可见骨。他伏在潮湿的草堆上,闻见自己血锈的气息,混着牢房里经年不散的霉味。
不对。
他已经死了。
那场刺杀,太子殿下的车驾遇伏,他以身挡下淬毒的冷箭。弥留之际,他听见太子喊他的名字,像多年前那个雪夜,他在宫道上捡到十岁的自己——
“万鸿。”
尹万鸿攥紧了掌心的枯草。
他睁眼。
铁栅。刑架。角落一只灰鼠从墙洞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三皇子私牢。
他想起来了。
这一年他十六岁,奉命护送线人出城,遭三皇子伏击被俘。受刑三日,太子亲至御前陈情,拼着被禁足三月换他一条命。
他来救自己了。
尹万鸿闭上眼,胸腔里那颗已死过一次的心,缓慢而沉重地跳起来。
他重生了。
“吱呀”一声,牢门开了。
来人脚步匆匆,刀剑出鞘的声响压得很低。尹万鸿被人扶起时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那一口强撑的气终于能散了。
“殿下……”
“别说话。”太子解下大氅裹住他,声音发紧,“万鸿,我带你回家。”
回家。
尹万鸿被这句话击中,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说殿下,前世您输给三皇子,贬谪封地郁郁而终;他想说我太蠢了,我太急,我害您失去了最后一枚棋子。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沉入了一片黑暗。
再次有意识,是因为鼻子痒。
极轻、极温热的一点湿意,贴在他鼻尖上。
尹万鸿没有睁眼。这是多年习武养成的警觉——先感知,后应对。他放缓呼吸,听见极轻的“噗”一声,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枕边。
然后,那点温热的湿意又落下来。
轻轻抵住他的鼻尖。
不动了。
尹万鸿睁开眼。
入目是一双幽绿的瞳孔。瞳孔深处有一线极细的竖影,像三月初融的冰潭映着月色,清凌凌、冷浸浸的,不含任何人类的情绪。
是一只猫。
通体漆黑,唯有眉心一小撮倒生的白毛,像谁落笔时顿了一顿,洇开半片残缺的雪花。它蹲踞在他枕侧,尾巴矜持地圈住四爪,正用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尹万鸿一动,猫便往后撤了半寸,但没走。
它看着他。
尹万鸿也看着它。
十六岁这年他还没有养猫。前世的他二十有五,独居侍卫所,从不豢养任何活物。他有太子要护,有仇要报,没有多余的心力分给另一个人——哪怕是只猫。
可此刻这只猫就蹲在他枕边,尾巴尖轻轻扫过被褥,仿佛他是它的所有物。
“……你是从哪里来的?”
猫没有回答。它歪了歪头,那双幽绿的眼睛依旧盯着他,然后轻轻叫了一声。
“喵。”
很轻。
尹万鸿撑起身,牵动后背的伤口,疼得眉心一蹙。猫的耳朵转了转,盯住他裹着纱布的肩胛,尾巴尖不扫了,压在被面上,一动不动。
“我没事。”他不知道自己在向一只猫解释什么。
猫收回视线,舔了舔自己前爪的毛,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尹万鸿忽然想起什么。他探手摸向床边的矮几——昨日太子遣人送来的糕点还剩半碟,桂花云片糕,搁了一夜,边缘有些发硬。
他拈起一片,放到猫面前。
猫低头嗅了嗅。
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尹万鸿说不清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不屑?疑惑?还是——就这?
下一瞬,猫低头,极矜持地咬下一小口。
尹万鸿看着它吃完一整片糕。它吃得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细致,胡须随着下颌开合轻轻颤动。吃完后,它舔净嘴边的碎屑,又舔了舔他的指尖。
尹万鸿的指尖蜷了一下。
猫没有察觉,又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它舔完他的手,便自顾自跳下床榻,尾巴高高翘起,步态从容地走向窗边——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它回头。
那双幽绿的眼睛与他对视片刻,随即跃上窗台,黑尾一卷,消失在初春的薄暮里。
尹万鸿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想,它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次日傍晚,它回来了。
彼时尹万鸿正倚在榻上拆换纱布。伤在后背,他自己够不着,太子派来的医官又被他请去照料别的伤患了。他单手挽着纱布绕过肩头,怎么也绕不对位置,正打算将就缠上——
窗棂轻响。
他抬眼。
那只黑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圈住脚边一只肥硕的麻雀。
麻雀瑟瑟发抖,猫面无表情。
尹万鸿与猫对视片刻,又看看那只明显还活着的麻雀,不确定地问:“……给我的?”
猫把麻雀往前推了一寸。
麻雀当场昏了过去。
尹万鸿沉默了一息。
他放下纱布,起身去寻了个空竹笼,将麻雀装进去,放在窗边。麻雀醒来后惊慌地扑腾两下,发现笼门开着,一溜烟飞走了。
猫看着麻雀飞远,尾巴尖不易察觉地甩了一下。
尹万鸿不确定那是不是不满的意思。
他走回榻边,继续与那截缠不好的纱布作斗争。刚绕到第三圈,纱布一端忽然被人扯住了。
不,是被猫。
黑猫不知何时跃上榻尾,一只前爪按着纱布垂落的那端,正低着脑袋,试图把纱布叼起来。
尹万鸿下意识想缩手,又顿住了。
猫叼着纱布,仰头看他。那对幽绿的眼瞳在夕光里愈发浅淡,像盛了一汪融金碎玉。
然后它开始用爪子扒拉他肩头的纱布。
尹万鸿:“……”
他竟看懂了它的意思。
他转过身去,将后背暴露给它。黑猫绕到他身后,前爪按在他腰侧,柔软的肉垫隔着中衣陷下去,不轻不重。
纱布一圈圈绕上来。
力道居然很均匀,不松不紧。偶尔牵动伤口,猫会停一下,等他呼吸平复,再继续。
缠完最后一圈,猫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肩胛骨,跳下榻,踱回窗台,开始专心舔爪子。
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尹万鸿低头,看着肩头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
它是跟谁学的?
或者说——
它是特意来看他换药的?
他转头望向窗台。暮色四合,黑猫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灰调,唯有那双眼睛幽亮,正不紧不慢地清理自己的爪缝。
尹万鸿忽然问:“你明日还来吗?”
猫的耳朵动了动。
它没回头,也没叫。
但翌日黄昏,窗棂上准时落下一道黑影。
这回没有麻雀,它只是蹲在窗台边缘,尾巴垂在窗外一晃一晃,像在等什么。
尹万鸿放了一碟桂花糕在老位置。
太子来探望时,见到那只黑猫,足足愣了三个呼吸。
“万鸿,你养猫了?”
“没有。”
“那它为何在吃你的点心?”
尹万鸿沉默片刻:“它自己来的。”
太子看着黑猫旁若无人地叼走碟中最后一片糕,又看着自己这位素来不近活物的侍卫长,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他只在离开时留下一句:“这猫……眼睛生得少见。”
尹万鸿没答。
他送太子出门,折返时黑猫还在榻边,正用后爪挠耳朵,挠到一半,似有所觉,抬头望向他。
那对幽绿的眼瞳清澈见底,映着他的身影。
尹万鸿在门槛边站了片刻。
他想起前世。二十五年,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也从未被谁这样等待过。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猫自然不会答。
它挠完耳朵,低头舔了舔胸前的毛,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尹万鸿没再问。
但此后他唤它“黑儿”。猫听见了,耳朵会转向他,但不应声。他唤第二遍,猫别过头去;第三遍,猫起身,走去窗台,尾巴对着他。
尹万鸿懂了:它不乐意。
于是他不再唤它。
只是每天傍晚那碟糕点,始终搁在老位置。
猫是什么时候变成人的,尹万鸿不知道。
那夜他伏案整理太子府与三皇子党羽的势力消长,待搁笔时漏刻已过子时。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吹灯——
榻边有人。
尹万鸿手按在腰间,短刀出鞘三寸。
然后他看清了榻上那人。
黑发迤逦,铺了半张床榻。发尾蜷曲着,垂落榻沿,随夜风轻轻晃荡。
那人侧卧着,阖目,呼吸绵长。
黑发间立着一对尖耳,也是漆黑的,耳廓内里一撮倒生的白毛,随着呼吸微微转动。腰后盘着一条蓬松的尾巴,尾尖搭在自己腕上,睡得安然。
他几时进来的?他如何进来的?
尹万鸿按刀的手没有松。可那人这时忽然动了动——不是醒,只是将脸往枕间埋得更深些,露出一截后颈。
尹万鸿看见了那双耳上的白毛。
他想起了猫。
眉心那朵残缺的雪。
刀归鞘。
他立在榻边,居高临下俯视这个占据了他床榻的不速之客。烛火将那人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眉峰停云,鼻梁是月下初雪堆起来的,嘴唇轻轻抿着,抿出一点不好亲近的弧度。
幽绿的眼睫。
尹万鸿站了许久,久到烛心爆开一朵灯花。
他弯腰,拾起滑落的薄被,盖回那人身上。
尾尖动了动。
他收回手。
第二日清晨,那人不见了。
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回正中,仿佛从无人来过。尹万鸿立在榻边,低头看枕面上几根蜷曲的黑发,很短,像是落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他拈起那根发丝。
窗外传来“喵”一声。
黑猫蹲在窗台,沐浴在晨光里,尾巴矜持地圈住四爪,正歪着头看他。
尹万鸿与它对视。
“……昨夜是不是你?”
猫眨了眨眼。
然后它跳下窗台,悠悠然踱去院中晒太阳了。
尾巴翘得比往常都高。
此后猫来去如常,再未化过人形。
尹万鸿也没有追问。
他本就话少,对着猫更不必开口。猫也沉默,只是日日来吃那碟糕点,有时趴在他案边看他整理文书,有时蹲在窗台眺望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尹万鸿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
三月末,太子府线人来报,三皇子暗卫在城西集结,疑有异动。尹万鸿请命前往查探。
出发前夜,他难得对猫说了很长一段话。
“我明日出门,或许三五日方回。”他将碟中糕点添满,“你照常来吃,若我不在,会有旁人添食。”
猫蹲在案头,尾巴圈着一卷舆图,闻言抬眼看他。
尹万鸿被那目光看得一顿。
“……不是什么凶险的事。”他移开视线,“三皇子那头,我已有应对之策。”
猫没叫。
猫只是伸出前爪,按在他手背上。
肉垫温热,压在他指节上,不轻不重,停了三息。
尹万鸿没有动。
三息后,猫收回爪子,低头舔了舔爪背的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西一役,尹万鸿负伤而归。
伤不重,左臂一道刀口,深可见骨。他在太子府医官处草草包扎,婉拒了留宿的挽留,连夜策马回侍卫所。
他说不清为何如此急迫。
推开门的刹那,月光漫进门槛,他看见窗台上蹲着一道黑影。
猫背对他,尾巴一动不动。
尹万鸿站在门边,听见自己平复了喘息。
“我回来了。”
猫没有回头。
他走近几步,绕到窗台正面,才发现猫的眼睛是闭着的。
它睡着了。两只前爪揣在身下,耳朵耷拉着,眉心那撮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亮的微芒。
它等他等到睡着了。
尹万鸿立在窗边,低头看着它。
月色清寒,初春的夜风穿过窗棂,他解下沾血的外袍,轻轻披在猫身上。
猫的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醒了。
那双幽绿的眼瞳睡意未散,迷茫地看了他一瞬,随即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左臂上。
猫的尾巴倏地绷直。
下一瞬,尹万鸿眼前一花。
黑发如瀑,在他咫尺之间倾泻而下。那人立在窗边,外袍滑落,露出一张月下初雪似的脸。
他醒了。不,他化形了。
那双幽绿的眼瞳正盯着他,瞳孔细细竖成一线。
“你受伤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猫说话。
音质极清,像冬夜雪枝折断,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的怒意。
尹万鸿怔了一息。
“……小伤。”
“血。”猫——巫停——低头看着他袖口洇出的那片深色,“你骗人。”
他伸手,扯住尹万鸿的袖口,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
尹万鸿没动。
巫停把袖子掀开,露出底下胡乱缠裹的纱布。纱布已经洇透,血珠正顺着他的腕骨往下淌。
巫停的尾巴不动了。
他盯着那片血迹,瞳孔缩得极细,半晌没有开口。
尹万鸿想说什么,却见他忽然低下头。
温热的舌尖落在他腕侧。
极轻、极软的一点湿意,像很久以前那个黄昏,他刚从昏迷中醒来,鼻尖抵着鼻尖,猫舔净了他指尖的糕点碎屑。
尹万鸿忘了呼吸。
巫停舔完那道血迹,抬起头,幽绿的眼瞳里有浅浅的疑惑。
“他们打你。”他说。
不是疑问。
尹万鸿沉默片刻:“……是。”
巫停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他为何要去。
他只是垂眼,尾巴尖轻轻绕过尹万鸿的手腕,圈住。
“下次,”他说,“我叫它们帮你。”
尹万鸿:“……谁?”
巫停没答。
他只是圈着他的手腕,像一只高傲的猫终于圈定自己的领地。
巫停是从不解释自己的。
尹万鸿渐渐发现,这只猫的逻辑自成一体,与人间规则全然无关。
譬如他第一次问巫停住在何处。
巫停看他一眼,尾巴慢悠悠晃了晃:“树上。”
“……哪里的树?”
“很多树。”
尹万鸿停顿片刻:“冬天呢?”
巫停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他歪了歪头:“换一棵。”
尹万鸿不再问了。
他开始在侍卫所备下软垫。
又譬如巫停化形时,身上总有衣裳。每一套都不相同,有时是玄色窄袖,有时是月白宽袍,衣料纹饰精细得仿佛能直接步入宫宴。
尹万鸿第一次注意到时,巫停正坐在窗台上吃糕,月白衣袂垂落,随风轻扬。
“……你从何处得来这些衣物?”
巫停咽下口中糕,低头看看自己,像才发现自己穿了什么。
“变的。”他说。
尹万鸿:“变?”
巫停想了想,似乎在组织人类能听懂的解释。
“我有许多。”他道,“……库房。”
尹万鸿沉默。
他隐约明白了:猫不需要置装。
猫的能量充足时,可以自行控制化形,连衣服一并变出来,每一套都不同。这大概是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黑猫所拥有的特权。
他不问了。
巫停的衣橱从此成为侍卫所一桩无解的悬案。
太子府开始有传言。
侍卫长养了只极通人性的黑猫。又说那猫皮毛如缎,眼瞳幽绿,是百年难遇的异种。
只有尹万鸿知道,巫停不是“通人性”。
巫停是压根不懂人性。
他不懂为何旁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懂为何拒绝要委婉、请求要低声。他蹲在案头听尹万鸿与幕僚议事,听到有人拐弯抹角讨要好处,尾巴会不耐烦地甩动。
“他想要,”议事后巫停问,“为何不说?”
尹万鸿:“说了。”
巫停蹙眉:“他说‘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那就是想要的意思。”
巫停沉默片刻:“你们说话,很累。”
尹万鸿不知如何解释。
他想起前世那个谨言慎行、步步为营的自己。一句话拆成三截说,一颗心藏到血肉里,连太子待他如亲弟,他也不敢逾越半步。
他那时觉得这才是人间的规矩。
可巫停不守规矩。
巫停想吃糕就直接叼走,想舔他的伤口就直接舔,想赖在他榻上过夜就直接睡。他不问可不可以,不问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他只是一次次跳上他的窗台,用鼻尖抵住他的鼻尖。
仿佛那是世间最理所当然的事。
尹万鸿看着蹲在案头专心舔爪的猫,忽然想:这样也好。
他守了十六年规矩。
如今不必了。
四月末,三皇子寿宴。
太子携尹万鸿同往。
宴席设在三皇子府正殿,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尹万鸿侍立在太子身后,目光低垂,却在暗中扫视殿中每一个角落。
前世这场寿宴,三皇子借机发难,当众指认太子府暗桩,太子被迫交出三名得力下属,元气大伤。
那时他不够警觉。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殿中烛火通明,他分心留意着席间动向,忽然听见窗棂极轻地一响。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角黑影。
窗缝里探出一对尖耳。
猫。
尹万鸿眉心一跳。
巫停何时跟来的?
黑猫蹲在窗台阴影里,幽绿的眼瞳正越过满殿宾客,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巫停的尾巴尖晃了晃。
下一瞬,猫消失了。
尹万鸿收回视线。
半炷香后,变故陡生。
三皇子起身敬酒,不知怎的脚步一晃,竟打翻了太子面前的酒盏。酒液泼溅,浸湿了太子袍服。殿下登时一片忙乱,侍从上前擦拭,三皇子连连告罪——
就是这时。
尹万鸿看见一只灰鼠从殿角窜出,直奔三皇子足下。
三皇子向后一仰,踩住了自己的袍角。
他踉跄两步,扶住桌案,面色微变。侍从慌忙上前搀扶,却见他踩塌了身后屏风——
屏风后赫然坠下一枚竹筒。
满殿寂静。
三皇子面色铁青。
尹万鸿看着那枚竹筒,认出那是三皇子用来藏匿密信的机关。前世这枚密信从未暴露——直到三年后,三皇子倒台,太子府查抄其府邸时才搜出来。
为何今夜会当众掉落?
灰鼠早已不见踪影。
尹万鸿抬眸,望向那扇窗。
窗缝里,幽绿的眼瞳一闪而过。
回程马车上,太子笑问:“你那只黑猫,今夜是不是也在?”
尹万鸿沉默片刻:“是。”
“它可立了大功。”太子敛了笑,“那枚密信,足以让三皇子在御前脱层皮。”
尹万鸿没有接话。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巫停不通世务,不懂权谋,他或许根本不认识三皇子,不知道今夜那封密信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看见有人打翻酒盏,有人踩到袍角。
他以为那是欺负他的人类。
于是叫来他的灰鼠。
尹万鸿阖上眼。
他想起巫停说过的话。
——下次,我叫它们帮你。
他那时不知“它们”是谁。
如今知道了。
是整座京城的鼠。
是檐下的麻雀,墙角的黄鼬,御河里的锦鲤,城西野猫群中那只瘸腿的老狸奴。
它们认得他。它们听他的。
它们叫巫停。
十二
尹万鸿回到侍卫所时,巫停已经在了。
他今夜化为人形,倚在窗边,手中拈着一片桂花糕,吃得专心致志。月光镀过他侧脸,眉目清冷,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尹万鸿立在门边,看了他许久。
巫停吃完糕,低头舔净指尖。
“……你知道了。”他说。不是疑问。
尹万鸿:“为何帮我?”
巫停抬眼,幽绿的瞳孔里有浅浅的困惑。
“他们打你。”他说,“你受伤了。”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尹万鸿:“所以你报复。”
巫停想了想,点头。
“他们欺负你。”他道,“我帮你。”
他的语气平淡,像说今日天气晴好、明日应当也会来吃糕。没有邀功,没有求谢。他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尹万鸿忽然走过去。
他停在巫停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眉心那撮白毛,在月光下泛着极浅的银芒。
巫停的尾巴停了晃动。
他仰头看他,幽绿的眼底映着月色,清澈见底。
尹万鸿动了动唇。
他说不出话。
前世二十五年,今世十六年,没有人这样对他。
没有人见他受伤便报复回去。没有人翻山越岭只为守在他窗台。没有人等他归来等到睡着,醒来第一眼落在他渗血的伤处。
没有人在意他疼不疼。
巫停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尾巴又慢悠悠晃起来。
“你今日没受伤。”他说。尾调微微上扬,像是一种满意的陈述。
尹万鸿垂下眼。
“……嗯。”
巫停点点头,仿佛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他又拈起一片糕。
尹万鸿看着他吃。
许久,他说:“巫停。”
巫停的耳朵转向他。
尹万鸿:“你留在这里。”
不是疑问,不是请求。
巫停咽下口中糕,歪了歪头。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
六月,太子府密探查知三皇子与北境将领往来密切。尹万鸿率人连夜出京,沿途截获三封密信。
归来时已入七月。
酷暑难当,他策马穿过城门,没有回太子府复命,径自回了侍卫所。
院门推开,满院寂静。
他抬头,望见窗台上那道熟悉的黑影。
猫蹲在那里,尾巴圈住四爪,正歪着头望向他来的方向。
尹万鸿站在庭院中央,日头晒着他的肩背,一身风尘与汗。
他忽然想:原来有猫在等。
猫没有迎上来。
猫只是从窗台跳下,踱着步子,悠悠然走到他脚边,仰头。
“喵。”
尹万鸿弯腰,抱起它。
猫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尾巴绕过他的手腕,圈住。
猫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为何去了那么久。
猫只是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呼噜。
八月,三皇子以“结党营私”为名,弹劾太子。
朝堂风云骤变,太子府连日闭门,幕僚彻夜议事。尹万鸿守在书房外,三昼三夜不曾合眼。
第四日黎明,太子推门而出。
“万鸿。”他嗓音沙哑,眼下青黑,“三皇子指认的七名人证,昨夜暴毙于大理寺狱中。”
尹万鸿倏然抬头。
太子看着他,目光复杂:“据狱卒称,昨夜有数十只鼠涌入牢中,啃断了七名人证的咽喉。”
尹万鸿没有说话。
太子续道:“鼠群来去无踪,无人可追。三皇子在御前几近失态——他的王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晨光破晓,第一缕金芒落进庭院。
尹万鸿向太子告退。
他回到侍卫所,推开门的刹那,看见巫停蹲在窗台上,正在舔爪缝里一小块没清理干净的血渍。
猫的眉心那撮白毛,沾了一粒极细的红。
尹万鸿走过去。
巫停抬起眼,幽绿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
他舔完最后一道爪缝,尾巴慢悠悠晃了晃。
“他们又要打你。”他说。
尹万鸿沉默。
巫停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人类能听懂的表达。
“我先打他们。”他说。
尹万鸿看着他。
看他眉间那粒未拭尽的血迹,看他若无其事晃动的尾尖,看他清澈的幽绿眼瞳里倒映的自己。
他忽然想:原来被守护是这种感觉。
不是他护太子,不是太子护他。
是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用尾巴圈住他的手腕。
然后替他杀掉所有会让他受伤的人。
他伸出手。
巫停看着他的手指落在自己耳后,轻轻揉了揉。
猫的耳朵抖了抖。
它没有躲。
秋深时,巫停的化形愈发稳定。
尹万鸿渐渐分辨出他化形的规律。能量充足时,他可以整日维持人形,在侍卫所里闲逛,把尾巴搭在任何他觉得舒服的物什上——砚台、卷宗、尹万鸿的手臂。
能量不足时,他便变回猫。
猫形与人身之间,他的性情并无不同。依然沉默,依然高傲,依然饿了就吃,困了便睡,从不解释自己的行踪。
尹万鸿曾问他多大了。
巫停歪头想了想,尾巴尖晃了晃。
“很久。”他说。
尹万鸿没有再问。
他只知道巫停比他大。或许大许多。或许在自己出生之前,这只黑猫就已蹲在某处檐角,俯瞰人间灯火。
可他仍会在黄昏准时落在他的窗台。
仍会在他受伤时蹙眉。
仍会用鼻尖抵住他的鼻尖,然后轻轻“喵”一声。
尹万鸿觉得自己应当问他。
问他从哪里来,为何赖上自己,何时会走。
他始终没有开口。
他怕一问,猫就走了。
腊月,太子被立为储君。
圣旨颁下那日,东宫张灯结彩。尹万鸿立在太子身后,看他的殿下接过金册,叩谢皇恩。
前世太子从未走到这一步。
前世太子被贬出京,十年后郁郁而终。他在封地守着那座荒凉的王府,一遍遍回想自己错失的那些转机——不够谨慎,不够周全,不够狠。
这一世,他赢了。
夜宴散后,尹万鸿独自策马回侍卫所。
天已落雪,京城的街道覆了薄薄一层白。他推开门,炉火温着,案头放着那碟永远满着的桂花糕。
猫不在窗台。
尹万鸿怔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里间有轻响。
他掀帘。
巫停坐在榻边,正低头摆弄一条新裁的狐裘。他今夜穿了身玄色暗纹的袍子,发间那对耳裹着细软的绒毛,映着烛光,像两片落雪的黑羽。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幽绿的眼瞳在烛火里愈发浅淡,盛着满室的暖光。
“回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
尹万鸿立在帘边,看着他和那条不知从何而来的狐裘,忽然忘了词。
巫停等了两息,见他不说话,低头继续摆弄那狐裘。
“冬天。”他说,“你冷。”
他将狐裘展开。
那是上好的玄狐腋下之皮,毛色纯黑,没有一根杂毛。烛火映照,皮毛流转着缎子般的光泽。
尹万鸿认出这狐裘的来历。
五年前,北境岁贡,三皇子截留了一件玄狐裘,藏于私库,从不示人。
“你……”他嗓音发涩,“去三皇子府了?”
巫停抬眼。
“库房。”他道,“他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门溜达了一圈,顺手带回点有趣的玩意儿。
尹万鸿想起今年四月那枚当众跌落的密信。想起八月暴毙于狱中的七名人证。
这只猫从未觉得自己在做危险的事。
他只是在帮他。
尹万鸿走过去。
他在巫停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巫停的尾巴不动了。
“……做什么?”他问。
尹万鸿没有答。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巫停眉心那撮白毛。
巫停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但他没有躲。
尹万鸿收回手。
“巫停。”他说。
巫停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尹万鸿顿了顿,“一直留在这里?”
巫停的尾巴晃了晃。
他歪头,幽绿的瞳孔里映着尹万鸿的身影。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
他已经说过了。
尹万鸿阖了阖眼。
他想说不一样的。想说我怕你走,怕你不回来,怕某个黄昏推开窗,窗台上空空荡荡。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起身,在巫停身侧坐下来。
炉火烧得很暖,雪落无声。
巫停靠过来,把下巴搭在他肩上。
他的尾巴绕过尹万鸿的手腕,圈住。
“不走。”他说。
尹万鸿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鼻尖轻轻抵住巫停的发顶。
那里有一小撮倒生的白毛,藏在黑发之间,像落了一瓣残缺的雪。
开春,尹万鸿接到密报。
三皇子勾结北境将领,私蓄死士,意欲逼宫。
他将密报呈递东宫,太子连夜入宫面圣。
三日后,禁军围了三皇子府。
尹万鸿没有去围府现场。
他留在侍卫所,在窗边坐了一下午。
巫停蹲在他膝头,尾巴圈住他的手腕,眯着眼晒太阳。
日光移过中庭,一寸寸漫上窗棂。猫的耳尖在光里泛起淡金,呼吸绵长而平稳。
尹万鸿低头,看着它。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初春的黄昏,他刚从昏迷中醒来,鼻尖抵着一点湿意,猫蹲踞在他枕边,尾巴矜持地圈住四爪。
想起它替他缠纱布,麻雀,灰鼠,那碟从不间断的桂花糕。
想起它说,他们打你,你受伤了。
想起它说,我一直在这里。
他伸手,抚过黑猫的后背。
猫的耳朵动了动。
它睁开眼,幽绿的瞳孔睡意未散,对上他的视线。
“喵。”
极轻的一声。
尹万鸿弯起唇角。
“没事。”他说,“你睡。”
猫看了他片刻,把脸埋回他掌心,继续睡了。
窗外,禁军正在封锁京城每一条出城的要道。
而他的世界,安静地蹲在他膝头。
很多年后,太子登基。
尹万鸿受封禁军统领,掌京城戍卫。
他仍住在当年的侍卫所,只是翻新了门窗,在窗台边砌了一张矮榻。
榻上永远搁着一碟桂花糕。
宫人们都知道,统领大人养了一只极通人性的黑猫,皮毛如缎,眼瞳幽绿。
那猫每日黄昏准时落在窗台,尾巴矜持地圈住四爪。
统领会放下手中的卷宗,走过去。
猫抬起头,用鼻尖抵住他的鼻尖。
轻轻喵一声。
新帝偶尔驾临侍卫所。
他总会在院中驻足片刻,看窗台边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有一次,他问尹万鸿:“它叫什么名字?”
尹万鸿沉默片刻。
“巫停。”他说。
新帝一怔:“巫山的巫?停云的停?”
尹万鸿点头。
新帝望着那只正在舔爪的黑猫,忽然笑了。
“好名字。”他说。
巫停。
巫山之云,停驻不归。
尹万鸿望向窗台。
暮色四合,猫的眉间那撮白毛在夕光里泛着浅淡的银芒。
它似有所觉,抬头望向他。
幽绿的眼瞳清澈如初。
尹万鸿想,他从未问过巫停为何赖上他。
从今往后,也不必问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