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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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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漓雨出生那天,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细细绵绵、打在脸上痒痒的春雨,是六月里那种不讲道理的暴雨。雨点子像有人在头顶上敲鼓。院子角落那株茉莉被浇得东倒西歪,刚开的花瓣掉了一地,白的混在黄的泥水里,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韶蓉躺在产房的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没怎么叫,从头到尾都咬着嘴唇,咬得发白。护士让她使劲,她就使劲,像一个在完成任务的人,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孩子出来的时候,哭了一声,就不哭了。


护士抱过来给她看:“是个男孩。”


韶蓉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就把头转过去了,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雨,和雨打在玻璃上流下来的水痕。


“叫漓雨吧。”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漓江的漓,雨水的雨。她老家在漓江边上,小时候一出门就能看见那条江。后来嫁到这里,再也没回去过。


莫俊义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烟味。走廊里不让抽烟,他肯定是在楼下抽完了才上来的。雨把他半边肩膀淋湿了,他没擦,就那么湿着站在床尾,看了一眼韶蓉,又看了一眼护士怀里的孩子。


“男的?”他问。


护士点头。


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韶蓉说:“叫漓雨。”


莫俊义没接话。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他可能在想,为什么又是雨。莫烬旸出生那天也下雨,但不是这种大雨,是那种绵绵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毛毛雨,是不是还会出点太阳,他也是在抽烟,后来给孩子办出生证明的时候,人家问叫什么,他想了想,说:“烬。”


烧剩的东西。


那时候韶蓉还在月子里,没去。名字就这么定了。


现在轮到第二个孩子,韶蓉自己说了。莫俊义没反对,也没说好。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来这里不能抽,又揣回去了。


“我去缴费。”他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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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烬旸那年两岁。


他不知道“弟弟”是什么意思。邻居张奶奶跟他说“你妈给你生了个弟弟”的时候,他以为“弟弟”是一种什么东西,像隔壁家养的那条黄狗一样。他问张奶奶:“弟弟咬人吗?”


张奶奶笑得直不起腰:“不咬,不咬,弟弟是给你玩的。”


莫烬旸不太信。他见过隔壁的黄狗,看着挺乖的,但有一次差点把他手咬了。他对新东西总是有点怕。


韶蓉出院那天,莫俊义把韶蓉和两个孩子接回了家。雨已经停了,但路上还是湿的。莫漓雨被裹着,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闭着,嘴抿着,像一只还没睁眼的猫崽。


到家以后,韶蓉把莫漓雨放在床上,去烧水了。莫烬旸站在床边,踮起脚尖往里看。莫漓雨还是闭着眼睛,但嘴动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莫烬旸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软的。比他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


莫漓雨的头转了一下,往他手指的方向凑了凑。莫烬旸吓得把手缩回来,退了一步。但莫漓雨没有醒,也没有哭。他只是又动了一下嘴,然后就安静了。


莫烬旸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发现这个“弟弟”不太哭。隔壁家的黄狗还动不动就叫呢,这个小孩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那株茉莉——没人管也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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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漓雨不爱哭,但爱发烧。


三个月大的时候烧了一次,六个月大的时候又烧了一次。每次都是半夜突然烧起来的,脸通红,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韶蓉会起来喂药,用那种滴管往嘴里挤,莫漓雨呛得咳嗽,咳完了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看她,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往自己嘴里灌苦水。


韶蓉喂完药就去睡了。


莫烬旸睡不着。他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听见弟弟咳嗽,然后听见一切安静下来。他躺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了。他光着脚走到韶蓉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见韶蓉已经躺下了,莫漓雨睡在她旁边,被子盖到胸口,两只小手伸在外面。


莫烬旸推门进去,走到床边。韶蓉没醒。他趴在床沿上,看莫漓雨的脸。烧还没退,脸蛋红红的,嘴唇干干的,呼吸有点重。他伸出手,学韶蓉的样子,把手背贴在莫漓雨的额头上。


烫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又贴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莫漓雨忽然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莫烬旸的手指。抓得很紧。


莫烬旸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就那么趴着,让莫漓雨攥着他的手指,直到他自己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韶蓉醒来,发现莫烬旸趴在她床边睡着,一只手伸在被子里,被莫漓雨攥着。她把莫烬旸叫醒,问他什么时候来的。莫烬旸揉揉眼睛,说不知道。


韶蓉没再问。她把莫漓雨的被子掀开一点,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


她把莫烬旸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说:“去洗脸。”


莫烬旸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莫漓雨还睡着,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下。


莫烬旸觉得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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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漓雨五岁那年,莫俊义和韶蓉大吵了一架,吓得两个小孩都不敢出房门,莫俊义摔门走了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过了一天韶蓉也走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半夜偷偷走,留下一封信,哭一场。不是。她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上午走的。


那天早上她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两个馒头。莫俊义没回来,不知道去哪了。莫漓雨坐在小板凳上,拿着一个馒头在啃。啃得满脸都是,馒头渣粘在鼻尖上。


韶蓉把锅洗了,把碗收了,把地扫了一遍。然后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莫烬旸没在意。他给莫漓雨擦了脸,把掉在地上的馒头渣捡起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韶蓉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梳过了,还拉着个行李箱。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莫烬旸,又看了一眼莫漓雨。


莫漓雨还在啃馒头,没抬头。


“我走了。”韶蓉说。


莫烬旸问:“去哪?”


她没回答。她转过身,走出家门。走出去三步,停了一下。莫烬旸以为她会回头。她没有。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楼下巷子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莫漓雨啃完馒头,抬起头,鼻尖上还有馒头渣。


“妈妈呢?”他问。


莫烬旸张了张嘴。


“妈妈去买东西了。”他说。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一点。”


莫漓雨信了。他低下头,开始抠手指上的馒头渣。莫烬旸走进屋里,看见桌上还有半锅粥,灶台上韶蓉已经洗好了碗,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架上。她连抹布都叠好了,方方正正地搭在水龙头边上。


莫烬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是难过也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莫漓雨抬起头看他:“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


“你的眼睛红了。”


“沙子吹进去了。”


“哪里有沙子?”


“你玩你的。”


莫漓雨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抠手指。


---



中午兄弟二人的午饭是在邻居家解决的,晚上莫俊义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到莫漓雨。


“你妈呢?”莫俊义问。


莫漓雨仰起头,看着他爸。他跟他爸不太亲。不是不亲,是见得太少。莫俊义在家的时候也不怎么抱他,更不怎么跟他说话。莫漓雨对他爸的印象就是——一个偶尔出现在家里的人,身上总有烟味。


“妈妈去买东西了。”莫漓雨说。这是莫烬旸教他说的。


莫俊义没再问。他看了莫漓雨一眼,又看了站在门口的莫烬旸一眼。莫烬旸没说话。父子俩隔着半个玄关对视了两秒,莫俊义进屋了。


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啤酒,坐在桌前喝。喝了两口,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莫漓雨站在门口,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没哭,但眼睛红了。


莫烬旸走过去,把莫漓雨拉到身后。


“别怕。”他小声说。


莫漓雨攥着他的衣角,没说话。


莫俊义喝完了那瓶啤酒,又开了一瓶。他喝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但什么也没等来。韶蓉不会回来了,这个他知道。他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接下来怎么办。


但后来莫烬旸长大后回想起来,觉得莫俊义可能根本没想。他从来不想。他只是一个被生活推着走的人,走到哪算哪。结婚是被推着的,生孩子是被推着的,老婆跑了也是被推着的。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决定。


除了给莫烬旸起名字那天。那天他站在雨里,看着手里烧到一半的烟,忽然说了一句“烬”。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主动做出的选择。


选了一个“烧剩的东西”的意思。


---



那天晚上,莫烬旸和莫漓雨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回房间睡觉。


莫漓雨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睡意。


“哥哥。”他喊。


“嗯。”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莫烬旸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不回来了。”他说。


莫漓雨没说话。他眨了两下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重复“不回来了”这三个字,但没有发出声音。


“为什么?”他问。


“不知道。”


莫漓雨翻了个身,背对着莫烬旸。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就是抖。莫烬旸知道他在哭。他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就是肩膀抖,有时候会咬被子角,但不出声。


莫烬旸躺下来,从后面把莫漓雨抱住。


莫漓雨的身体小小的,热热的,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莫烬旸把他搂紧了,下巴抵在他头顶。


“没事。”他说,“还有哥哥在。”


莫漓雨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不抖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长了。他睡着了。


莫烬旸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搂着莫漓雨,直到自己也有困意才慢慢入睡。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的胳膊麻了。莫漓雨还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莫烬旸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莫漓雨的头顶,头发有点黄,有点软,有一根翘起来,被晨光照着,像一株刚发芽的草。


他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次,又翘起来了。他放弃了。


莫漓雨动了动,睁开眼睛。他先看到了莫烬旸的衣领,然后抬起头,看到了莫烬旸的脸。


“哥哥。”他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嗯。”


“你没走。”


“没走。”


莫漓雨把脸又埋回莫烬旸胸口,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那就好。”他说。


莫烬旸没说话。


——


七月份楼下的茉莉开得正好,兄弟二人在楼下玩耍时就被它吸引了,莫漓雨蹲在一旁看着,伸手拉过一枝闻着。


“哥……它好香,这是什么花呢?”莫漓雨问。


“这是茉莉。“莫烬旸低头看他。“像你名字的谐音。”


“我的名字?哪里像了?”莫漓雨疑惑着。


“嗯……莫漓雨,茉莉雨。”莫烬旸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像茉莉一样的雨吗?”


“也许吧,哥也不知道。”莫烬旸看着他。五岁的莫漓雨,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头发有点黄,被太阳晒得发红。他蹲在茉莉旁边,手指上沾着泥巴,鼻尖上有一颗痣,像只小猫,莫烬旸也有,在鼻梁上。


莫漓雨笑了。他伸手去摸茉莉花,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它会疼吗?”他问。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有神经。”


莫漓雨不知道“神经”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哥哥说的应该是对的。


“那它能活多久?”莫漓雨碰了碰花瓣。


“只要它能喝到水就能一直活。”莫烬旸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


莫漓雨伸手,摘了一朵茉莉。


白色的花瓣在他手心里,小小的,薄薄的,几乎透明。


“给你。”他把花递给莫烬旸。


莫烬旸接过来,放在手心里。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它好看,因为你是我哥哥。”


莫烬旸看着手心里那朵茉莉,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茉莉的花语是什么吗?”他问。


莫漓雨摇摇头。


莫烬旸张了张嘴,想说,但又觉得说了莫漓雨也听不懂。


“等你长大了告诉你。”他说。


“好。”


莫漓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着莫烬旸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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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茉莉开了几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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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茉莉开了几个夏天

作者: 晚点水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