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愈和第一次见邵残安是在七岁。
安和安和,安宁和谐。
安和安和,不安不和。
怯生生的温愈和躲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泡桐后,悄悄扒着树皮探头,窥视铁栏外新开进来的一辆黑色轿车。残酷的铁丝有序的阻挡在温愈和与外界的隔线,像断了弦的琴,分成参差不齐的六边形。
远处的轿车靠在铁门前,黑车门没开,温喻和却透过飘渺车窗望见几个朦胧的身影,像是私下商讨,谨慎的让人不安。
温愈和确实不安,福利院的老师们大概正在院子里搜索每个角落。井水里,滑梯下,树丛中乃至树上他们都要。
温愈和不是第一次以上厕所为借口逃课。他心存侥幸,又包含期待,妄想在未来看不到的光亮下离开这乏味的失乐园。
可惜,温愈和最后还是被得回教室。缩在老师身后,双手紧抓笼在腿围沾有污渍的白色围裙。
福利院又来人了,来认领孩子的。
面前这个身穿牛奶色连衣裙的漂亮女人,散发穿过身后的蓝色挎包披至膝头,自由的气息为女人陪衬。她摊开手与老师亲昵的交谈,眉眼弯弯,璀璨如星辰倾下。
灿烂,温暖。
而温愈和正皱眉凝视女人身后的男孩。
他看向男孩的双眼,灰白的眼瞳永远目视前方,仿佛置身邪恶的世界。
温愈和内心宁云重重。戏谑的冲他吐舌头,点点的像草莓红,认这略带紧张的氛围增添微不足道的可爱。
噗噗声很快吸引男孩的注意。
温愈和又往老师身后缩,露出两只眼睛盯着男孩。
他着实害怕那双眼睛,像父母死的时候。睁着眼,灰的,无光。
男孩不往别的地方看,只是头歪一点,探耳试探听向温愈和的位置,再微笑的扬起细微嘴角,自然用死气沉沉的双眸转向温愈和。
“你好?”男孩开口道,声音平静的不带孩童该有的天真,反而细腻温暖如冬日暖阳,“你好?”他又问道,语调明显高了,貌似不确定是否得到回应。
女人身体一怔,低下头摸摸男孩,洋溢悲恸的神情,歉意微笑对老师说“不好意思,这孩子看不见,可能是听错了。”
男孩不给予理会,头疑惑的向右一歪,嘴抿成一条线,抬手先是摸上女人的裙摆,一张一合的搭上女人的手,抬腿向前迈步,摇摇晃晃的慎重摇头。
他在无声的说他没听错,只是看不见了,只是看不见了。
也不甘愿放弃这迟来的问候“你——好。”
温愈和心头掠过一丝慌张,双手不自觉的攥紧,他知道女人和老师的目光一定在自己身上停留,像先前在文书上看过的审视,用烧红的铁块烙印。
他微微抬头瞄了几眼老师,没看清,好像没事,便小声回应道“你好。”
女人的裙摆迎风吹动,如绿意中清澈的泉水涟漪,漫在蔚蓝羽翼下翩翩起舞。方才的对话任女人轻笑,含羞的垂下头笑语问老师“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温愈和,心字底的愈,和平的和。”老师毫不吝啬的慷慨介绍。
女人先是安抚男孩,纤细白嫩的指节顺过头发,从男孩手中抽回手,轻盈如跃的来到温愈和身前蹲下。
温愈和警惕的往后退,透过额前的刘海,看到女人正放下挎包,从蔚蓝的“摇篮”中翻出一块印着白鸽的奶糖,她摊开手掌心,伸到温愈和眼前。
从始至终女人颔首微笑,绚烂花季般沉沦。
“你愿意和我回家吗?”她将糖送入温愈和手中,“作为邵残安的弟弟。”
温愈和回想那些被接走的孩子,从此不管过的怎么样,至少他们身边有一种名为亲人的依靠。
这番场景,温愈和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也许带走他的会是一个中年人,一个老妇人又或者是佝偻到直不起腰的爷爷。这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却对静谧生命热爱的回声。
如今机会来了,自无数个凛冽的黑暗后,一点抓不住的颜色迎春风,踏步至温愈和身边。即便温愈和的灵魂深处并不渴望成为谁的附品,但一颗糖的诱惑胜过孩童洁净的夜空。
“好。”温愈和答应了。
自此,男孩有了弟弟。
温愈和也有了哥哥——邵残安。
虽说是兄弟,但温愈和接入邵家后几乎不曾与邵残安交流。
邵残安将自己关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棕色的木门仿佛是巨大的天穹,吞噬温愈和孜孜不倦的好奇。
日常的生活就像绘画,画过去的颜色留在表面,丝丝交织的杂乱线稿被艳丽吞没,渐行渐远。
女人走了。家里只有保姆和两个不曾见面的小孩。
温愈和会坐在门前俯耳贴上木门,没有声音,便贴着门缝朝里面说话,朝里面吹气,像第一次见面那般做鬼脸出声。
“哥哥出来呗,一个人很无聊。”
可邵残安就是不出来。
他是在赌气吗。温愈和忙碌过后靠在门前,闷闷的抱起腿,不解的沉思。
温愈和在邵家有足够多的自由,外开的阳台门迎接光茫,又在黑夜中拥抱繁星。
他想邵残安重新拾起烂漫世界的谈笑,幻想星星,麦田的风,幻想耀眼的光和清澈的泉水,沐浴在绿意盎然的花香中。
可他忘了。
邵残安是个瞎子。
邵残安有梦,也只是永恒的黑暗。
人生如此短暂,他又何尝不想亲眼见这个温柔的小温愈和。
温愈和八岁被不归的养父带走,去别的地方住。
当晚清冷的邵家终于聚满人烟,在吊灯灼灼的晚宴上共享一顿美食。三文鱼,烤肉,葡萄酒…
人们谈笑,控诉近年的苦难,又以高傲的神情,装作无意露出金闪的手表,戒指…
他们自认为苦难成就事业,幸福剥离权财,唯有欺骗才得为世界。当当的碗器互相敲撞,如同一盘棋局中最后的一枚棋子,贪婪汲取这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他们的诡计无穷无尽,深邃至海底深处,用岩浆炙烤,换来支离破碎的余烬。
温愈和没上桌直视人们的嘶吼,悲怆,愤怒。
他同邵残安依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茶几中央零散摆着拼盘。
温愈和强壮镇定,这种暴力的场面他第一次见证,望着身旁端坐的邵残安,心中酸涩涌出。
今晚是他最后一次见邵残安。
终于按捺不住的问道“哥,他们一直这样吗?”
邵残安没说话,闭上眼盖住那双灰白色的双眸,他知道温愈和害怕他的眼睛。
光阴似箭,一旦断了束缚便是压抑不住的飞逝。
他轻微向温愈和歪头,轻描淡写道“他们在一起才会这样。”
晚宴结束,温愈和也要走了。
邵残安安静站在门前,四周寂静。温愈和被养父扯拽胳膊,踉跄几步又往前倾倒,磕磕绊绊的上了小镇开往远方的最后一通末班车。
天黑了,看不见了。
他也看不见邵残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