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七年前,雨夜。
林恕永远记得那天的雨…不是倾盆的那种,是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的雨丝,扎在脸上不疼,但冷得刺骨。
他站在南城分局的大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那是周砚白的习惯,做事永远要加一道保险。
信封里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钥匙是城南废弃冷冻厂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三号库,地面以下一米二。
林恕没有犹豫,他走进局里,把信封交给了重案队长韩青。当时他的手指没有发抖,呼吸平稳,眼神坦荡,韩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信任——毕竟林恕是局里最年轻的侧写师,也是周砚白在警队里唯一的搭档。
两天后,专案组在冷冻厂地下挖出了三具尚未处理完的尸体,尸体身上的伤痕历历在目。
七天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周砚白被正式批捕,罪名是连环杀人,四名受害者,作案时间跨度长达十一个月,手法残忍且具备仪式性特征。
林恕作为关键证人出庭,他提供了周砚白的行动轨迹分析、心理侧写档案,以及那把钥匙的来历——据他所述,是周砚白在一次酒后“无意中”透露了藏匿证据的地点。
庭审那天,林恕没有看被告席。
但他能感觉到周砚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确认?好像在说:
这果然是你,也只能是你。
判决下来那天,周砚白被带走之前,经过林恕身边,法警推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但还是稳住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恕能听见:
“林恕,你会想我的,我也会永远记着你的。”
林恕当时以为他在说疯话。
直到七年后他才明白,那是一个预言……
★
七年后的雨,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林恕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细密的雨丝立刻糊住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南城分局,还是那个样子,门口的台阶上磨出了两道浅浅的凹痕,门头上的国徽在雨幕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已经三年没来过这里了……
三十四岁的林恕比七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眼窝也深了,看上去总像是没睡好,事实上他也确实没睡好,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他加起来睡了不到六个小时。
不是因为案子——他已经离开警队三年了,现在是一家心理咨询机构的合伙人,主要业务是企业员工心理援助,体面、安稳、毫无危险。
让他失眠的是一封邮件。
三天前,他的私人邮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内页,泛黄的纸上用黑色墨水笔写着几行字,字迹他太熟悉了——那是周砚白的字,笔画锋利,转折处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顿挫,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用力把笔尖戳进纸里。
笔记本上写的内容是:
城南河堤,第二根路灯杆往西二十三步,地下,粉色。
林恕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恶作剧!周砚白七年前就死了,在监狱里用床单拧成绳,拴在铁架床的上铺,跪着把自己吊死了!他的遗物都已经被清点封存,不可能有什么笔记本流落在外!
但第二天,他还是去了城南河堤…
城南河堤那一段早在五年前就翻修过了,原来的路灯杆全部换成了新的,连位置都挪了,林恕站在河堤上,按照照片上写的“第二根路灯杆往西二十三步”大致推算了一下位置,发现那里现在是一个水泥砌的观景台。
他犹豫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给观景台拍了张照片,然后走了。
他没有往下挖,他甚至没有带任何工具。他只是拍了一张照片,回家后盯着看了两个小时,然后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
“R”。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错了,他把这想的太简单了。
今天早上七点十四分,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紧绷感:
“林恕先生?我是南城分局刑侦大队的许衍,警号:194632,我们现在在市局,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如果你方便的话,最好今天上午就能过来一趟。”
“什么事?”
林恕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是关于一起新的案件的,”
林恕没有问是什么案件,因为他知道。
审讯室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墙,灰色的桌子,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惹人心烦,林恕坐在嫌疑人的位置上——不,严格来说还不是嫌疑人,目前他的身份只是“配合调查的目击证人”。
但审讯室里的气氛和座位布局,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个身份随时可能转变,直至彻底颠覆。
对面的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年轻的那个就是许衍,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脸很嫩,但眼神不算软,正襟危坐,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几页。
年长的那位林恕认识——韩青,当年的重案队长,现在已经升到了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五十二岁的韩青比七年前老了不止一点,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人的时候像在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剥,直到露出最里面的芯子,让人无法躲避,也没法躲避。
韩青没跟林恕寒暄,他甚至没有看林恕,低头翻着一份厚厚的卷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那一页上的某一行字,然后把卷宗合上,终于抬起头来。
“林恕,”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重。
“七年前‘雨夜案’的四名受害者,全部是在雨天遇害,全部是窒息后被人用刀具进行了体表切割,切口位置都在左前臂内侧,对吧?”
“我知道这个案件你是以前负责的,咱们之间以前也是同事,各留对方一些体面,请你务必说实话。”
林恕点了点头,这些细节他不可能忘记,四名受害者,三女一男,年龄从十九岁到四十一岁不等,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上的交集。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的左前臂内侧都被切开了,但不是整齐的切口,而是某种反复切割的痕迹,像是一种原始的、充满仪式感的刻写,当时专案组请了好几位法医人类学家和犯罪心理学家来解读这些痕迹,但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结论。
当时笼统定义为挑衅警方……
“三天前,”
韩青继续说,带着一点疑惑。
“城南环卫工人在滨河路的下水道里发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只人的左手。”
林恕的呼吸停顿了不到半秒。
韩青注意到了,作为干了几十年刑警的人,他什么都注意得到。
“左手已经被处理过了,”
“没有指纹,没有可提取的DNA,切口干净利落,用的是非常专业的器械……”
“但我们通过骨骼形态和残留的软组织比对,确认了这只手属于一个名叫唐静的女性,三十二岁,南城本地人,五天前被家属报失踪。”
林恕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注意到许衍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游走,像一只年轻的猎犬,急于找到猎物的破绽。
“唐静的左手前臂内侧,有切割痕迹……”
“和七年前的案子一模一样,所以。”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管又嗡嗡地响了几秒。
“所以!”
林恕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你们认为有人在模仿当年的那一场‘雨夜案’。”
“不完全是模仿…”
韩青打开卷宗,翻到某一页,推过来给林恕看。
那是一组对比照片,左边是七年前第三名受害者的左前臂切口照片,右边是唐静左手的切口照片。
两边的切口形态、深度、走向,甚至切割次数,都惊人地一致。
这根本不是相似,而是一致!
林恕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十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唐静…她还活着吗?”
他试着问。
韩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卷宗收了回去,看着林恕,那种看人能看透的眼神又出现了。
“林恕,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和周砚白共事的一年零八个月里,他有没有跟你提过,除了已经发现的那四名受害者之外,还有别的——”
“没有。”
林恕回答得很快。
“从来没有吗?”
“从来没有。”
韩青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审讯室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像某种缓慢凝固的胶水。
许衍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了:
“林恕先生,你离开警队已经三年了,但你之前在犯罪心理侧写方面的专业能力是业内公认的。”
“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是,七年前已经定性的连环案出现了新的受害者,作案手法高度一致,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一致,而当年的凶手已经在狱中自杀,不可能作案…你怎么看这个情况?”
林恕看着这个年轻人,许衍的问题问得很聪明,没有直接质疑他,但每一个字都在暗示:
要么周砚白不是唯一的凶手,要么当年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而你是最了解这件案件情况的人了…
“当然,有三种可能。”
。第一,当年周砚白还有同伙没有被发现,这个同伙现在重新开始作案。”
“第二,有人拿到了‘雨夜案’的完整卷宗和证据材料,进行了极其精细的模仿。第三——”
他顿了一下,歪头挑了挑眉。
“第三?!”
“第三,有人想让你们认为,七年前的案子判错了。”
许衍眨了眨眼,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韩青一直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林恕一眼:
“林恕,你跟我来。”
林恕跟着韩青穿过走廊,经过几间办公室,最后在一间会议室门口停下来。韩青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会议室的长桌上摆满了物证照片、现场勘查记录和法医报告…
房间里有四五个人,都是生面孔,看起来是专案组的成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恕身上,那种目光他很熟悉,是警察看嫌疑人时的一种目光——不是敌意,是一种谨慎的、带着距离感的打量。
韩青把一份文件递给林恕。
“这是昨天刚收到的,你看看。”
林恕接过来,是一份打印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加密邮箱,收件人是南城分局公共邮箱。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笔记本的内页,泛黄的纸上用黑色墨水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是周砚白的!
城南河堤,第二根路灯杆往西二十三步,地下,粉色。
眼前的文字如同炸雷般钻进了林恕的脑海!
林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就是那封邮件!同样的内容,同样的照片,只不过发给他的那一份是三天前收到的,而发给南城分局的这一份是昨天发出的。
“我们今天早上派人去了城南河堤,”
韩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那个观景台下面挖出了一个医用塑料密封盒。盒子里面是一缕头发,一缕粉色的头发。”
林恕转过头,对上韩青的眼睛。
“唐静的头发就是粉色,据她家人说,她失踪前一天刚染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因为蒸腾而发出的嗡嗡声。
林恕当然知道韩青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站得住脚的解释,为什么一个死了七年的人,会在三天前——在唐静失踪之前——就知道地下埋着一缕粉色头发。
“这不可能,这是绝对没有逻辑,绝对不可能的。”
林恕说。
“我知道不可能,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
林恕张了张嘴,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我不知道”这三个字…因为他说不出口的不仅仅是这三个字,还有另一个念头,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但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的念头——
三天前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如果他挖了,如果他挖出了那个装着粉色头发的密封盒,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那个人知道他不会挖,那个人熟知自己的性格与行事。
那个人知道他只会拍一张照片,然后回家,然后把照片存进一个叫“R”的文件夹。
那个人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因为那个人就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人。
韩青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林恕能听见:
“林恕,这件事我还没有上报。但在唐静失踪的那天晚上——也就是六天前的晚上——滨河路有一段监控拍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画面很暗,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和步态分析的结果指向了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科学技术这么发达,用机器分析一下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因为那个人是——你。”
林恕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像一台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运转。
他在回忆六天前的晚上自己在做什他在心里梳理自己所有的监控记录、消费记录、通讯记录。他在计算自己从收到邮件到现在的每一个时间节点和每一种可能性……
但在所有这些理性的、冷静的、逻辑的分析之下,有一个声音在说,很小声但很清晰:
周砚白没死。
不,不对!周砚白死了,他亲眼看到了死亡证明!他参加了葬礼!甚至差一点就看见尸体了!他甚至在墓碑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透了才离开。
但那个声音还在说,并且越来越清晰:
他没死,或者——他从来没有打算真的死去,这或许是一场计划。
林恕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觉得一切线索又乱又杂,又陌生又熟悉,缠在一起搞得头痛。
“韩队……”
他他平静了一会儿说,声音十分平静。
“你刚才问我,这是怎么做到的。”
韩青看着他。
“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是谁做的。”
“谁?”
林恕并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长桌上那些物证照片中的某一幅上,那是唐静左手的照片,切口处血肉模糊,但在那一片暗红之中,他似乎看到了某种规律,某种只有他和那个人才能看懂的规律。
你和我,似乎从来就是同一种人。
那个声音终于变得无比清晰……
林恕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笑,更像是肌肉的抽搐。
但许衍注意到了,年轻警员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疯狂的凿进林恕的内心。
“韩队,我想申请回到专案组。”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青眯起眼睛看着他。
“那你觉得你能以什么目的和什么身份进入呢?"
“不是以嫌疑人的身份,是以顾问的身份。你们需要了解周砚白的人,而我就是那个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韩青身上。
“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
窗外,雨还在,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的雨丝,扎在玻璃上,扎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林恕忽然想起周砚白被带走那天说的那句话——
林恕,你会想我的,我也会永远记着你的。
“他想你了。”林恕心想。
你这个疯子,你想了我整整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