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的，垂在教学楼外，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走廊的瓷砖上碎成斑驳的光点。

淮江一中––

高三（1）班的教室早已经闹哄哄的，交作业的、补假期没写完的作业、凑在一起小声聊八卦的。

唯独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周寻予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垂着眼眸刷数学卷子，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些许眉眼的清冷。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清隽，下颌线流畅利落，皮肤是偏冷调的白皙，整张脸没什么表情，连抬眼的动作都懒怠，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只是这份拒人千里的清冷，在看到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身影时，悄无声息地裂了一道软乎乎的口子。

“周寻予，救救我！”

许星也径直冲到周寻予的课桌旁，身子微微前倾，手忙脚乱地从书包掏出空白的数学卷子:“最后一次，一定不会有下次了。”

许星也的同一个话术不知道用了多少次，周寻予嘴上说着数落的话，动作却熟练地拿出已经整理好的数学卷子。

许星也如蒙大赦，立刻拿着卷子回到自己座位上，握着笔飞快地写起来，时不时偏头看向靠窗的少年。

“周学霸，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姜明景在周寻予旁边坐下，掏出同款空白试卷。

周寻予往对边偏了偏下巴:“有人提前预定了。”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姜明景，你又拉着她熬夜打游戏了？”

姜明景随手从前排抽几张卷子，也没看名字就开始抄，有些敷衍了事:“昨天晚上喊你，是你自己不来，加上许星也刚好凑够五排。”

还在写字的手突然顿住，自己好像把那个谁出卖了。

“以后别带她熬夜。”周寻予带着一丝警告。

姜明景摆摆手。

许星也把卷子重新整理好还往里面塞了一颗糖，递给了周寻予:“你别生气，以后打游戏不会忘记你的。”

周寻予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不是因为这个，有人已经承认错误了，这次就算了。”

刚才买完水回来的沈清染见自己桌面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又看了看还在赶作业的姜明景，攥紧小拳头，毫不客气地往姜明景肩上捶了一下。

“游戏输了我还没找你，你还抄老娘的作业？”

沈清染这一拳可没留手，就算是常年打球的姜明景，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疼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嘴角抽了抽。

“你还是不是个女生啊？你这暴脾气以后会找不到男朋友的。”

沈清染也没废话，抽走摊开桌子上的试卷，转头对着许星也笑嘻嘻:“星星，你看我买了水要喝哪瓶？”

许星也看着还在揉肩的姜明景没缓过神，“随便”脱口而出。

周寻予见放在许星也桌子上是冰水，就问:“有常温的吗？她生理期刚走。”

许星也心跳猛地一乱，脸蛋烫得像烧起来，慌忙别开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也低了下去。

“没……没事的，我也想喝冰的。”

沈清染先她一步拿走冰水，换成常温的:“这可不行，忘了上次你肚子疼，还是第一次见学霸……”

姜明景打断对话:“喂，我的水呢？”看着桌子上唯独自己没水，拉着她的胳膊离开教室，“那就陪本大爷再去一次小卖部吧。”

许星也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周寻予，你上次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周寻予习惯性帮忙拧开瓶盖，“没什么，是她说的太夸张了。”

许星也也很自然接过，点点头。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出去买水的两人才慢悠悠回来，根本看不出半分拌过嘴的样子，宛如兄弟一般。

数学老师是一位中年妇女，对课堂纪律作业十分严格，亲自检查完作业才开始上课，讲台下的学生不是发呆就是打瞌睡，唯独周寻予把每一个解题过程完完整整地写在本子上。

下课后，姜明景被数学老师叫到办公室，路过沈清染的位置敲了敲桌子，扔下一句“你是猪脑子吗？”

沈清染头都没抬继续补觉。

周寻予把整理好的笔记轻轻放在许星也的桌角，这也成了他从小学到现在习惯。

终于熬过放学，姜明景将数学卷子摊开在沈清染桌子上，手指戳了戳老师批注“错题罚抄三遍”故意沉下声:“第一题都能写错，你也算是另一种天才了，害得我被罚抄。”

沈清染背起书包，用“你活该”的眼神瞥了一眼:“耽误我回家打游戏。”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许星也，我们拖完了先走了，拜拜”其中一名值日生拿着拖把从后面出去。

许星也点点头，扒着门框往里瞅:“周寻予，已经擦的很干净了，谢谢你帮我。”

周寻予放下清洁布，拎起书包，单手挎在了肩上。

“你的书包呢？”没看到许星也的书包问了一下。

“今天没作业就没背。”

“那你还想不想和我考同一所大学了？”

“想……”

“那以后就算没作业也要背书包回去，留一个小时我帮你补习。”

“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并肩走出校门，昏黄的路灯一路铺洒开来，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紧紧靠在一起。

周寻予目送她上楼，等屋里的灯亮起来，才放心离开。

……

周寻予洗完澡，墨色的发丝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带着刚沐浴完的温润水汽。

他随手擦了擦手，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置顶的对话框干干净净，只有放假的时候许星也发来的几句碎碎念。

他盯着那几句没什么营养、却能让他反复看很多遍的话，指尖微微一顿。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敲下两个字，发送出去。

【晚安】

发完，他便把手机放在枕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那句属于他的回应。

周寻予轻轻阖了阖眼，低低地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

她大概是睡熟了。

而另一边，姜明景一边抄着试卷一边骂骂咧咧回复沈清染发来挑衅的信息。

【沈清染:活该，谁让你抄我的？你要是不服上号单挑啊。】

【姜明景:来就来谁怕你，你要是输了帮我抄两遍。】

【沈清染:行，我要是赢了，给我带一个月早餐！】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淡金色的阳光就穿过窗帘缝隙，落在许星也的脸颊上。

她是被生物钟叫醒的，迷迷糊糊地摸过枕边的手机，一按亮屏幕，眼皮瞬间掀开了大半。

置顶对话框最下面，安静躺着两个字——晚安。

发送人：周寻予。

时间：十一点四十二分。

许星也脑子“嗡”的一下，瞬间清醒，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她昨天实在太累，沾床就睡，别说回消息，连手机都忘了再看一眼。

指尖慌乱地在屏幕上点了点，删删减减，最后只敲出一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紧张得心跳加速：

【昨天太困了直接睡着了，没有看到你的晚安。】

后面还跟了一个委屈表情包。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一声。

完了完了，周寻予会不会以为她故意不回消息？

会不会觉得她很没礼貌？

许星也越想越慌，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几乎是她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对方就秒回了。

【没事。】

顿了顿，又多了一条：

【我在你楼下，早餐买好了。】

许星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子就往窗边跑，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周寻予就站在单元楼下，背着书包，单手拎着早餐袋，身姿清挺。他微微仰头，像是算准了她会看过来一样，目光精准地落在她窗口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许星也像被抓包的小偷，“唰”地一下缩回窗帘后，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用凉水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这是怎么了？明明之前也是这样，怎么今天就……

许星也慌慌张张地洗漱换衣服，连头发都随手抓了抓，抓起门口的小包就往楼下冲。

“周寻予，我来了我来了！”

她跑到他面前，气息微喘，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真的很抱歉，我昨晚不是故意的……”

周寻予把温热的早餐递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不悦：“我都知道，是我突然发的。”

许星也接过早餐，小声嘟囔：“你怎么不打电话叫醒我啊……”

“你睡得香。”

他说得自然，目光落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顿了顿，还是没伸手，只是轻轻偏过头：“先吃吧，凉了不好吃。”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许星也咬着素馅包子，偷偷看身边的少年。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会记得她不爱吃什么，会记得她生理期不能喝冰的，会在深夜发一句晚安，会在清晨等在楼下。

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像一颗慢慢融化的糖，甜得悄无声息。

“对了，”许星也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昨天晚上沈清染也给我发了信息，周六约着去图书馆准备摸底考试，我还没回，你去吗？”

周寻予侧眸看她：“你想我去吗？”

许星也被他这直白一问，噎得瞬间说不出话，心跳“咚咚”地撞着胸口。

她咬着包子，脸颊一点点涨红，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小声支吾：“我、我就是问一下……你要是有事也可以不去。”

话是这么说，那点藏不住的失落，却明晃晃挂在脸上。

周寻予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清冷的眼底悄悄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喉间低低应了一声：“我去，答应你的会帮你补习。”

“真的吗？”

“嗯。”他轻轻应着，目光落在她沾了点碎屑的嘴角，顿了顿，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

指尖温凉，一碰即收。

许星也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轰”一下烧得滚烫，连呼吸都忘了。

周寻予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揣进裤兜，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偏过头看向前面的路，声音放得很轻：

“周六早上八点，我在楼下等你。”

“好……”她乖乖点头。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

沈清染一看见许星也，装作生气的样子问:“许星也，你是不是想拒绝我啊？”

许星也也听出来她在怄气，挽着她的肩膀撒娇:“沈大小姐的邀请，我怎么敢拒绝呢。”

“这还差不多”

一旁的姜明景慢悠悠走进来，眼底一圈青黑，一看就是昨晚熬到大半夜。

他一看见沈清染，立刻垮起脸，佯怒地瞪她：“沈清染，你可真够狠，一局游戏追着我杀八条街，害得我抄试卷抄到凌晨，手都快废了。”

沈清染没好气地弯了弯唇角，带着点又气又好笑的无奈：“谁让你又菜又爱玩，愿赌服输，今天的早餐呢？”伸出手。

姜明景将早餐递过去就趴在桌子上补觉。

前面吵吵闹闹，后排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周寻予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老师要讲的习题，轻轻放在许星也的桌角，重点和易错点都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下节课数学的重点，先自己看一遍，等去了图书馆，我给你讲。”

许星也捧着那本笔记，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梨涡深深陷进去：“周寻予，你也太好了吧。”

少年耳尖几不可查地泛红，飞快别开视线，重新拿起笔假装刷题，声音压得很低：“好好听课。”

可握着笔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

一整个上午，许星也听课都格外认真，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周寻予给她的笔记，嘴角就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到了图书馆，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打瞌睡了。

还有……

今晚的晚安，她一定要先发。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沈清染一把勾住许星也的胳膊，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星星，去图书馆你是不是也约了周学霸？”

许星也脸颊一烫，慌忙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就是正常补习。”

沈清染挤眉弄眼，“我懂，都是‘正常补习’。”

许星也被说得说不出话，只能红着脸转头，目光下意识就往后排的位置飘。

周寻予正收拾着书包，指尖顿了顿，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与她对上。

只是轻轻一眼，许星也的心又乱了节拍，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

姜明景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周寻予的肩膀，贱兮兮地笑：“可以啊你，这是准备在图书馆约会？”

周寻予冷冷扫他一眼，将他的手拍掉，语气没什么温度：“再吵，周末试卷自己解决。”

姜明景立刻噤声，双手举高作投降状：“别别别，我闭嘴，我绝对闭嘴。您继续宠我就行，其他的我不管。”

“少恶心人，周六你不去？”

“去！当然去了，这对我来说是抄作业的好机会。”

几人打打闹闹走出教室，在校门口沈清染先与他们分开，随后又只剩下两个人。

一路上，许星也都在心里反复演练。

——今晚一定要先发晚安。

——绝对不能再睡着了。

——要让周寻予知道，她有认真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走到她家楼下，许星也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少年，声音软乎乎的：“那我上去啦。”

“嗯。”周寻予站定，“上去吧。”

许星也一步三回头，往楼梯口挪。走到转角处，她忽然停下，转身对着他，鼓起勇气，声音清脆又认真：“今天晚上，等我信息。”

周寻予微微一怔，随即清冷的眉眼一点点化开，眼底漾开浅软的笑意。

“好。”

许星也洗完澡，趴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飞快地敲下两个字，咬着唇，狠狠按下发送。

【晚安。】

发送成功的那一秒，她立刻把脸埋进枕头，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口。

下一秒。

手机轻轻一震。

对方几乎是秒回。

【晚安。】

许星也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久好久，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整张床都被她笑得轻轻发抖。

她抱着手机，在心里偷偷地、认真地说:周寻予，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像所有暗恋的女生一样不敢表白，怕连朋友都做不了，只是在备忘录默默记下––如果考上同一所大学就去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