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穿过老居民楼的梧桐叶,把整个七月都跑进粘稠的热里
苏渡浠蹲在阳台的阴凉处改稿子,笔记本和电脑搁在倒扣的塑料箱子上,屏幕量到最满还是被日光冲得发白
编辑十分钟前发来讯息:“结局再想想,读者大部分都想要一个圆满的结局”她打了俩个字“不改”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我考虑一下,99%的可能性不改,0.1%的可能性会改,但更可能的是前者”不等编辑回话她合上了电脑,决定先放空一下
楼下有人在搬家
搬家公司的小卡车堵在单元门口,几个工人扛着纸箱上上下下,苏渡浠本没来在意,知道一只三花猫从隔壁阳台跳了过来,稳稳的落在她堆满稿纸的藤椅上
她愣了一下
那猫脖子上挂着个小吊牌,应该是防走丢用的,她翻过来一看上面用银色马克笔写着俩个字:妲己
“妲己——你又乱跑什么”
一个声音从隔壁传来,苏渡浠抬起头
光线太烈,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很薄,头发松松的扎在脑后,正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
那是个女人,她穿这黑色背心锁骨挂这一台相机,镜头盖没拧,反出一小片刺眼的亮
“不好意思啊,它太活泼了也不认生,打扰你了”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笑了,眼尾微微弯起来,像夏天傍晚最亮的那颗星
苏渡浠把猫抱起来递过去,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腕,被晒得发烫
“妲己……“苏渡浠又念了一遍吊牌上的字说又抬眼看他,笑意更深了“它叫妲己吗,纣王的那个妲己?”
女人笑着说:“是的“女人把猫接过来,妲己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因为是猫界的美女,比较祸国殃猫所以就叫了这个名字”
苏渡浠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像冰块撞在玻璃怀壁上,在这个闷热的下午忽然落进女人的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酥麻酥麻的,她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刚要按下快门键
她停住了
“抱歉”女人放下手里的相机,相机稳稳的挂在脖子上,手指有节奏的敲打在机身“职业病,看到好看的人或物就想拍下来,请问嗯……我可以给你拍一张吗?”
苏渡浠第一次被人这么直接的问,她愣了愣,张开口刚想说不行,但对方的目光太坦荡了,坦荡到她觉得拒绝反而显得自己计较
“……都行”
“那麻烦你尽量的不动”
快门声咔嚓的想了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渡浠下意识抬手去挡,手指遮住半张脸,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个将笑微笑的表情就定格了下来
“……刚刚动作我没摆好,拍的不好看,你要不删了吧?”
女人低头看了眼显示屏,嘴角微微的翘了起来
“删不掉了”
“?为什么?”
“因为很好看”
苏渡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人已经收起相机,伸出一只手来
“我叫江鸣夏,是刚搬过来的,就住你隔壁”
苏渡浠看了看那只手指甲修长很干净,指甲剪的很短,虎口处有一小片的薄茧,她没有犹豫握了上去,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
“苏渡浠”
“苏渡浠?”江鸣夏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阳台那堆稿纸上“哪个渡?哪个浠?溪水的溪吗?”
“不,渡口的渡,上善浠宁的浠”
“渡浠…”江鸣夏把这俩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好听,像是小说里的名字”
苏渡浠没接话,他确实写小说,但不太习惯跟刚认识的人提起这件事
江鸣夏也没追问,抱着妲己转身回了客厅,临走前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刚搬过来一大堆东西收拾,以后常来串门儿啊”
苏渡浠只当她是在客套,连忙应付“好的,你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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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渡浠坐在书桌前,把改了一半的稿子推到旁边,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了很久
隔壁隐约传来妲己的叫声,还有江鸣夏拖着拖鞋走来走去的声响
老居民楼的隔音很差,差到他能听见那个女人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旋律断断续续,像是一时兴起随口编的
苏渡浠听了一会低头笑了,笑容转瞬即逝,随后她盯着电脑加载的文档空白也迟迟没有敲字
隔壁的歌声停了,妲己又叫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撒娇,苏渡浠听见了隔壁房子的主人在跟猫说话,但隔着墙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语气
那种跟小动物说话时特有的不自觉拔高的音调,带着点幼稚的亲昵
苏渡浠合上电脑起身去厨房倒水,当路过阳台的时候停了一下,隔壁的暖黄色灯光从半开的窗帘里露出来,在地板上铺成窄窄一条,江鸣夏的影子在光里晃了一下又不见了身影
苏渡浠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水是下午烧的,这会已经温了,带着白开水的寡淡,他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喝完,听见隔壁的动静静渐小了,妲己不再叫 拖鞋声也停了,只剩下偶尔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轻轻落地的声响
大概是在整理搬家的箱子吧
苏渡浠想起下午那个快门声,很轻,很干脆,她当时没问江鸣夏是拍什么的,虽然好奇,但此刻也不想去再去想这些
她洗了杯子,关掉厨房的灯,经过书桌的时候看了眼合上的电脑,不用打开看也知道编辑估计气的狂说网络用语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12点,老居民楼的夜晚不算安静,远处偶尔有车驶过,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苏渡浠闭上眼,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而没过多久她开始微微翻动身体,似乎想要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入睡
终于,她翻身过来将脸颊深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渴望得到一丝温暖和安慰
————这并非只是简单的睡眠问题,实际上是由于长期受到精神疾病的困扰,苏渡浠早已被失眠所缠身,这种痛苦犹如恶魔般纠缠着她,让她每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尽管尝试过各种方法甚至服用了助眠药物但收效甚微,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难题
此刻,她躺在床上,思绪却如同脱缰野马一般狂奔不止那些曾经深埋心底的恐惧、焦虑和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她几乎窒息
她不知道她自己还能撑到多久……
答案无人知晓
渐渐地,苏渡浠缓缓陷入梦乡在睡梦中,但她依稀记得刚才脑海中闪过一些极其血腥恐怖的画面毛骨悚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