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山的风，是带着铁锈味的。

温辞安站在在那块被血浸透的巨石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断剑的剑脊。白衣早已辨不出颜色，袖口的血珠顺着剑锋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诡异的倒计时。

崖下黑压压一片，是正道各派的修士。叫骂声、法器碰撞声混着风声，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温辞安！你这魔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杀了他！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温辞安眼皮都没抬一下。体内魔气又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无数把小刀在刮着骨头，疼得他指尖发颤。他最烦这种聒噪的场面，若不是魔气压制着行动，他早该一剑劈下去，让这世界彻底清净。

就在他指尖凝聚起一缕剑气时，一道清冷的破空声，像是一根针，突兀地刺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那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竟让躁动的风声都凝滞了一瞬。

人群骚动起来，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裙的姑娘，正御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费力地从修士们的缝隙里往外挤。

她身形纤细，气质清冷出尘，宛如空谷幽兰。浅蓝色的广袖流仙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贴在如雪的侧脸旁。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支翠绿色的玉笛，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仙气。

简凝本来是在崖下采药的。听说断魂崖附近有株千年灵草，能帮她稳固识海，她循着灵气找来，谁知刚走到崖边，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围剿大军堵了个正着。

“麻烦让一让，”她清冷的声线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抓狂，冲挡在面前的修士喊，“我只是路过，采个药就走，不耽误你们杀人！”

没人理她。修士们的注意力都在崖顶的温辞安身上，只当她是哪个门派不懂事的小弟子，挥挥手让她自己退出去。

简凝翻了个白眼，正准备绕路，却见崖顶的温辞安突然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像是淬了血，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握着断剑站起身，周身魔气翻涌，形成一道黑色的气浪，直直朝这边压来。

“滚。”

一个字，裹挟着元婴期大圆满的威压，震得简凝耳朵嗡嗡作响。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身后的修士绊倒。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简凝稳住身形，冲崖顶喊，“我又没惹你，你冲我发什么火？”

温辞安眼底的红光更盛。他最烦这种不知死活的蝼蚁，聒噪，愚蠢，还敢顶嘴。

他手腕一翻，断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简凝刺来。这一剑没留手，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简凝瞳孔微缩。她没想到这魔头说动手就动手，连句废话都不多讲。

千钧一发之际，她摸出腰间的玉笛，手腕一抖，笛身横在胸前。

“叮——”

断剑刺在笛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简凝只觉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脚下的碎石滚落崖底，半晌才传来回声。

周围的修士都愣住了。

这姑娘居然能挡住温辞安一剑？

温辞安也有些意外。他这一剑虽未用全力，但也绝非普通修士能轻易接下的。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蓝衣女子。

“你是什么人？”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暴戾。

“简凝，”简凝甩了甩发麻的手，冲他扬了扬笛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表情，“音修，兼修医术。我只是路过采药，你凭什么砍我？”

“路过？”温辞安冷笑一声，“这断魂崖方圆百里都是禁地，你一个音修，跑到这里采药？”

“我乐意，”简凝梗着脖子，语气却依旧平淡得像在念经，“你管得着吗？”

温辞安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他最烦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嘴硬，还偏偏有点本事。

他再次抬手，断剑指向简凝的咽喉。

“再废话，死。”

简凝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刃，那张清冷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你杀了我，”她歪着头，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我这识海里存了三十种剧毒灵力，五十种解药丹方，还有三株能压制魔气的灵草 essence。你要是杀了我，识海崩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瞬间就会炸开，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到时候崖下的那些正道修士，恐怕也要被你‘误伤’不少吧？”

温辞安动作一顿。

他确实需要能压制魔气的灵草。最近魔气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次都要耗费大量灵力压制，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魔气吞噬。而且，这女人的识海似乎有些古怪，竟然能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吸引力。

“你想要什么？”他声音冷得像冰。

“不想要什么，”简凝收起笛子，拍了拍浅蓝色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想告诉你，杀我没用，留着我，说不定还能帮你一把。”

她说着，往前凑了一步。

温辞安身上的杀气瞬间暴涨，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再进一步，死。”

“那你杀吧，”简凝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你要是杀了我，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能压制魔气的灵草了。而且……”

她顿了顿，指了指崖下开始御剑飞上来的修士。

“而且他们马上就要上来了，你要是想跟他们同归于尽，我不拦着你。但要是想活命，最好还是听我的。”

温辞安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

这女人，是个疯子。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直刺温辞安后心。

温辞安反手一剑，将偷袭者劈飞出去，却因动作过大，体内魔气一阵翻涌，眼前发黑。

简凝站在他身后，看着这摇摇欲坠的白衣背影，眼神微微变了变。

这哪里是什么魔头，分明就是一只受伤太重的困兽。

“喂，温辞安，”简凝突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认真，“不想死就跟我走。”

温辞安侧过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凭什么信你？”

“凭我能救你，”简凝晃了晃手里的笛子，“刚才那一剑，我用的是‘清心普善咒’，你体内的魔气是不是平息了一些？信我，我带你离开这里；不信我，你就等着被他们砍成肉泥。”

温辞安沉默了片刻。

崖下的修士越来越近，叫骂声也越来越大。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深深地看了简凝一眼，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简凝吓了一跳：“你干嘛？”

“带路，”温辞安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疲惫，“要是敢骗我，我杀了你。”

简凝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她拽着温辞安，转身就往崖边的密林里跑。

“喂！你们干什么？”崖下的修士见状，立刻御剑追了上来。

温辞安反手一剑，劈开追在最前面的修士，拉着简凝钻进密林。

简凝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吐槽：“这破地方怎么这么多树！早知道就不穿这双新鞋了，磨脚！”

温辞安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更紧了些。

密林里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简凝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很熟悉，带着温辞安左拐右拐，很快就甩掉了追兵。

直到听不到身后的动静，简凝才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气。

“累死我了，”她抬头看着温辞安，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狼狈，“现在安全了，你可以松手了吧？”

温辞安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腕。他猛地松开手，别过头，声音有些生硬：“刚才多谢。”

“不客气，”简凝笑了笑，从识海中调动出一株灵草，凝聚在指尖递给他，“这个给你，能压制魔气。不过只能撑三天，三天后你要是找不到我，就等着魔气发作吧。”

温辞安接过那团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灵草，看着面前笑得狡黠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帮助。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因为你是病人，”简凝眨了眨眼，“我是医者，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而且……”

她顿了顿，指了指温辞安手里的断剑。

“而且你这剑法不错，要是死了，太可惜了。”

温辞安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是他走火入魔以来，第一次笑。

“简凝，”他念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好，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