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陈鸠像一台被设置了自动模式的机器。
早上起床,做早饭,吃早饭,上班。下午下班,买菜,做晚饭,吃晚饭,洗碗,洗澡,睡觉。
她和詹辛之间的对话降到了最低限度,不是刻意冷战,而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假,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知道怎么回。
两个人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但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两个陌生人都要远。
陈鸠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发现詹辛不在身边。
她不用起床去看就知道他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笑。
那种笑她见过一次,不想再见第二次。
她再一次把被子拉到头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蜷缩在里面,像一只还没有长出翅膀的幼虫。
她不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也许是一只蝴蝶,也许是一只飞蛾,也许什么都变不成,就那样死在茧里。
一个周六的下午,陈鸠在客厅里画画。她画的是那棵槐树,冬天的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用画笔发泄什么。
詹辛从卧室里走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画画。
“陈鸠。”他叫她。
“嗯。”
“我们谈谈。”
陈鸠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待审判的人。
“谈什么?”她问。
“谈林晚。”
陈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名字,没想到他会想谈这个人,没想到他会觉得这件事值得谈。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等她来挖。
但今天他主动了,不是为了坦白,而是为了解释。
“她只是一个秘书,”詹辛说,“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陈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看着他那对不再会红的耳朵。
“詹辛,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她说,“不是你喜欢她,而是你学会了骗我。”
詹辛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没有骗你。”
“你有。你以前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现在不会了。你花了多少时间练习?练了多久才能让你的耳朵听你的话?”
詹辛没有说话。
陈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以前她看他都是仰视的,因为他比她高很多。
但今天她站着,他坐着,她第一次俯视他,第一次觉得他很小,小到可以被她的影子完全覆盖。
“陈鸠!我都说了,我只是喜欢她而已,我爱的人是你!”他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陈鸠吓了一跳。
他很少大声说话,他从来不大声说话,他是一个连呼吸都控制得很轻的人。
但今天他大声了,像一座休眠了很久的火山突然喷发了,“能不能公事私事分开谈?把她辞退了,她的工作你来做?即便把她辞了,你该不会以为她是最后一个吧?”
陈鸠愣住了。
最后一个。
她以为她是最后一个。
不,她以为她是唯一的一个。
但他说的不是“唯一”,而是“最后一个”。
这意味着前面有很多个,后面可能还有很多个。
她不是唯一被选中的,她只是被选中的其中一个,只不过她比较幸运,或者比较傻,待得比较久。
“不是,最后一个?!”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要几个啊?!詹辛,你,你没有心......”
她说“没有心”的时候,声音碎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掉下来,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每一张脸都在哭。
“没有就没有!”詹辛站起来,声音比她更大,“不然为什么我父母要给我取一个辛苦的辛而不是心脏的心?”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陈鸠看着他,他的脸涨红了,眼眶也红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大声喊过,从来没有红过眼眶,从来没有说过“父母”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这么深的恨意。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冲她喊,他是在冲他的父母喊。
他等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喊的人。
她不是他的敌人,她是他的出口。
他把所有对父母的愤怒、委屈、不甘,都通过这个出口释放了出来。
他说“没有就没有”的时候,不是在对她说,而是在对他父母说——你们没有给我一颗心,我就没有心,你们满意了吗?
陈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恨他,恨他喜欢上别人,恨他学会了骗人,恨他把她的心摔碎了。
但她也心疼他,心疼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真正爱过,从来没有学会怎么爱别人,因为他没有心。
“詹辛,”她说,声音很轻,“你没有心,但是你不能伤害我。”
“是我给你心的。”
詹辛看着她,眼眶里的红慢慢褪去,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从愤怒的高点慢慢降落,落回了地面,落回了那个安静的、克制的、不会表达的詹辛。
“我没有。”他说,声音很低,“你有心。”
“所以呢?”
“所以你会疼。”
陈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知道她会疼,他知道她有心,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不是无意识的,他不是被冲昏了头的,他知道自己在伤害她,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没有心,所以他不知道那种疼有多疼。
他能看见她的眼泪,但他感觉不到她心里的窟窿。那个窟窿有多大,有多深,流了多少血,他都不知道。
“詹辛,我们离婚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水面荡开了一圈涟漪,一圈又一圈,荡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詹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不要。”他说。
“为什么。还没玩够我啊。”
“我不知道。”
陈鸠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看着他那对不再会红的耳朵,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要”的人。他不是因为爱她,不是因为舍不得她,而是因为习惯了。他习惯了她在身边,习惯了她的早饭,习惯了她的晚安,习惯了她每天早上说的“路上小心”和每天晚上说的“欢迎回家”。
他不想改变这些习惯,不是因为习惯里有她,而是因为改变本身太麻烦了。
“那就离婚吧,”她说,“签字吧。”
她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红本本,放在茶几上。红本本的封面在灯光下闪着光,国徽在正中间,庄严肃穆,像一个不苟言笑的法官。
詹辛看着那两个红本本,没有动。
“签字。”陈鸠说。
“不要。”
“你不签,我就走。”
“走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詹辛沉默了。
陈鸠看着他,等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看她。他就像一座雕塑,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目光落在两个红本本上,但没有焦点。
她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她拿了衣服、书、画笔、那幅画——那个男人站在路上的背影。
她没有拿他送她的手链,那颗星星被她放在了床头柜上,银色的链子,银色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了那颗星星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拎着行李箱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詹辛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过。
“我走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陈鸠。”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还会回来吗?”
陈鸠站在门口,秋天的风从门外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槐树叶子的味道。
她看着外面的巷子,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棵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我的未来不会是陈旧的。”她说。
“不会回来了。”
她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她每天出门上班时一样轻。
她拎着行李箱,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巨人,在夜色里慢慢移动。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身后没有人。
他不会追出来,他不会喊她的名字,他不会说“不要走”。
他是那种看着门关上也不会起身的人,因为他习惯了等待,习惯了被动,习惯了失去。
他的一生都在失去。
失去了童年,失去了梦想,失去了自己。他只是再多失去一个她而已,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她来说,是失去了一切。
她走出巷口,站在那棵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窗户黑着,整栋楼都黑着,只有巷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她和她手里的行李箱。
她转回头,走进了夜色里。
这次她没有哭。
有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