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晚来得晚。
陈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詹辛今天穿新鞋的样子。
白色的球鞋在阳光下很亮,他跑起来的时候,那双鞋像两朵白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来自詹辛。
「睡了?」
陈鸠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晚上主动给她发消息。
以前都是她发,他回,偶尔回得快,偶尔回得慢,但从没有主动过。
「没有,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陈鸠盯着那两个字,觉得不太对劲。他的“没什么”通常真的没什么,但今天的“没什么”后面好像藏着什么。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你骗人。」
对面沉默了更长时间。陈鸠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今天是我第一次过生日。」
陈鸠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第一次过生日。
十八岁,第一次过生日。
她想起今天在学校,没有人知道是他的生日。没有人生日快乐歌,没有人送礼物,没有人对他说“生日快乐”——除了她。
她以为是因为他不合群,是因为他不交朋友,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但他说“第一次过生日”。不是不想过,是从来没有过过。
「你以前不过生日?」她问。
「不过。」
「为什么?」
「不过就是不过。」
他的回答很简短,但陈鸠读出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的父母可能不觉得生日重要,可能觉得过生日是浪费时间,可能觉得没有必要庆祝一个普通的日子。
他十八年来,从来没有人在这一天对他说过“生日快乐”,从来没有人在这一天为他准备过任何特别的东西。
今天是她第一次说,第一次送礼物,第一次让他知道,他的出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陈鸠擦了擦发酸的眼睛,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太轻了。
最后她打了五个字。
「以后我陪你。」
对面沉默了很久。
「好。」
就一个字。但陈鸠觉得那个“好”字里有很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着手机,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不想说“早点睡”,因为不想结束这段对话。她不想说“明天见”,因为明天太远了。她就这样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然后詹辛又发了一条消息。
「陈鸠。」
「嗯?」
「你是我心甘情愿喝下去的毒酒。」
陈鸠看着这行字,手指僵住了。
毒酒。心甘情愿喝下去的毒酒。
他说她是毒酒,但他心甘情愿喝下去。他知道她是毒酒,知道她可能会让他痛苦,可能会让他受伤,可能会让他后悔。
但他还是喝了,心甘情愿地喝了。
这不是一句情话。这是一个清醒的人做出的选择。
陈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这句话太沉重了,沉重到她的心承受不住。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字模糊了。
她擦了擦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我也是”太轻了。“我爱你”太重了。“我知道了”太冷了。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傻瓜。」
对面回复了。
「嗯。」
陈鸠看着那个“嗯”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她觉得他真的很傻,傻到喝一杯毒酒还心甘情愿,傻到等了十八年才过了第一个生日,傻到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只说出一句“嗯”。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句“你是我心甘情愿喝下去的毒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个不会停的钟摆。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你今天很漂亮噢,你让我的病缓解了很多噢”,那时候她在想,这个人好奇怪。
他在植物园说“来呗,挺有意思的嘛”,那时候她在想,他是认真的吗?
他在便利店吻她,那时候她在想,他是真的喜欢她吗?
他说“离你近”,那时候她在想,他比她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现在她知道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
他说“应该是喜欢的”的时候,心里可能已经在说“我爱你”。他说“嗯”的时候,心里可能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里。他说“你是我心甘情愿喝下去的毒酒”的时候,心里可能已经把她当成了命。
只是他说不出来。
他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个不会表达的人,一个不需要情感的人,一个只需要服从和执行的人。
他的情感被压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出口。但那些情感没有消失,它们堆积在他心里,越积越多,越积越重,最后变成了一句“你是我心甘情愿喝下去的毒酒”。
陈鸠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消息。她不想让它被其他消息淹没,于是截了一张图,存进了一个名为“星星”的相册里。
相册里只有三张照片。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房间里很黑,很安静。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
他是她的毒酒吗?应该是的。
她也是心甘情愿喝下去的。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会让她难过。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喝这杯酒,她会更难过。
所以她喝了,心甘情愿地喝了,和他在同一个杯子里,同一种毒,同一个命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她看着那一片月光,忽然想起他说的“晚上能看见星星”。
他现在在干什么?也在看月光吗?也在想她吗?
还是已经睡着了,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那句“你是我心甘情愿喝下去的毒酒”又出现了,这次带着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詹辛。
他站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深红色的,像血。
他把酒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很苦,但很甜。
她抬起头,看见他在笑,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她也笑了,把酒杯递给他,他接过去,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她低下头,看见两个人手腕上各有一颗星星,在发光。
很亮很亮的光,像真的星星一样。
她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她翻到和詹辛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一条一条地看,看了很久。
第一条是「你今天说的,是认真的吗?」
最后一条是「嗯。」
中间隔了八个月,两千多条消息。她发的比他多得多,但他的每一条回复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里,拔不掉了。
她翻到那条“你是我心甘情愿喝下去的毒酒”,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她想,天亮了要对他说一句话。
“我也是。”
不是“我也是毒酒”,而是“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梦。
六点半,闹钟响了。陈鸠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给詹辛发了一条消息。
「早。」
对面秒回了。
「早。」
「你今天穿那双新鞋吗?」
「穿。」
「那我在校门口等你。」
「好。」
陈鸠起床洗漱,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眼睛有点肿。她拿冷水敷了一会儿,又涂了一点遮瑕,勉强盖住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很好,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步子很轻快,像踩在云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詹辛已经在了。他穿着那双白色的球鞋,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低着头在看手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点彩画。
陈鸠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早。”她说。
詹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眼睛肿了。”
“没有。”
“有。”
陈鸠叹了口气。她忘了,这个人观察力很强,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昨晚没睡好。”她说。
“为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陈鸠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他也没睡好。
“想你。”她说。
詹辛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陈鸠笑了,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走吧,上学。”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明暗交替,像一段无声的旋律。
陈鸠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他脚上的白色球鞋,忽然想起昨晚的那句话。
“詹辛。”她说。
“嗯。”
“昨晚你说的那句话,我也是。”
詹辛偏头看她。“哪句?”
“你知道哪句。”
詹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紧了她的手。
那个力度就是他的回答。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放在手心的温度里,放在握紧的力度里,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树叶很绿,阳光很亮,天空很高。
她想,今天是新的一天。
他穿着她送的鞋,走在她的左边,手牵着她的手。
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笑得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