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春,京城。
杏花漫宫阙之时,一顶青布小轿从西侧角门悄无声息地抬进了紫禁城。轿帘掀起,先探出的是一只素白的手,指节纤细,却稳若磐石。随后,沈知意低垂着头下了轿,淡青色的医女服洗得发白,袖口绣着几枝几乎看不清的忍冬纹。
“沈医女,这边走。”引路的太监声音尖细,脚步匆促,“太医院今日事务繁杂,秦太医吩咐了,你先在偏院安置,明日再学规矩。”
“有劳公公。”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春日檐下将融未融的冰凌。
她跟着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朱墙高耸,遮住了大半边天,只在头顶留出一线灰蓝。宫墙根下,去年残雪未消,混着新泥,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那是从太医院方向传来的,混杂着艾草、当归、白芍的味道,是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太医院偏院比想象中更简陋。三间矮房围成小院,墙角堆着晒药用的竹匾,屋檐下垂着几串风干的橘皮。院里已有三四位医女,正在分拣药材,见她进来,只抬眼一瞥,又低下头去——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新人,也最不值得关注。
沈知意被领到最西头那间屋。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纸破了个洞,用旧纸草草糊着。太监撂下一句“酉时开饭在东厢”便走了。
她关上门,将随身的小包袱放在床上。包袱很轻,只几件换洗衣物,一套银针,还有一本用蓝布仔细包着的旧书。她的手在包袱上停留片刻,指尖微微发颤,又很快稳住了。
窗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听说今日贵妃娘娘又发作了,摔了整套的雨过天青瓷盏……”
“嘘!小声些!那位如今正得宠,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咱们都得吃挂落……”
沈知意走到窗边,透过破纸洞往外看。两个小宫女正蹲在井边洗衣,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春寒料峭,她们的手冻得通红。
她收回目光,开始整理床铺。被褥潮冷,带着经年不散的阴湿气。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佩兰,细细撒在褥子下——这是父亲教她的法子,祛湿驱寒,安神助眠。
父亲。
心口骤然一痛。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
“沈知意。”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声念自己的名字,“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沈医女在吗?”是个焦急的女声,“快!西三所出事了!”
沈知意拉开门。门外站着个满脸慌乱的宫女,约莫十五六岁,鬓发散乱:“我是西三所洒扫的春桃,我们那儿有个姐姐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秦太医去给贵妃请脉了,其他太医都在前头忙,管事嬷嬷让我来找新来的医女……”
“人在哪里?带路。”沈知意打断她,已提起药箱——那是她入宫前唯一被允许携带的家当。
春桃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这新来的医女如此干脆。她连忙转身:“这边!这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太医院侧门。西三所是低等宫女住所,比偏院更简陋些。一间大通铺房里挤了七八个人,围在墙角一张板床边。床上躺着个年轻宫女,面色青紫,四肢剧烈抽搐,嘴角不断溢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让开。”沈知意拨开人群。
她俯身查看病人,动作快而稳。翻看眼睑——瞳孔散大;搭脉——脉象弦急如弓;查看口鼻——白沫带血丝。
“是羊角风急性发作。”她迅速判断,“都散开,让她透气。去打盆温水来,再找块干净软布。”
屋里的人被她镇定的语气慑住,下意识照做。沈知意已打开药箱,取出一卷布包展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枚银针,长短粗细不一,针尾皆雕成忍冬花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捻起三枚长针,在床头油灯火苗上掠过,动作快得只余残影。随后,左手按住病人头顶百会穴,右手第一针已稳稳刺入。
“啊!”有宫女低呼。
沈知意恍若未闻。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风池、大椎、内关。她下针极深,手法却异常轻柔,指尖捻转时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仿佛在弹奏无形的琴弦。
说也奇怪,三针之后,病人的抽搐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喉咙里的怪响渐止,青紫的脸色开始回转。
沈知意额上渗出细汗。她又取出一枚短针,刺入病人人中穴,这次只留针三息便拔出。随即双手拇指按住病人太阳穴,缓缓推揉。
一炷香时间。
床上宫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眼神茫然,声音嘶哑:“我……我怎么了……”
“没事了。”沈知意收回手,取针消毒,“你这病是宿疾,往后要按时服药,切忌情绪激动。”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药丸,“温水送服,一日一次,连服七日。”
春桃端来温水,扶着病人服药。屋里静得出奇,所有人都看着沈知意——这个穿着朴素、年纪轻轻的新来医女,竟有这般本事。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一个严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慌忙散开。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面色严肃,目光扫过屋内,落在沈知意身上:“你是新来的沈医女?”
“是。”
“谁让你擅自诊治的?”嬷嬷语气不善,“宫里有规矩,医女不得私自开方下针,需得太医首肯。你才来第一天就——”
“陈嬷嬷恕罪。”春桃噗通跪下,“是奴婢去请的人,实在是情况危急……”
“嬷嬷。”沈知意平静开口,“病人是羊角风急性发作,若不立即施针缓痉,恐有窒息之危。学生确未请得太医首肯,愿领责罚。但人命关天,若重来一次,学生仍会施救。”
她说话时一直微垂着眼,语气恭顺,背脊却挺得笔直。
陈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床上已恢复神智的宫女,面色稍缓:“罢了,这次情况特殊。但宫规不可废,罚你抄写《太医令》三遍,明日交到我这儿。”
“是。”
“还有。”陈嬷嬷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这手金针止血术,是跟谁学的?”
沈知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声音却依然平稳:“幼时家乡有位游医路过,教了些皮毛。”
“皮毛?”陈嬷嬷似笑非笑,“太医院几位老太医都未必有你这‘皮毛’。收拾东西,病人既已无碍,就回你的偏院去。今日之事,莫要声张。”
“学生明白。”
沈知意收拾药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西三所。春桃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温热的油纸包:“沈医女,谢谢你救了我姐姐。这是今早发的饽饽,我还没吃……”
“不必。”沈知意推回去,“留着给你姐姐补身子。”
她转身离去,淡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春桃捏着油纸包站在原地,小声喃喃:“真是个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