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北承王慕容然幕后谋士的冷离衫不语,自上次被严刑拷打识破女儿身过后。
北承王不但不杀了冷离衫,反而留着冷离衫继续书写密文。
她平日一袭长发,身着月白色男子长袍,以面纱敷面,肩上常常跟着一只会发声的黑白鸟。
所要讲述的话都会从此鸟口中发出,行事低调,又因为病弱常日灌汤药。
气味令他人不敢近身,所以不曾泄露女儿身份。
但这次派送密文中发现一男子以计诱人窃取北承王的谋逆信息传到一位送信小厮手中。
幸好府中眼线众多,将送信人一刀送命。
但追究到最后还是查到冷离衫身上,她这么一位忠心耿耿多年的人断然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况且北承王杀人如麻,疑心暴虐,平日小心翼翼生怕得罪。
但那人描述男子的外貌身形确实与冷离衫相差无几,且确实是名男子。
冷离衫空口白牙,自然无力反驳,为证清白,只好暴露女子身份。
北承王虽舍不得这般人才,但宁可错杀不能留任何一个隐患,起初她极力挽救局面。
但横竖是死不如搏一把……
未曾想,慕容然居然选择留冷离衫一命,这使她惶恐不安。
但又明白此人神幻莫测,留她定然有他留她的理由。
冷离衫轻叹了口气,仿佛须臾之间,她的生死就写下了“不由己”三个字。
“继续写……”
一句清冷写满傲骨的声音从远处案几后方人传来,冷离衫的指尖微抖,但很快又恢复淡然神态继续握笔。
若不是形势所逼,冷离衫才不会委于此人手下。
许是夜太冷,冷离衫的睫毛微颤,嘴唇沿边泛白,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今夜的药没喝吗?”
北承王冷不丁出口问道。
“谢王爷关心,属下早些时候已服了药了。”
冷离衫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整个人气质平淡,不显生机,好似天生的淡漠。
这个吃人的王府,沉默是金。
“这封密信写完,记得给人传出去。”
冷离衫点头称是。
“日后小心为是。”
走出房屋的前一秒,慕容然忽然轻飘飘从屋内传来这句话。
冷离衫知道,这是在敲打她。
若不是他的开恩,她现在早已尸骨无存,坟头草都长高好几尺了。
毕竟,敢在北承王慕容然面前戏耍他,还能留下一条小命的,也就只有冷离衫了。
伴君如伴虎,这么多年,跟在他身旁战战兢兢这几年,不过是想以此身份谋得一份生存罢了。
夜凉如水,脑子里越发混乱迷糊了,只记得模糊的回忆里,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奔跑。
那时候冷离衫不过十四岁,只记得,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下人们四处逃窜,所有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
还没等那些下人仆妇冲出大门,一个个拿着刀剑的官兵“咣当”一声,寒光迸发间,将那些仆妇一个个送了西天。
见此景,人群更混乱了,惊慌的下人将冷离衫撞倒。
血水流了一地,漫天的乌云密布,不多时几个响雷唤醒了冷离衫失去理智的一丝心神。
爹娘与她不过九岁的妹妹被拉了出来,领头走上前。
来者一身锦袍,带着高帽,面上肃杀之气显现,右手把弄着握在腰间的利剑。
说出来的话比利剑还要直击人心,不知道哪里胡乱按的罪名。
父亲不过年逾四十便要拉去问斩,而冷离衫与母亲因为是女眷从轻发落,流放边疆。
那一日冷离衫与母亲跪在来人面前磕头,大喊冤枉,试图为父亲求得一线生机。
“冷释与太子党羽勾结试图谋反,皇上有令,即刻斩杀,不得有误。”
言罢,母亲与妹妹冷霜儿的哭声淹没这冰冷刺骨的话语,此话也早已以利剑般划破冷离衫的心脏。
冷离衫猛地咳嗽,刀起头落下,是父亲那身首分离的残躯。
“父亲!”
只记得血色染遍地,再醒来母亲深受刺激自尽了,一夜之间,蚀骨之痛深锥冷离衫心,但冷离衫拖此病体无能为力,只是止不住地发抖。
父亲是被冤枉的,心里这个念头一直在告诉冷离衫,父亲清廉正直一世,从来没有结党营私,没有接收他人财物,是一名实实在在的纯臣。
冷离衫的双手紧紧握拳,本就苍白无力的指简嵌入掌心,疼得心口处麻木不仁。
她的双手双脚被带上镣铐,病情虽未加重,但人却越发消瘦。
“姐姐……”
一双湿漉漉的圆眸忽而看向冷离衫,一声怯生生充满害怕恐惧的声音唤醒冷离衫,是冷离衫那年仅九岁的妹妹。
“别怕,有姐姐在。”
天空“轰隆”一声又将冷离衫的思绪拉回,北承王等人已经出发行动了。
而她负责将这封密报传出,刚走出庭院,天空“轰隆”一声巨响,似有风云涌动。
这药方才服下,副作用会使她全身冒热汗,所以得尽快把密报传出去。
不然待会药效,又得浑身没劲了。
“去哪里?”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冷离衫脚步一顿,是……是怀柔公主的声音。
甫一回头,一道如石榴般红艳的长裙女子款款而来。
“微臣见过怀柔公主。”
冷离衫颔首低眉行礼。
“去哪里?”
怀柔公主语气咄咄逼人,似是来者不善。
“公主问话,你哑巴了吗?”
旁边穿着鹅黄色宫装的丫鬟开口。
“微臣去找北承王有要事商议。”
冷离衫诚恳回话,额间已经冒起一层薄薄的汗。
忽然有只染满蔻丹的芊芊玉手缓缓伸出,一把掐住冷离衫的下巴。
“长得倒是挺标志的,若是能当本宫的面首,你意下如何呢?”
怀柔公主的眉尾一扬,显然势在必得。
“微臣自来体弱多病恐无福侍奉公主左右。”
冷离衫说完就要行礼告辞,哪知道怀柔公主手掌跟长了利刺似的,一把掐住了她起身的手腕。
“你若不是皇兄身边办事的,我早把你夺了,长成这般,真是雅得很呢!”
旁边丫鬟也跟着拦路,显然不让她离去。
药效隐隐发作,她的手心后背早已起汗发冷
得想个法子避开,否则北承王给她安排的任务没完成,又得小命不保了。
“罢了,本宫不喜欢强扭的瓜,不过本宫若是想要你这等标致人物,你是逃不过本宫的手掌心的,所以本宫劝你还是回去仔细想想吧。”
裙摆忽而闪动,周身的红粉光芒一下隐去。
“春棠,我们走。”
旁边宫女应答后,齐齐离去。
冷离衫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袖中的密报趁夜色藏在竹筒由一小吏拿出。
望着天色沉重的云朵越来越多,偶有几缕月光照下谭面,紫白交加。
皇城大变,冷离衫知道,北承王等人开始动手了。
天边浅露鱼肚白,月白退散。
忽然一位黑衣小吏出现,冷离衫心中“咯噔”一下,暗觉不妙。
“离衫大人,北承王宣见。”
冷离衫行礼跟上,却发觉脚步愈发沉重。
不对,这人身上味道不对。
冷离衫对味道很敏感,是各种毒药的味道,哪怕清洗多遍,周身气息还是骗不了人。
而北承王平对毒药最是敏感定然不会让一位身上味道这般刺鼻明显的人近身,甚至于来让他来跟前传话。
如是想着,冷离衫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冷离衫走上前,一章将对方拍晕。
却见一抹玄身影出没,“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伤本宫的心腹……”
听见熟悉声线的那一刻,冷离衫承认,她的脚软了,是……是北承王……
难道这个时辰,北承王没有去行事……还是说……行动失败了……
冷离衫不敢多想,只好跪地求饶。
“还请本承王恕罪,是在下误伤了……”
冷离衫额间的汗珠早已沁出,也不由得敛下几分方才伤人的戾气。
“皇兄这般行事,本宫可不乐意了……”
一抹俏丽红艳的身影出没,冷离衫指尖生生掐红了。
是……是怀柔公主。
“哪里的风竟将皇妹吹来了……”
北承王慕容然颔首低眉,把弄起指间的玉板指。
“这下属既然惹皇兄不怪,皇兄不如将他交由我处置如何?”
怀柔公主嘴角艳丽的那么一抹红浅浅一弯,颇为欢喜的模样。
“什么时候皇妹竟看上我这下等的奴才了?”
慕容然依旧漫不经心的语气,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冷离衫跪在地上的几只手指捏得更紧了,指尖微微泛白。
“那是自然,生得这般好相貌,若是带回去当本宫的面首……本宫……自是十分欢喜”
话音未落,怀柔公主那修长描以蔻丹的指尖攀上了冷离衫脸上异常白皙的脸庞,笑容越发灿烂了,长长的睫毛弯作一对扑闪的飞蛾,也掩下眼中的得意阴翳。
“……”
冷离衫失语,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喉间早已干得要冒烟,嗫嚅得要张口。
冷离衫无奈,将求助的目光望向慕容然……她是女儿身………如何当得怀柔公主的面首。
怀柔公主的阴狠毒辣,她是见识过的,对下人动辄打骂,对不领情不听话的面首一声令下,便是白布一盖,一命呜呼。
若是让公主知晓她有意隐瞒身份,她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更别提当面首的事情了。
“不可……他是本宫的人……”
慕容然率先开口,这凝固窒息的空气总算让冷离衫得以松口气呼吸。
“怎么?区区一介下人,本宫三番两次跟你提,你都不给本宫,难道皇兄看上这么一个下人了。可是有断袖之癖?”
怀柔公主见好事被驳,面色染上愠色,方才的轻柔语气不由变得锐利几分。
“是……是断袖之癖又如何?”
慕容然开口,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皇兄……你……”
怀柔公主见此哑口无言,顿在原地,望了望慕容然,又瞧瞧冷离衫。
气不打一处出,领着一众下人挥袖而去。
冷离衫听方才慕容然所言,耳尖不由发红,不由咳嗽,身上的草药香又散出了几分。
“还不快来扶本宫……”
冷离衫闻言抬头,连忙起身走到慕容然身旁,却闻到他身上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王爷……您……”
冷离衫小声惊呼,这模样慕容然俨然是受伤了。
“此处任务完成,明日你收拾好盘缠离城吧……”
冷离衫过去搀扶的时候冷不丁听到此言,身形一顿。
“王爷……您……”
明日准备谋反吗?
冷离衫心里不由发问,却还是住了口。
跟在北承王身边的人都是死士,但只有冷离衫不是。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能死,她还有妹妹冷霜儿……还有未昭雪的父亲……
想到这里,她轻轻道了一声,“谢王爷成全……”
语罢,冷离衫便不再言语。
第二日
东方已露鱼肚白,一场悄无声息的硝烟即将四起。
“这个给你……”
本承王脸上难得化开千年冰霜,脸上似有若无含着笑意。
冷离衫恭敬接过,刚一打卷宗便发现是父亲当的冤案的详情记载。
接着又是一份再处理案件的详细经过,里面说明了当年冤案的来龙去脉,已经涉及的相关人员,有意栽赃陷害者皆处以重罚极刑。
冷离衫指尖不由发抖,眼中含泪。
“属下谢过北承王,此等恩情,属下没齿难忘……”
“呵……”
慕容然轻笑,“那么如何回报本宫……”
冷离衫愣在原地,不由急得冒汗:“属下……属下无以回报……”
“那便赶路出城吧……”
冷离衫点点头转身离去,带上准备好的盘缠,又带上冷爽儿到父亲冷释立的衣冠冢跟前念出卷宗内容。
心中压了好几年的沉重云雾总算是拨开了,冷离衫如是想着。
想到这里,冷离衫带上妹妹冷霜儿便谢别父亲后便要离开此处,与妹妹去过自己闲云野鹤的日子。
只是坐轿赶路赶到大街小巷,听闻国号已改,先前暴君推翻再立新君是“慕容然”本人的时候,冷离衫莞尔一笑,这是他该得的荣耀。
不知怎的,天旋地转间,冷离衫眼皮越发沉重……直到一片漆黑……
再睁开眼……
是北承王那狡黠的嘴角上扬,“既无以回报,那便以身相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