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常元年,蓬莱山。
谢绝陷入了一片虚无,他发誓,如果不是秘境中有他所缺失灵体碎片的感应,他根本不会踏入那个禁忌。
一片寂静与黑暗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往东走。”
哪里是东?
谢绝一袭白衣,手里紧握着那把剑,神色决绝。
“你是谁?”
他冷声。
“往东走。”
那沉稳又清冽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并且不断重复着。
一股力量不由分说地就将他往前推,一步,两步,他尝试着后退,却发现动弹不得,身上的一切都在被不属于他的那股力运作着。
他终于看见了一抹颜色,极致的白色,大雪皑皑,随后就是一个温暖又带点竹香的人贴了上来,与他紧紧相拥。
此人长得极其艳丽,他的眼眸是深邃的紫色,深沉地像是要把谢绝吸进去,久久困住。他面容姣好,皮肤白皙,乌发掉到谢绝的手上,那舒适的手感让他不禁愣怔了一下。
“师兄。”叶雨时凑近他的耳畔,“该出发了。”
“去哪?”谢绝有些恍惚。
“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谢绝还在沉思着刚刚那片污浊的黑暗,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股炙热的视线,他顺着视线望去——
微风吹散叶雨时高高竖起的马尾,他笑得温柔极了,隐隐看还有淡淡的酒窝。
谢绝受不了这样的视线,但却也不好躲避,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你在看什么?”
他微微皱眉,叶雨时骤然伸出手,然后好心情地轻哼了一声,抚平谢绝皱起的眉头。
“别碰我。”
谢绝后退一步,厌恶地开口后,又不禁愣怔了一瞬。
“看沧海,沧海快到了。”他垂眸了一下,随后又弯起眉眼,“别急。”
谢绝没搭理他,向他所说的沧海望去,却又是不免地一惊——鲲鹏翱翔,凤凰低鸣,青鸟盘旋,朱雀衔日。
四面八方全是深不见底的海域,蔚蓝又静谧。
“我谢绝在此立誓,倘若,”他情不自禁地开口,接着感觉脚底一阵刺痛,随后他大脑空白一霎,“倘若……”
倘若什么呢,罪该万死,天诛地灭,生死同归?
他身形一颤,叶雨时连忙抱住他,一脸关心的模样,轻声询问,“怎么了吗?”
“你来沧海是为了什么?”
谢绝突然问。
“为了你……你说那秘宝,只不过我瞒着师父他们偷偷带你早点来,用了些法子。不过没关系。”
叶雨时作势还咳嗽了一声。
“娇气。”谢绝撇了他一眼。
“哪有。”叶雨时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瞪大双眼,发现谢绝已经跳船了。
谢绝伴随着耳畔呼啸的风和声音陷入了那可怕的深渊,他的双脚沾染上湿润的泥土却不感到疼痛,他的身体从高空坠落却毫发无损。
这里不是海。
一个血腥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谢绝反手按住那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将那人的脸往下压,
那人神色阴翳,面色不善。那是一双痛苦,绝望,厌恶的眼眸。
唯独没有害怕。
“师弟?”
谢绝下意识松开手,被那人逮住了机会,那人脚上发力将谢绝勾至身下,然后顺着谢绝的双手往前伸去,咔嚓一声!他的手脱臼了,然后又狠狠地断了几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伤的原因,他没有被彻底弄废。谢绝脸色泛白,没忍住咬紧了下唇,鲜血从嘴唇溢出。
“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好兴致地笑笑,黑夜下他绝美的面容让人不自觉地痴迷。
“你不是我师弟。”谢绝将嘴里的那口血吐了出来,闭上眼不说话了。
“那你就听好了,我叫月重夕,明月的月,重聚的重。”月重夕却是丝毫不避讳,似乎是将刚刚发生的事一并抛之脑后去了,很是坦然地枕着谢绝最柔软的地方。
此刻,岁月静好,明月高悬,两人就这样不分你我地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
谢绝感觉肚子上砸着一块厚重的石头,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见一张柔和却又艳丽的脸庞,那张脸上有几缕头发,谢绝的心一动,不禁将他脸上的几根头发拂去,可没想到惊扰了本人。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美人睁眼。
“月重夕。”谢绝被他弄得心烦意乱。
“真棒。”月重夕轻哼一声,眉眼弯弯。
谢绝一脚把他踹开,身形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月重夕被踢后,没有恼怒的感觉,反而多了一丝兴趣,他没有多想那是什么感觉,也许这就是传闻中的一见如故吧。
“小美人,我很好奇,你究竟是谁派来杀我的?”
谢绝起身,冰冷地俯视他:“很多人杀你吗?”
月重夕笑笑,向上伸手环抱住谢绝的腰,“亲朋好友算不算很多人?”
谢绝被抱得一个踉跄,发力想甩开这个狗皮膏药,可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心里却是塌陷了一块,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你……”
“小美人,你腰好细啊。”月重夕用手在谢绝敏感的腰间摸了一下,随后立即遭受到了一记猛踹。
谢绝警告他,“嘴巴放干净点,还有,别总是对我动手动脚的。”
“好凶啊。”月重夕捂住被踹疼的肚子,咳嗽了几声,却依旧是那副妖媚模样。
皮笑肉不笑的。
就在想法出现的一刹那!一道冷峻的剑意让谢绝瞬间清醒过来,他恍惚片刻,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的。谢绝垂眸了一会,思索片刻,没理还倒在地上的月重夕,向前几步走去,推开了眼前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束光顺着脚底划向谢绝身后笼罩的黑影,映照在两人的面庞上,一个冷若冰霜,一个花容天下。
门外春意绵绵,花红柳绿,有几处落户的人家,炊烟袅袅,你侬我笑的,好不安宁。
“哎哟,小绝,好久不见,都长那么大了。”
一个长相普通,身形臃肿的妇人,走过来,抱着一盘果篮,笑得一脸和蔼。
“嗯……”谢绝没想好措辞。
妇人余光撇见他身后的人,颇有深意地露出一笑:“诶,重夕你也在啊,那正好,我那刚杀了几只鸡,你们等会一起来吃吧。”
月重夕身着一身黑衣,头发也由先前的披头散发变为长发高束,眉眼间肆意张扬,身姿挺拔,看不出一点受伤的样子。他笑盈盈地揽住谢绝的肩膀,轻快地跟那人道了别。
谢绝手上拿着递过来的果篮,有些不知所措。
“你人还挺……实诚。”月重夕以为他是害羞,可又觉得奇怪,他撤下揽肩的手,凑进去看果篮。
原本色香味俱全的水果却早已变成了五毒皆全,毒蟒,蛊虫,斑蛙等等的很多,月重夕蹙眉,一把抓住谢绝的手,果篮就这么从谢绝的手中跌落,然后又变为那看起来香甜可口的水果,可惜经月重夕这么一弄,那水果一个个瘫倒在地上,甚至还有一些摔烂掉了。
谢绝扯回被捏红的手,揉了揉,看了眼地上糊了一地的水果,又看向那错愕的双眸,等待着他的措辞。
月重夕百口莫辩,但又觉得被这样的眼神质问难受的很,“我只是看你这果篮好看,抢来玩玩而已,干嘛那么较真?而且……”
他话音未落,谢绝却出声打断他:“看到了什么?”
月重夕微微一顿,没说回答他,只是就着刚刚被打断地话语,笑着继续说,“而且你长得花容月貌,美人生气可是会长皱纹的。”
谢绝神情淡然地将地上的果篮捡起,若无其事地开口:“你不说,那换个话题,你是怎么来这的。”
——从前有一个人,
他拯救了一个罪恶滔天的魔,
并赋予他生命,
给予他希望,
可当鲜血淌过他的脚下,
那给予的,
究竟是希望还是绝望?
他会痛恨他吗?
月重夕垂眸,深紫的瞳孔看不清神色,他说,“我被人追杀到山崖,然后一跳,没想到死里逃生到了这。”随后,他抬眸,神情与昨夜无二,“那你呢,我推心置腹,你也得说说你是怎么来的吧?”
谢绝拽着他向村子深处走去。
“说几句不知真假的话也叫推心置腹?”
“那我和你说我是上面来的神仙,看你罪孽深重特此来降服你的,这你也信?”
“你看到了什么我尚且不知,看你那神情,我们所处之地必定是一个缥缈的幻境。”
谢绝连说了好几句,实在是无法避开他眼眸中的那抹情意。
于是他停下,冷面冷声:“怎么不搭话了?”
月重夕却是一脸开心:“你真是天上的神仙?”
“鬼才是。”
谢绝白了他一眼。
“这么说你还当过鬼?”
月重夕变得更加开心了,随后他在谢绝没察觉之际立马就着谢绝的那张白皙软嫩的脸,大力地嘬了一口。
“你有病?”谢绝一抹脸,满眼的不可置信,“我不是断袖,尚有清白。你如果想要找男的卿卿我我,等出了这个幻境随便你,你在大街上抢个张三李四什么的都行,你这样我会更嫌你恶心。”
“一时激动,美人你别生气嘛。”
“美人?”谢绝面无表情地反问。
月重夕立马改口:“我的好哥哥~”
谢绝听后,扬起一抹缱绻的笑意,手上多了把忘情剑。
问世上情为何物?他娘了个大鸡蛋,那玩意就一竖心旁加一青天的青。
“呵,你说你叫月重夕,可我隐约记得——魔都魏鬼,月影重夕。这还真是个好名字。”谢绝手持着那把冷若冰霜的剑,指向月重夕,剑意直逼他的面前直至悬停一寸,“让我猜猜看?你被人追杀逃脱于此地,不可能实力全无,如今你有心于我调笑,说明你知道我是谁,刚刚所见恐惧之物,是你想现将我留在这里,不想我窥见这里的一二真相,就算我问了,你不告诉我,我也找不出阵眼。”
“刚才我还有所思索,我居然会蠢到临头,直到剑道的提醒,想来今早你让我唤你名也是为了你给我下的血契,我之前半分没察觉是因为你的眼睛天生魅惑,你误导我,将你方才的种种行为堆结在一起就是——你知道我是蓬莱之人,为的就是借我之力,求你所求。但你怕我跑掉。”
月重夕收起笑脸,“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是找不到阵眼的,我死了,你也得跟着一起陪葬。”
“那就除了你以外的全都杀掉就好了。”
谢绝扬起一抹笑,夹带着温柔的春风,竟是有几分少年意气闯江湖的模样。
“蓬莱有禁忌,你是绝不可能……”
话音未落,月重夕的鼻尖飘散着厚重的血腥味。
怎么可能?!
妄境无情,少年屠涅:剑指,魏鬼重夕!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月重夕又再一次的被那道寒冷的剑意逼到一寸不到的距离,带着纯粹的杀意。
恨啊,爱啊。
眼前的少年满脸血迹,那双漆黑的眸子明媚可见,那把千年玄铁铸就的忘情剑就这么笔直的,指向微微发愣的大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