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家大厦将倾,早已是风雨飘摇的残局。
各方豺狼虎豹环伺,这座煊赫半生的豪门,如今不过是砧板上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一群废物!”
会议室里,冷肖狠狠攥拳砸在红木桌案上,怒火烧得眼底猩红,几乎要掀翻整间屋子。
“平日拿着冷家俸禄夜夜笙歌,危难当头个个装聋作哑、缩头藏头!全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死寂瞬间笼罩全场。
满座衣冠楚楚的高管心腹,面上故作惶恐凝重,心底却早已怨毒丛生。若非冷肖刚愎自用,执意触碰禁忌合作,又狂妄招惹惹不起的权贵,冷家怎会落到覆灭绝境?
笃、笃——
轻浅的敲门声,猝然撕裂窒息的沉默。
“爸,是我。我能进来吗?”
“冷雾?进来,有话直说。”冷肖语气满是不耐。
房门推开,冷雾缓步走入,眉眼间挂着恰到好处的忧心,眼底深处却翻涌着贪婪与阴狠,藏得滴水不漏。
“爸,您忘了?小弟降生那日,高僧早已断言——他是天生克家的灾星。”
他压低嗓音,字字淬毒,阴冷刺骨:
“如今冷家落得这般田地,全是他招来的祸厄。只要除掉冷忧,冷家尚且能搏一线生机。”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戳中冷肖心底最肮脏的执念。
他浑身巨震,面容瞬间扭曲狰狞,嘶吼出声:“对!就是那个孽种!连同他那个早死的娘,都是祸害我冷家的贱人!”
“爸,您先息怒。”冷雾假意上前安抚,眼底算计一览无余。
一小时后。
怒火耗尽的冷肖颓然瘫坐在座椅上,嗓音沙哑破败:“事到如今……我们早已无路可走,难不成真要坐以待毙?”
两日转瞬即逝。
阴冷潮湿的杂物间,蜷缩着一道单薄如纸的身影。
破旧衣衫裹着孱弱身躯,及腰的雪白长发散乱垂落,遮住大半容颜。灰尘沾染眉眼,却掩不住骨相里极致清绝的轮廓,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满身萦绕着久病缠身的颓靡病气。
唯有一双浅琉璃色眼眸,干净得不染尘埃,却又沉寂得不见半分孩童暖意。
外面忽然炸开嘈杂的哭喊、打斗与践踏声。
寻常孩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
可冷忧只是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寒凉的笑意。
无惧,无慌,只剩洞悉一切的漠然嘲弄,嘲弄这群亲人的愚昧凉薄,自食恶果。
他撑着斑驳墙壁,缓缓起身,悄无声息踏出囚困自己的角落。
门外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杀声惨叫交织成片,昔日繁华府邸沦为人间炼狱。贸然现身,无异于自寻死路。
冷忧压低身形,借着火海乱象屏息潜行,刚躲进废弃仓库,迎面竟撞上那个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的父亲。
冷肖背靠墙壁浑身浴血,衣衫破烂不堪,呼吸粗重狼狈至极。听见动静猛地抬眸,看清来人是冷忧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几分。
“你竟还活着?我以为你早就死在角落里了。”
冷忧眉尖微蹙,声音轻得像一缕寒风,却字字清晰:“你就这般盼我死?”
他顿住身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涩意:“我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儿子?”冷肖自嘲惨笑一声,气息紊乱,满目悲凉,“你大哥没了,其余子嗣死的死、逃的逃,偏偏就你,命硬得离谱。”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身雕刻一头凛冽傲雪寒狼,是冷家代代相传、象征家主权柄的信物。
“这个,你拿着。你清楚它意味着什么。”
冷忧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凝望着玉佩:“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有何稀奇。”冷肖剧烈咳嗽几声,语气复杂愧疚,混杂着从未有过的认真,“血脉凋零,冷家只剩你这一根独苗。他日若有能力,便重整门楣、复兴宗族;若你满心皆是恨意,弃了它、卖了它,全凭你心意,留个念想也罢。”
冷忧沉默良久,终是抬手接过玉佩,冰凉玉质死死烙印在掌心,沉甸甸压着宿命的重量。
“然后呢?我该去往何处?”
“我拼死护你,送你逃出这里。”
冷肖抬眼望向他,眼神肃穆又决绝,是此生从未有过的父爱与担当:“记住,好好活下去。这块玉佩,至死都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我记住了。”
话音落,冷肖猛地起身,一把将冷忧护在身后,朝着仓库隐秘暗道狂奔:“躲在我身后,别露头,跟着我走!”
平日里荒唐暴戾、偏听偏信的冷肖,在家族覆灭的最后一刻,爆发出顶天立地的决绝魄力。
二十分钟后,浑身沾满尘土血污的冷忧,狼狈逃出了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炼狱。
而他的父亲,永远留在了漫天硝烟与血泊之中,化作他此生再也触碰不到的残影。
……
城郊僻静的荒角。
又累又饿、浑身脱力的冷忧缓缓落座,闭上双眼,艰难调息恢复体力。
掌心的雪狼玉佩寒意刺骨,死死镌刻进他的骨血与命运。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备受欺凌的庶子冷忧。
唯有身负血海深仇、握着家族宿命、孑然一身的孤狼,从此独行于万丈红尘,步步皆是荆棘归途。
……
城郊的风裹挟着远处火场残留的焦糊味,萧瑟又刺骨。
冷忧蜷缩在荒草丛里,单薄的身子止不住泛起寒意。连日的饥饿、奔波与惊惧,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掌心那枚雪狼玉佩寒气彻骨,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死死箍住他单薄的骨血。
及腰的雪白长发凌乱黏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沾染尘土与零星血渍,那份病态的清艳里,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死寂和寒凉。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里,再无半分孩童的澄澈。
方才火海之中,父亲用性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那个一辈子偏心、冷漠、视他为灾星的男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才卸下所有偏见,把整个冷家的宿命都托付给了他。
可笑。
迟来的温情,比世间所有冷漠都要残忍。
冷忧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冷笑,指尖用力,将玉佩攥得更紧,棱角几乎嵌进皮肉里,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兄长的构陷、族人的排挤、父亲的厌弃……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他们视他为祸家灾星,肆意践踏他的尊严,将他囚于阴暗潮湿的杂物间自生自灭。
如今善恶终有报,烈火吞噬了繁华府邸,也埋葬了那些虚伪凉薄的人。
只是他,从此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
天地之大,竟没有他一处容身之地。
暮色沉沉降临,夜色像墨汁般晕染开来,荒野里虫鸣凄切,晚风呜咽而过。冷忧强撑着站起身,踉跄着挪步,漫无目的地朝着远离都城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前路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一身病骨,身负血海深仇,手里握着倾覆残局的信物,往后每一步,都注定荆棘丛生。
不知走了多久,视线尽头忽然隐约亮起暖融融的灯火。
那是一处隐匿在山林间的宅院,院墙雅致,灯火温婉,隔着夜色,都透着人间烟火的安稳暖意。
这是落魄绝望的冷忧,从未触碰过光景。
他本能地想要避开,骨子里的自卑与阴暗,让他不敢靠近这般明媚。可身体早已不堪重负,眼前阵阵发黑,终究支撑不住,顺着院墙软软滑落,意识彻底陷入昏暗。
朦胧之际,他听见轻快的脚步声响起,还有少年温润干净、如同春风般好听的嗓音:
“父亲,院外好像有人……”
那道声音,是划破他无尽寒夜的第一束光。
彼时的冷忧尚且不知,这一夜的偶遇,会成为他荒芜余生里唯一的救赎,也会酿成往后两个人一生都跨不过的桥梁,而他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只能昏昏沉沉的听到尖叫和叫救护车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