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微凉的晨雾漫过山林。
将整座花果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林间还残留着夜晚的湿气,树叶上凝结的露珠不断滴落,在地面砸出细碎的声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兽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洪荒山林独有的气息。
林墨依旧蜷缩在那棵老树根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截不起眼的枯木。
经过一夜的蛰伏,他身上的血污早已干涸,棕毛凌乱打结,沾满尘土,看上去比昨天更加瘦弱萎靡。
偶尔有早起的猴子从旁边经过,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投来鄙夷不屑的目光,没有谁会在意这只底层小猴是死是活。
对林墨而言,这种彻底的无视,正是他最想要的安全。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丝毫睡意,反而清亮得惊人。
长生体带来的不仅是不死之身,还有远超凡猴的精力与神魂强度,即便彻夜未眠,他依旧神清气爽,思维清晰无比。
昨夜虎口逃生、强行隐忍、暗中探查地形,种种经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终沉淀为深入骨髓的谨慎。
他很清楚,昨天那一次遇险,本质上还是自己太过急躁,为了一口吃的贸然闯入凶兽领地,差一点就把刚觉醒的最大底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若是那猛虎再坚持片刻,或是附近恰好有其他妖王、散修路过,他不死不灭的异象一旦被看见,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善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句话在西游世界里,比任何道理都要刺骨。
林墨微微动了动身体,装作虚弱不堪的模样,轻轻揉了揉并不存在痛感的胸腹。
他故意放缓动作,佝偻着身子,连呼吸都放得轻浅,维持着那副胆小怯懦、体弱多病的形象。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静下心来,将所有杂念排空,沉浸在自己的记忆深处。
前世的他算不上什么学霸,也没什么大志向,整日浑浑噩噩,唯一的爱好就是反复翻看《西游记》!
从原著文字到各种解说分析,从台前剧情到幕后算计,几乎烂熟于心。
以前只当是故事消遣,看得热血沸腾,羡慕孙悟空通天彻地之能,感叹仙佛世界的浩瀚神奇。
可如今,当他真的一脚踩进这个世界,变成花果山一只随时可能夭折的小猴,再回忆起那段剧情,只觉得遍体生寒,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快意恩仇的神话传说,而是一场席卷三界、杀机四伏的量劫大戏。
而花果山,就是这场大戏的第一个血祭之地。
林墨闭上眼,一条清晰无比的时间线,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开。
用不了多久,花果山巅那块承受了九窍八孔、吸收了日月精华的仙石便会炸裂,石猴降世,双目金光直射斗牛宫,惊动九天之上的玉皇大帝。
那看似祥瑞的天地异象,实则已经将花果山彻底暴露在天庭的视线之下。
接下来,群猴戏水赌斗,探水帘洞,石猴一跃而进,发现洞天福地,随后被众猴拥戴,号称美猴王,在花果山称雄,占山为王,日子看似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可这份快活,本就是短暂的假象。
等到美猴王看着猴群生老病死、轮回转世,心中生出忧惧,便会下定决心,登筏出海,寻仙访道,远赴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拜在菩提祖师门下,学得地煞七十二变、筋斗云,还有长生大道。
长生。
想到这两个字,林墨心中一阵复杂。
孙悟空为了长生,漂洋过海,受尽白眼,历经千辛万苦才得遇明师。
而他,开局便觉醒长生不灭体,不伤不死,与天同寿。
可他非但不敢张扬,反而要拼尽全力隐藏,活得比谁都憋屈。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长生不等于无敌。
孙悟空学成归来之后,才是真正灾难的开端。
下龙宫,强索定海神针,披挂一身,得罪四海龙族!
闯地府,强销生死簿,猴属之类一概勾之,惹怒幽冥地府!
受招安,上天庭,官封弼马温,得知真相后反下天界,自封齐天大圣!
搅乱蟠桃会,偷吃金丹,大闹天宫,打得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形!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威风凛凛,实则把天庭、道门、龙族、地府得罪了个遍。
最终,十万天兵天将下界围剿,布下天罗地网,将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巨灵神、哪吒三太子、四大天王、二郎神杨戬接连出手,杀得满山遍野血流成河。猴群死伤无数,尸骨堆积如山,后来更是一把大火,烧得花果山草木成灰,洞天凋零。
原著里只淡淡一笔带过,可林墨清楚,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而他,这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修为的普通小猴,在那场浩劫之中,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天兵天将随手一击,便可以让他粉身碎骨。
即便有长生体扛住肉身毁灭,一旦被擒拿,落入天庭之手,扔进八卦炉里熬炼,被仙人拿去剖魂研究,下场只会比一死了之更加凄惨。
孙悟空有佛门保驾护航,最终不过压在五行山下,日后还有取经正果。
他什么都没有。
一旦卷入这场因果,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林墨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迅速收敛,重新归于平静。
靠近石猴,依附猴王,跟着吃香喝辣?
绝不可能。
那不是找靠山,是主动跳进万丈深渊。
孙悟空身上的因果之重,足以拖累整个花果山。
昔日结义的七大圣,个个神通广大,牛魔王最终被佛门天庭联手围剿,鹏魔王、狮驼王等不知所踪,下场凄凉。
连妖王都难以幸免,他一只凡猴,凭什么独善其身?
与其攀附、追随、卷入是非,不如彻底割裂,远远避开。
不参拜猴王,不加入猴群军阵,不参与争抢地盘,不接触任何与石猴有关的事件。他要做花果山最边缘、最透明、最没有存在感的一只孤猴。
林墨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草木的清新气息入体,被长生体缓缓转化为温和的生机。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每时每刻都在变强,只是这种变化极其细微,不露半点锋芒,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既然确定了路线,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花果山彻底摸透。
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洞一壑,都关系到他的生死存亡。
林墨不动声色地挪动身体,目光看似散乱无神,实则在飞快地扫视四周。
他先将猴群日常活动的范围记在心中:中央水帘洞一带是核心禁地,强壮猴子盘踞,灵果甘泉最盛!中层是普通猴群活动区域,野果较多,争斗也频繁;外围矮林贫瘠,只有他这种最弱小的猴子才会待在这里。
再往外,便是山林险地。
东边山坳有猛虎盘踞,昨夜已经亲身领教!
西侧深谷常有狼嚎传来,妖气更浓,显然不止一头凶兽!
北侧悬崖陡峭,怪石嶙峋,隐约有凶戾之气,应该是更厉害的妖王领地!
唯有南侧,地势平缓,古木参天,灵气相对温和,凶兽痕迹较少,是相对安全的区域。
他默默在心中绘制地图,将危险区域、安全路线、藏身之地一一标记。
哪里有隐蔽的树洞,可以躲避追杀?
哪里有山泉灵草,可以悄悄滋养体质?
哪里荆棘丛生,可以用来摆脱追兵?
哪里悬崖陡峭,可以在天兵围剿时藏身避险!
每一处细节,他都不肯放过。
前世看西游,他只记得花果山是福地,水帘洞是洞天。如今亲身处在其中,才知道这片看似生机勃勃的山林,处处暗藏杀机。猴群内部弱肉强食,外部凶兽环伺,更有头顶天庭的视线时刻笼罩。
对别人而言,花果山是家。
对他而言,花果山只是一个暂时栖身的囚笼。
他必须在石猴真正掀起风浪之前,把所有退路铺好,把所有风险规避掉。
就在林墨默默记地形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猴啼。几只身形矫健的猴子追逐打闹,朝着他这边跑来,所过之处,枯枝断裂,野果滚落。
林墨瞬间低下头,缩起身子,浑身发抖,一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尽量把自己往树根阴影里塞。
那几只猴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呼啸着跑过,只留下一阵尘土。
等到彻底没了动静,林墨才缓缓抬起头,眸中一片淡漠。
屈辱吗?确实屈辱!
前世为人,从未如此小心翼翼、夹尾求生。
可在生死面前,所谓尊严一文不值。
能活下去,能安安稳稳地苟下去,能在这场西游大劫中全身而退,比什么都重要。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阳光穿透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光点。猴群彻底活跃起来,争抢、嘶吼、追逐、打闹,喧嚣声充斥山林。
林墨依旧缩在角落,像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越过层层树梢,望向了花果山最高的那座山峰。
云雾缭绕之间,一块巨大的仙石静静矗立,无声地吞吐着日月精华,隐隐有霞光流转,天地灵气不断汇聚。
石猴出世,近在眼前。
西游的序幕,即将拉开。
而林墨的心,已经彻底沉静下来。
他不会出头,不会张扬,不会结仇,不会沾因。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藏!
藏在猴群之中,藏在山林之间,藏在仙佛妖魔的视线之外。
靠着长生不灭,靠着隐忍低调,靠着步步为营,在这凶险莫测的三界之中,苟一条生路,苟一份安稳,直到有一天,无需再藏,无需再躲,无需再怕。
那一天,或许很远。但他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