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辰是被一声粗嘎的咒骂拽醒的。

睁开眼时，睫毛上沾着的冰凉水汽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混着粉笔灰与旧书本的霉味。他没急着动，耳尖先筛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一种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规律得像机器；另一种是四道杂乱的呼吸，带着惊惶与茫然，和周遭的沉静格格不入。

视线里，三十张木桌坐得满满当当。大半学生埋着头，蓝白校服洗得发白，后背挺得笔直，像排整齐的白杨。只有他们五个，或攥拳，或发抖，或瞪着眼睛四顾，活像误入棋盘的异类。

“操！哪个孙子把老子绑这儿的？！”

高壮男生猛地捶了下桌子，扣子崩开两颗，露出印着篮球队标的黑色T恤。他额角还贴着创可贴，脸被气得发红，青筋暴起。眼神扫过埋头做题的学生，“昨天老子还在宿舍跟人打排位，睁眼就他妈到了这个鬼地方！？”

周围的学生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反而更密了，像在无声地催促。

“这位同学，别冲动。”隔了个空位的男生站起身，白T恤皱巴巴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显得亲和，“我叫林枫，说不定是……恶作剧？”

“恶作剧？”高壮男生瞪他，“你看这黑板像？”他指着“距离高考还有98天”的粉笔字，笔画被指甲划得支离破碎，“老子孙浩宇，除了体育课从不上这种破课！”

珞辰的目光慢悠悠转了圈。除了他、孙浩宇和林枫，还有两个“异类”：斜后方的胖男生恐慌的乱叫，名牌运动服沾了灰，“我爸是方氏集团董事长，你们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一百万...不！一千万！放我出去吧！！！”；靠窗的女生攥着铁皮文具盒，指节泛白，校服裙洗得发亮，她小声抽泣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叫文...文舒舒……”女生的声音细的像蚊子叫。

珞辰摸了摸后颈，那里不知为何十分凉黏。发梢扫过衣领，带起微痒——这发型是上周为了混进高中舞会剪的，没想到真派上了“学生”用场。他盯着手里的铜钱，一起，一落，嘴角还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欢迎各位玩家，已接入“入梦”系统。】

机械音猝不及防砸进脑仁，像铜钱落进空瓷碗，脆得发疼。

珞辰的笑意深了些。

【当前副本：育英高中（暗Ⅰ）。】

【主线任务：72小时内找到“第三间自习室”，存活至结束。】

【规则：1. 禁毁标“重要”物品；2. 午夜后禁留走廊；3. 勿信镜中物。】

【玩家状态：珞辰，未觉醒，无能力。】

淡蓝色字迹浮在眼前。他瞥了眼旁人：孙浩宇、林枫、文舒舒、方董都是“未觉醒”，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白衬衫的男生面板后跟着行小字——已觉醒。

那男生戴细框眼镜，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翻习题册，侧脸白得像宣纸。孙浩宇吼得再响，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遭的吵闹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觉醒？未觉醒？什么鬼东西！”方董突然尖叫，金表在阳光下晃眼，“这是绑架！我要报警！”他掏出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按到指节发白也没反应。

“别费力气。”白衬衫男生终于抬眼，声音比桌面还凉，“这里的电子设备都是摆设。”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灰光，“破晓。”

报完名字，他便收回目光，继续翻书，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那怎么办？”文舒舒的声音发颤，“我们……真要找那个自习室？”

“不然等死？”孙浩宇哼了声，却往珞辰身边凑了凑，“你小子刚才看上去那么轻松，还在那边玩一个破硬币，挺像回事儿的，有主意？”

珞辰笑了笑，指尖点向黑板角落——“高三（3）班”的“3”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箭头，指向后门。“先当好你的学生吧。”他压低声音，“看看这些‘同学’有什么不对劲。还有，那是铜钱，不是什么破硬币。”

讲台突然传来“笃笃”声。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师捏着戒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扫过全场时，目光在孙浩宇身上顿了顿，又落在方董的金表上：“方董，把表收起来。上课时间，专心做题。”

方董愣住：“你认识我？”

“我是班主任李建国。”老师语气平淡，“上周你爸还来谈过你的成绩。”他看向文舒舒，“你的文具盒掉了。”

文舒舒慌忙把文具盒抱在怀里，脸白得像纸。

珞辰的指尖在桌下蜷了蜷。老师叫得出方董和文舒舒的名字，却对他、孙浩宇和林枫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是透明的。他注意到李老师的教案边角卷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纸，上面隐隐约约写着“镜”。

李老师讲起了数学题，黑板上的函数图弯弯曲曲。珞辰假装听讲，余光却在观察：前排男生的试卷没有标点，斜后方女生翻书总从右往左，像是对着镜子在看。所有人左手都戴着块黑屏电子表，和方董的金表形成刺眼对比。

“叮铃铃——”

下课铃响，李老师收起教案：“下午自习课查模拟卷。没做完的，去第三间自习室补。”

“第三间？”林枫抬头，“我们不是只有两间吗？”

李老师没回头：“在三楼西侧，走廊尽头。”他走出教室时，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教室重归死寂。学生们依旧做题，笔尖声比刚才更响，像在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孙浩宇凑过来：“这老师绝对有问题！他说的肯定是任务里的自习室！”

“不一定。”珞辰望着窗外，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走过，校徽是“育英高中”，但影子在地上扭曲成怪状，“李老师说‘没做完的去补’，我们这些‘转学生’，有‘上周的模拟卷’吗？”

方董脸色一白：“你的意思是……”

“要么补卷子，要么去第三间。”珞辰笑了笑，指尖在桌面画圈，像在占卜，“逼我们去找。”

这时，最后一排的破晓站起身，习题册夹在腋下。他经过珞辰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过来：“教案里的名单，有你我。”

珞辰抬头，正撞见破晓的眼镜片映出窗外景象——几个学生站在楼下，脸朝教室，一动不动，像几尊没有表情的雕像。而他们的脚下，隐约有暗红色的水渍，像未干的血。

他后颈的皮肤，突然又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口。

破晓已经走出教室，没回头，却在门口停了半秒，像是在等。

珞辰低头笑了笑，指尖转着卡牌，起身跟了上去。

孙浩宇愣了愣，也赶紧跟上：“喂！你们去哪儿？等等我啊！”

林枫犹豫了下，拉起文舒舒：“我们也跟上吧。”

方董看着空荡荡的前排，又看了看埋头做题的学生们，那些学生的头埋得越来越低，几乎要贴到试卷上，慌忙追了出去：“别丢下我！我爸真的是方氏集团董事长！”

教室里，笔尖声依旧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光斑，而那些学生的影子，正慢慢爬上桌面，像要把空出来的座位填满。

走廊里，破晓的身影在前方不远，步伐不快，恰好能让珞辰跟上。

“你觉得，李建国在给我们下套？”珞辰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破晓侧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套不套的，总得有人去拆。”他顿了顿，“你刚才观察影子的角度，很准。”

珞辰挑眉：“彼此彼此。看来——你一直关注着我们啊。”

破晓的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下：“你不也是？”他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镜子。那面全身镜蒙着层灰，镜中映出的走廊，比现实里暗了许多，而镜中的他们，身后跟着一串模糊的黑影，正缓缓靠近。

这个所谓的“入梦”，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