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哥是一本书中的舔狗男配。
他爱上了比自己大十八岁的富姐女主。
富姐女主一句话,他便冒雨去酒店送套。
听着门内女主和男主欢愉缠绵的喘息,门外的我哥咬着手隐忍啜泣。
富姐和男友在别墅吃烛光晚餐,我哥为了有参与感斥巨资买红酒为他们锦上添花。
活脱脱一个标准的舔狗男配。
2
被门铃声吵醒。
我拖着软绵绵的的身体起床去开门。
开门的一瞬间我傻眼了。
我哥跟个落水狗似的低着脑袋站在门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雨珠顺着他高挺的下颌线不断往衣领上砸。
这场景……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我一把扯出我哥的右手,他的手上果然有一圈很深的牙印,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
我哥慌乱抽出手,把手藏在身后。
“狗咬的。”
我气笑了,怀疑我哥拿我当傻子。
注意到他眼尾泛红,明显是哭过的,我试探询问。
“情趣酒店?”
“308?”
“雨中送套?”
我哥身体明显一僵。
我清楚看到他的脸上从震惊到不可思议最后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完蛋。
我哥不会真是舔狗男配吧。
3
为了再次确认我哥是不是小说中的舔狗男配。
我全副武装,跟踪我哥。
剧情中。
我哥为了给男女主的烛光晚餐锦上添花。
斥巨资买了一瓶红酒。
送到半山别墅时,我哥亲眼目睹男女主吻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又一次碎了。
阴暗的角落里。
我用望远镜看到我哥从酒庄出来,手里多了一瓶二十万的罗曼尼康帝。
我比他先碎了。
二十万是我们家全部的存款。
他为博红颜一笑,拿我们全部的身家买一瓶酒。
这些天我俩清汤寡水的一日三餐又算什么?
之前,我哥就算再忙,也会给我做红烧肉,糖醋排骨,我爱吃的菜他从来不会忘。
可最近,家里的伙食越来越差。
盯着那瓶红酒,后槽牙被我咬的吱吱作响。
4
我跟在我哥身后,到了那座半山别墅。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短了一截的旧裤子。
我太清楚了,他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球鞋里,藏着一双缝补过好几次的袜子。
他站在连空气都透着昂贵的别墅前,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刺得我眼睛生疼。
别墅二楼的窗帘没拉。
我隔着一段距离,透过透亮的玻璃,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男女相拥的暧昧身影。9
而我哥就站在楼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瓶倾尽所有换来的红酒。
我哥举起手机对准窗户,想借着相机的镜头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收起手机,他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有些摇摇欲坠。
我深知接下来的剧情。
朝着我哥的方向猛猛冲去。
“哥!别!松!手!”
晚了一步。
酒瓶坠地的脆响乍起。
我滑跪在我哥脚边,心在滴血。
我家的二十万,就这么没了……
溅到脸上的几滴红酒顺着脸流到嘴角。
这一滴得三十吧?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
呜呜呜……苦的。
5
我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检查了我的膝盖。
“冉冉,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脸幽怨:“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
我哥神色暗暗:“怕你接受不了。”
我气笑了。
他当舔狗比二十万听一声响更容易让人接受。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走出来,女主脖颈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女主目光扫过打碎的红酒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直直迎上去,分毫不让的凝着她的眼。
她被我盯得不自在,皱起眉。
转眼看向我哥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悦。
“温见川,你干跑腿连你妹妹都带上了?”
我哥修长的手指攥紧了裤脚。
在女主面前他的头埋得极低,连脊背都微微弯着,卑微得让我心口发疼。
我横身挡在哥哥面前。
脊背绷得比穿背背佳还直。
“你没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女主嘴巴一张一合,最后什么都没说。
可能是剧情没有她和我的戏份,她不知道说什么。
我哥拽了拽我的手。
“走吧,我们不要打扰她了。”
我哥落寞的背影看得我鼻尖发酸。
掏出手机收款码,我指着地上的红酒。
“酒送到了,二十万。”
6
回到家。
我和我哥之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
我清清嗓子试探询问。
“哥,你喜欢别墅那个女人?”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情绪,指尖微微蜷缩,喉结轻滚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她叫秦媛。”
我愣了片刻。
梦里那本狗血小说里,女主,就叫秦媛。
我哥连说她名字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
“那……今天别墅里那个男的是她……”
“男朋友。”
我哥答的轻描淡写。
我更心疼了。
“他看着比你大啊,哥,你喜欢姐姐款?”
“四十。”
我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水没来得及咽下去,两个阿拉伯数字轻飘飘砸过来,嘴里的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我猛猛咳嗽。
“夺少?你说多少?”
小说中也没提女主这么大啊。
我哥赶紧扯了几张纸递过来,宽大的手掌落在后背帮我顺气。
“你先别激动,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沉默了一会,他又补了一句。
“就怕你接受不了。”
女主比我哥大了整整十八岁,比我大二十四岁。
这哪里是姐姐款,分明是妈妈款。
难道是因为童年缺失母爱,所以他喜欢妈妈型……
想到这里,心疼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情绪。
我忽然懂了,他不是真的喜欢一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女人,他是缺爱。
我四岁那年父母双双去世,哥哥十岁就为我扛起了家,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自己却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或许他找的不是女朋友,是一份缺失了多年的母爱。
我做了最后的挣扎。
“哥,你学习好、长得帅、又有潜力,还是校草,什么样的人配不上,你们学校那么多女生,就没一个能入得了你的眼?”
我哥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懂了。
我太了解我哥了,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小他就护着我,哪怕我闯了天大的祸,他都替我扛着。
现在他认定了一个人,我知道,劝是没有用的。
我咬咬牙,下定决心,双手搭在我哥的肩膀上,郑重其事道:
“你不是喜欢那个女人吗?”
“你不是想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
“好!”
我声音陡然拔高。
我哥身子微微一颤。
我拍拍胸脯,向他保证:
“我帮你上位,把那个女人,咳咳……把嫂子抢回来!”
我眼神灼灼,透着破釜沉舟的认真。
“冉冉,你……”
我哥眼神飘忽,明显不淡定了。
我哥嘴唇动了半天,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嘴里吐出一个字:
“好。”
7
我低估我哥了。
我用笔记本电脑查资料,无意间点开了回收站,发现里面多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文件夹。
里面全是秦媛和男主的照片。
有她和男主逛街的,有她坐在豪车里和男主接吻的,还有那天在别墅的……
我顺着照片里的信息,疯狂地在网上搜索秦媛的资料,手指越敲越抖,最后瘫坐在椅子上。
女主已婚,七十岁豪门老先生的年轻娇妻。
小说中的这个男主不过是秦媛包养的十八线小演员。
而我的哥哥想上位当小四。
我的大脑短暂宕机。
漫长的三秒后,大脑的褶皱仿佛平了不少。
我拍桌而起,做出决定。
既然哥哥喜欢,那就夺人所爱,帮哥哥上位。
毕竟我是个十足的哥宝女,我哥就是我三观。
我不仅要让哥哥上位,还要他当女主唯一的正宫。
做好决定后。
我连夜整理了思路。
第一步,先把那个十八线小演员赶走。
8
我费尽心思,装成一个痴迷男主的小粉丝,追着男主的戏份、蹲他的活动。
在搭上话后,我谎称自己手里攥着一个极好的剧本,是托圈内朋友拿到的,角色特别适合他,只要他愿意,我可以当面给他看梗概。
我装作一副急切又真诚的小粉丝模样,说这机会难得,错过就没了。
软磨硬泡之下,他终于松口,答应和我单独见面。
一见面,我直接把从他电脑里打印出来的那些照片,狠狠拍在了桌面上。
“要么,和秦媛分手,永远消失在她面前。要么,我就把这些照片发给秦媛的豪门老公,让他知道自己的老婆养了个小白脸。”
“后果……你应该知道。”
我冷冷开口。
之前那副狂热粉丝的乖巧模样荡然无存。
男主脸色煞白,指尖猛地收紧,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缓过神。
他掏出手机给秦媛发了分手消息。
我嘴角一勾,伸手抱起自己面前那杯咖啡,顺带连他那杯一口没动过的也一并揣走。
路过服务员时,我丢下一句:
“他结账。”
走出咖啡馆,我松了口气,浑身轻快。
第一步,成功。
9
回家的路上,我撞见了我哥。
他站在婚纱店门口,盯着橱窗里的白纱发呆。
我忍不住扶额。
他这恋爱脑的毛病又犯了。
不用想也知道,他脑子里一定在幻想女主穿着这身婚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真的嫁给他。
“哥,咖啡。”
我将手里其中一背咖啡递过去。
我哥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眼底的失神还没散去,随即扯出一抹笑,轻声问我:
“这婚纱好看吗?”
很认真的打量那件白纱。
那件白纱,美得干净又耀眼,层层轻纱泛着柔和,裙摆上缀着细碎的水钻与蕾丝,光打在上面像落了一身星光。
过了许久,我很认真的给我哥提出建议:
“我觉得不适合她。”
我指了指隔壁那件深V露背的鱼尾婚纱。
“这件和她很搭。”
哥哥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
“走吧,回家。今天做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
10
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小说大结局更新了。
我哥去找女主表白,可他话还没说几句,就被女主满脸嫌恶地打断。
她随手甩出一张支票,语气刻薄又轻蔑:
“你天天缠着我,不就是为了我的钱吗?你根本不是我的菜,拿着支票赶紧滚蛋。”
表白被拒后,我哥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车辆。
货车疾驰而来,刺眼的灯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下一秒,血肉横飞。
我从梦里尖叫着醒来,浑身是汗。
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五点。
噩梦惊醒后,我再也睡不着了。
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心里一片空落。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硬生生缺失了一块。
我慌慌张张爬起来,用力去敲哥哥卧室的门。
没人回应。
我一把推开房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房间里空无一人。
温见川不在家!
想起那个梦,心瞬间跌进谷底。
我颤抖着手,慌忙拨通了我哥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冉冉,起这么早?有事吗?”
听到我哥的声音,我的心才微微落下。
“哥,一大早怎么不见你人,你去哪了?”
“我去办点事,待会回去给你带早餐。”
我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办事?”
“办什么事?”
“你不会是要找秦媛表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许久,我哥语气坚定。
“冉冉,她分手了,现在需要我。”
11
我一拍脑门,有些后悔,让男女主分手真是捣乱。
我哥的死原来是我间接造成的……
我声音急切。
“哥,你今天先别去好不好?”
“我有办法让秦媛离婚,哥你等等我,到时候我扶你清清白白上位,我还可以帮你制造一个完美的告白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我哥有些沙哑的声音:
“冉冉,哥哥等不及了。”
“哥我求你!”
我对着电话嘶吼,眼泪疯狂往下掉,整个人急得不住跺脚,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其实我们生活在一本狗血小说里,秦媛是书里的女主,而你是卑微男配,你表白失败后会被车撞死的!”
“哥,你信我!”
电话那头传来我哥无奈的笑。
“冉冉,你是不是写小说写魔怔了?别胡思乱想,哥很快就回家。”
“我没胡说!”
我急得直跺脚,恨自己不能闪现到他身边。
“是真的!我都梦到了!你相信我!你等她离婚了再表白,现在去真的会死!”
我哥不为所动,还是坚持要去。
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你今天要是铁了心要去找那个女人,我就死给你看!”
电话那头是很长的沉默。
“哥你不在乎我了吗?我不是你最爱的妹妹吗?再这样我真的不活了……”
说到后面,我没了底气。
剧情面前,或许我哥在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手机没电了,冉冉,乖,在家……”
我的哥话没有说完,声音彻底淹没在一段忙音里。
12
我顾不上穿外套,抓起钥匙就冲出家门。
不知道是不是剧情影响,我打不到车,也拦不到车。
只能疯了一样往小说里说的那个地方狂奔。
凌晨的马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眼泪被风吹干又流下。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摔破膝盖,他哭得比我还凶。
我考试没考好,他从来不会骂我,只会陪着我一起改错题。
我说想吃糖,他跑遍整条街都会给我买回来。
小时候有人骂我是没爸妈的孩子,哥哥戴假发扮妈妈给我开家长会,我红着眼睛喊他“妈”。
初中再开家长会,他贴假胡子扮爸爸,连老师都夸“你爸妈长得真有夫妻相”。
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小时候有哥哥保驾护航。
可哥哥小时候呢?
他小时候会不会也总被人欺负,会不会也有人笑他是没爸没妈的孩子?
那个时候的哥哥没有人保护。
心口猛地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高一的开学测试上,我考倒数第一被老师叫家长。
他第一次以哥哥的身份过来。
老师恨铁不成钢:
“你哥京大保送的苗子,是怎么熏陶出一个年级倒数第一的妹子。”
哥哥只是笑了笑。
他说:“我妹妹开心就够了。”
我随口说想吃什么,哥哥再忙都会记在心上。
记得有一次,我被一辆疾驰而过的摩托车撞飞。
我是没什么大事,只是擦破了皮,身上撞出了好几片淤青。
我哥他比我哭得还凶。
整整三天,哥哥吃不好睡不好,原本消瘦人变得更瘦了。
他总说自己没有照顾好我。
其实,他把我照顾的很好,比所有父母双全有人管的孩子还要好。
他一个人给了我一整个完整又幸福的童年。
13
我终于看见我哥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支票,双目空洞无神,像丢了魂一样走在路上。
“哥!”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他。
我哥回过头,看到我,慌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辆货车失控般朝他冲过去。
刺眼的车灯照亮了黑夜,鸣笛声尖锐得刺耳。
我没有丝毫犹豫,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去,狠狠把我哥推开。
巨大的冲击力撞在我的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我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原来,剧情真的可以被改变。
代价,是我的命。
没关系,我是哥宝女。
被哥哥保护过无数次,这一次轮到我护他了。
视线开始模糊,我看到我哥疯了一样朝我跑过来,喊着我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
我想对他说,你没事就好,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感觉到我哥抱着我在哭,哭着哭着他好像笑了。
意识消散前,我好像听到哥哥说:
“冉冉,好好活下去。”
14
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刺鼻又熟悉。
我好像没死。
缓缓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
是医院。
我动了动手指,浑身酸痛无力,脑袋昏昏沉沉的。
一段段不属于“小说世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清晰得可怕。
根本没有什么狗血小说,也没有什么舔狗男配。
现实是:
哥哥放假不回家,我去找他,发现他总是鬼鬼祟祟地去找一个女人。
我偷偷跟踪他好几次,以为他谈恋爱了,还是找了个年纪很大的女人,心里又气又好奇,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里。
在目睹哥哥被那个女人甩了一张支票后我气冲冲想过去护着我哥,结果被车撞了。
原来,那些所谓的小说剧情,所谓的阻止哥哥被撞,所谓的我替他死,都是我昏迷时做的梦。
那我哥呢?
我撑着虚弱的身子,目光在病房里慌乱地扫了一圈。
空荡荡的,没有我哥。
心里被巨大的不安笼罩。
我哥那么疼我,从小到大,我受一点伤他都紧张得不行。
如今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在我身边守着。
像是血脉相连的羁绊在疯狂预警,心里的惶惶不安到了极点。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可我就是笃定。
我哥,一定出事了。
“小冉,你醒了。”
15
病房门口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枚信封。
“你是?”我声音沙哑
“我叫林溪,你哥哥的同学。”
林溪姐把信封递到我面前,忍了半天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见川说……他说,如果他走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惶惶不安的感觉越发加重,几乎要将我吞没。
我小声又慌乱的试探。
“什么叫他走了?”
“他怎么走了?”
“为什么要走?”
“我哥要去哪?”
“去干什么?”
林溪姐默默背过身去,不再看我,肩膀不住地抽动。
过了许久,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哑着嗓子指了指我手里的信封:
“看完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红着眼睛匆匆出了病房。
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忽然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的无法呼吸。
我手指抖得厉害,小心翼翼拆开那封信。
16
妹妹:
当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哥哥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原谅哥哥用这种方式跟你告别,哥哥没办法当着你的面开口,怕你哭的时候我只能无力的看着。
几个月前,我查出了癌症。
拿到癌症晚期的诊断单,医生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其实没太听进去。
那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你知道了一定会哭到喘不过气吧,我就想着能瞒多久就多久。
我坐在医院台阶上的时候在想,我走后,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受了委屈该跟谁讲,遇到难处该靠谁撑腰,谁还能像我一样,把你捧在手心里护着。
真的好可惜,好遗憾。
我拼了命想陪着你长大,想见证你一辈子的幸福,想亲眼看着你穿上最美的婚纱,嫁给一个把你放在心尖上、疼你入骨的人,看着你被温柔善待一辈子。
当然,就算你不想结婚,想单身一辈子也没关系,只要你过得自在舒心,不用受半点委屈,不用吃半点苦,怎么都好。
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这些我心心念念的画面,终究是见不到了。
冉冉,别为哥哥难过太久。
向前走,别回头。
哥哥,见川。
17
信纸被我的眼泪晕开一大片,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我死死捏着那封被泪水泡烂的信,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拔了针管就疯了一样冲出病房。
我双手死死抓住门口啜泣的林溪姐,声音嘶哑。
“我哥呢?我哥在哪!”
林溪姐脸色惨白,半天没说话,最后沉默地领着我往前走。
直到那扇冰冷的门出现在眼前。
停尸间。
我腿一软,却还在拼命撑着笑,声音轻得发飘:
“哥,你别闹了……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不就是我考了倒数吗,你至于躲在这儿吓我吗?”
“你快起来好不好,我以后好好听课,我再也不贪玩了……”
“下次,我下次一定考第一给你看,行不行……”
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只剩气音。
可台子上的人,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
我面如死灰,所有的假装全都垮了。
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我还是鼓起勇气,一把掀开了那块白布。
看到哥哥脸的那一瞬,我整个人都崩了,死死抱着身边林溪姐,放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
“林溪姐……”
“我哥没了……”
“我没哥哥了……”
林溪姐紧紧抱住我,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后背。
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把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被哥哥拼了命藏起来的事,一点点说了出来。
18
我哥想在最后的时间给我多攒点钱。
他跟朋友借了电动车,白天跟着老师对接各种挣钱的项目,晚上就出去跑外卖。
病痛发作的时候,想到每多挣一块钱,我以后就多一分保障,他就忍着痛继续赚钱。
林溪姐带我回了病房,继续说:
“你四岁那年,你爸高空作业摔死后,你们的妈妈秦媛,带着一半的抚恤金跑了。”
我空洞无神的双眼微微动了一下。
“我哥说,我爸妈都死了。”
林溪姐摇摇头,看我时,眼里有很多的心疼。
“你哥当时不仅是在骗你,也是在骗他自己,说你们妈跑了,你会哭闹、自卑、被人笑话,说她死了,至少是意外,不是被抛弃。”
我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对于那个从未养过我的妈妈的死活,我没那么在意。
躺在病床上,林溪姐的声音继续传入耳朵。
“最戏剧性的是,见川在送一个酒店单子的时候碰到了秦媛。”
“没过几天,在给一处别墅地址送红酒的时候又碰到了她。”
“她似乎过得很好,很有钱。”
“当时见川动摇了,他在想要不要把你交给秦媛,他想方设法的查了秦媛,发现她嫁给一个豪门老头,还出轨了。”
“得知她是豪门太太还在外出轨,见川的第一反应不是恨,不是怨,是激动。因为他终于有办法,能让你后半辈子随心所欲了。”
我的眼泪已经哭干了,麻木地躺在床上,静静看着林溪姐。
“所以我哥拍了很多秦媛和那个情人的私会照片,他拿着那些照片去找秦媛要钱。”
“那个女人甩给我哥一张支票,跟踪我哥的我看到这一幕以为是我哥追爱不成,被人拿支票羞辱,想冲过去找那个女人理论。”
我的喉咙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挤出来。
“所以……是我胡闹和可笑的猜想,才让我错过了见我哥最后一面……还让他临走前,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被车撞飞,生死不明……”
林溪姐手忙脚乱的安抚我。
“见川他是在你生命特征稳定后才离开的,他没有怪你,你也没有错。”
我的哥哥没有当舔狗。
他没有喜欢比自己大十八岁的女人。
他去找秦媛,不是为了表白,不是为了追求爱情,秦媛是我们那个抛夫弃子的妈妈。
我哥身患癌症晚期,时日无多。
他辍学跑外卖,打零工,收集秦媛出轨的证据,只是为了给我攒钱,给我留一笔活下去的钱。
他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所有的痛都自己忍着,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哪怕一句。
他怕我担心,怕我难过,怕我失去他之后活不下去。
而我,却愚蠢地以为他是狗血小说里的舔狗男配,愚蠢地去阻拦他,甚至在梦里替他被车撞。
我真是天底下最傻缺的妹妹。
19
出院后,林溪姐带我去了一处环境特别好的小区。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阳光落在楼道里,暖得有些刺眼。
我不解地看向她,眼神里全是茫然。
林溪姐垂了垂眼,声音很轻,一字一顿地告诉我:
“这里……是你哥哥生前,早就为你准备好的家。”
林溪姐把钥匙交到我手上。
我拿着钥匙的手有些发烫,试了好几次我都没能把钥匙准确的插进锁孔。
林溪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用密码吧,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点点头,伸手去输入密码。
因为手抖的缘故,输了两次都没按对。
最后,是林溪姐握着我的手才按下那串密码。
啪嗒一声,门锁应声弹开。
屋里是完全按照我的喜好布置的。
两室一厅,一间是我的卧室,一间是书房。
书房里满满当当全是我爱看的书,还有一排空着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放着我上课偷偷写下的手稿。
书架旁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温柔:
这里,以后会塞满温大作家的书。
客厅的落地窗旁也摆着一张书桌。
桌上是最新款的电脑,旁边那把人体工学椅,是我看了许久却一直舍不得下手的那一把。
一切,都按照我的喜好,一丝不差地布置好了。
我难以想象,哥哥是忍着怎样的病痛,一点点帮我布置好这一切的。
我走到卧室门口,颤抖着指尖,推开最后一道门。
柔光落在房间正中。
一件洁白婚纱静静悬在衣架上,裙摆轻垂,蕾丝泛着温柔的光。
一瞬间呼吸骤停,我怔怔地站在门口,眼眶猛地发烫。
下一秒,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面料,冰凉的触感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一滴,两滴,晕开在婚纱上。
这件婚纱和我梦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
那天,哥哥站在婚纱店门口盯着婚纱发呆,是在想我穿上这件婚纱的样子。
原来他连我长大以后的日子,都替我打算好了。
在他走之前,还在拼命给我留一条退路。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之前哭干的眼泪,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重新涌了上来。
我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这一刻,剜心刺骨的疼。
我连哥哥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却把余生的安稳,全都提前留给了我。
林溪姐轻轻抱住我,扶了抚我的背。
“这件婚纱,不是为了某场婚礼,某个未来的人,是见川想让自己的妹妹永远都有被捧在手心的模样。”
20
五年后。
我在哥哥送我的那套房里,那张书桌前,写了一本又一本的书。
几乎每一本都是爆款。
那排空落落的书架也逐渐被填满。
我尝试了很多类型的小说。
不管是都市文、古言文还是玄幻文,里面的主角,或是配角,永远都有一个叫温见川的人。
我笔下的温见川,从不缺钱,从不受苦,幸福顺遂,一生平安。
他有疼爱他的父母,有美满的家庭,还有一个永远护在他身前的妹妹。
我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美好,所有我没能给哥哥的,都写进了小说里,写给了那个叫温见川的人。
我哥忌日。
我抱着那个奥特曼骨灰盒喝了很多酒。
意识逐渐模糊,我好像梦到我哥了。
他还是我记忆里年轻温柔的样子。
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合身的裤子,笑着朝我走来,摸了摸我的头。
“温冉,你都多大人了还哭?”
我扑进他怀里,死死抱着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冉冉是不是写了很多小说,是不是经常用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
“难怪。”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
“我发现,我可以穿进你写的每一本小说里,只要里面有叫温见川的人,我就能进去。”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在那些小说里,我不用吃苦,不用扛着家,不用生病。”
他轻声说:
“我有花不完的钱,有幸福的生活,还有一个护哥狂魔的妹。”
“哥就知道,你一定会成为大作家。”
“放心吧,哥哥在你编织的世界里过得很好。”
21
自从梦到我哥后,我写小说更起劲了。
玄幻小说,我会写:
大道本源便是温见川,世界规则由他定义。
写古文,我会写:
温见川,千古一帝,无出其右。
写武侠,我会写:
温见川,不动如山,一怒惊江湖。
后来的某一天,我又做梦了。
梦里。
我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院子里,我哥穿着居家服,脖间挂着围裙。
透过玻璃,我看到颠勺的哥哥笑得一脸幸福,身后站着一个温柔漂亮的女生,环抱着她。
饭菜装好盘,哥哥朝隔着玻璃朝窗外的我挥了挥手。
他说:“冉冉,回家吃饭。”
餐桌上,哥哥一个劲的给我和嫂子夹菜。
他眼睛里亮亮的。
“冉冉,你后面的小说怎么越写越癫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哥哥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他目光温柔的看向身边的嫂子,话是对我说的。
“哥决定了,以后就定居这本书了。”
我目光挪到嫂子身上,朝她笑。
她伸起食指,在嘴边停留。
直到我哥转头看向她,她才放下手。
“小溪,我们晚上去露营怎么样?”
前段时间,林溪姐找上我。
她问我能不能把她的名字也写进我的小说,和温见川的名字写在一起。
我答应了。
22
我和哥哥,在不同的时空里,拥有了最好的结局。
我把笔尖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收在纸间。
哥哥在人间颠沛流离的时候,扛着风雨,忍着病痛,把所有温柔都捧给我,自己却尝尽苦楚。
他没有被岁月善待,没有来得及好好爱一场,便匆匆离场。
终于,哥哥在我的笔下,一生顺遂,岁岁圆满。
见川入海,川归其处,我念其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