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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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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的风,从来都带着刺骨的凛冽,卷着高原上细碎的雪粒,砸在人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得皮肤生疼。

 十月的藏北,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连绵的念青唐古拉山脉横亘在天地间,巍峨又肃穆,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白光。

这里海拔近五千米,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寒意,普通人连站稳都觉得费力,更别说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在荒无人烟的雪山峡谷中穿行。

 温屿就是在这样的风雪里,一步步往前走。

 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藏式冲锋衣,袖口和裤脚都紧紧束起,脚下是防滑的高帮登山靴,靴底沾满了冰雪,每一步踩在厚厚的雪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转瞬又被呼啸的风雪填平。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却格外挺拔,脊背始终绷得笔直,即便在这能吹得人踉跄的狂风里,也没有丝毫佝偻,眉眼清俊,肤色是常年在高原阳光下晒出的浅蜜色,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眸子漆黑深邃,像是藏着整片雪山的沉静与坚韧。

 他不是来旅游的,也不是来探险的。

 三天前,一支外地的登山队不听当地牧民劝阻,执意闯入未开发的雪山峡谷,遭遇了突发的暴风雪,全队失联。

温屿是这片区域小有名气的山地救援志愿者,土生土长的藏族汉子,从小在雪山脚下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都了如指掌,再凶险的地形,再恶劣的天气,他都能凭着本能找到方向。

 救援指挥部派出的专业队伍,因为风雪太大,直升机无法降落,地面救援队也被雪崩阻断了前路,最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温屿身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背上救援装备,揣着简易的地图和定位仪,独自一人走进了这片茫茫雪山。

 三天时间,他走遍了峡谷周边三个可能的藏身点,只找到了登山队遗落的一个背包和半块巧克力,没有发现任何人生还的痕迹。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五米,氧气罐里的氧气所剩无几,体温也在一点点流失,再继续下去,别说救人,他自己都有可能被困死在这雪山里。

 温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冰凉的雪粒顺着脸颊滑落,钻进衣领,激得他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旁冰冷的岩壁上,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

每嚼一下,都能感受到牙齿的冰凉,他不敢多吃,只是稍微补充一点体力,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也紧紧贴着风雪,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高原的雪山,从不是温顺的存在。

 这里暗藏着无数冰裂缝,看似平整的雪地,底下可能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一旦踏空,绝无生还可能;还有随时可能发生的雪崩,以及在风雪中迷失方向的风险,每一样,都能轻易夺走人的性命。

 温屿在这片雪山救过无数人,见过太多被风雪吞噬的生命,可他从来没有退缩过。

他的心,和这片土地一样,看似冷硬,实则藏着最柔软的善意,他见不得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更懂在这绝境中,一丝希望有多珍贵。

 就在他准备再次起身,往峡谷深处探寻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夹杂在风雪中的异响,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雪粒拍打岩石的声音,而是像是重物摩擦雪地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很轻,若不仔细分辨,瞬间就会被狂风吞没。

 温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原本略显疲惫的身躯瞬间绷紧,所有的慵懒与倦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强者的警觉与沉稳。

他立刻收起饼干,握紧手中的登山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动。

 风雪越来越狂,卷着雪雾模糊了视线,温屿压低身形,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雪地,避免踏入冰裂缝,也避免惊动了前方的存在。

 越往前走,那喘息声就越清晰,还伴随着低沉的、压抑的闷哼,听起来像是有人受了伤,在苦苦支撑。

 温屿的心微微一沉,加快了脚步,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后,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只见在岩石背风的一侧,一个男人半倚在冰冷的岩壁上,浑身落满了白雪,黑色的外套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又被新的雪水浸湿,暗红与雪白交织,触目惊心。

 男人的双腿被一块从山上滑落的碎石压住,动弹不得,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雪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泛着高原反应带来的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喘息,显然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可即便如此,他的周身依旧散发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强大气场。

 那是一种历经风浪、沉稳内敛的压迫感,即便身处绝境,狼狈不堪,也没有丝毫的怯懦与慌乱。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身旁的积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紧绷,透着力量感,即便被困,也依旧保持着随时能反击的姿态。

 这个男人,就是简寻。

 温屿一眼就看出,简寻不是普通的登山游客。

 他的穿着虽然也是专业的登山装备,却比市面上的普通装备更加精良,细节处透着低调的考究,身上的伤口虽然狰狞,却没有丝毫的狼狈不堪,即便陷入绝境,眼神依旧深邃冷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强势。

 简寻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看向温屿。

 四目相对的瞬间,风雪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简寻的眸子是极深的墨色,冷冽、锐利,带着审视与戒备,像雪山之巅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直直地落在温屿身上,像是在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他的眼神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即便身受重伤,被困绝境,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也丝毫没有减弱。

 温屿没有在意他的戒备,目光快速扫过简寻的伤口和被压住的双腿,声音平静,带着藏地汉子特有的低沉醇厚,没有多余的客套,直奔主题:“你腿被石头压住了,还有没有其他伤口?氧气够不够?”

 他的语气沉稳,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的关切与冷静。

 简寻盯着温屿看了几秒,从对方的眼神里,没有看到贪婪、恶意,只有一片坦荡与沉稳,那是常年与雪山为伴,内心纯粹坚韧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丝,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透着一股冷硬:“你是谁?”

 “温屿,本地救援的。”温屿一边说着,一边慢慢靠近,动作放缓,避免刺激到简寻,“我来找失联的登山队,没想到碰到了你。你不是登山队的人?”

 简寻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目光落在温屿身上,淡淡开口:“我不需要救援。”

 他向来习惯了独来独往,凡事都靠自己,即便陷入绝境,也从不愿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更何况是一个陌生的本地人。

 温屿闻言,脚步顿了顿,抬眸看向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说道:“这雪山里,不是你说不需要,就能活下去的。风雪还会变大,再过两个小时,天黑之后,气温会降到零下三十度,你腿被压着,走不了,伤口会感染,体温会流失,撑不过今晚。”

 他的话直白又残酷,却句句都是实话。

 在这藏北雪山,绝境之中,骄傲与倔强,从来都换不来生机。

 简寻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骨子里的强势与骄傲,让他无法轻易低头。

他看着温屿,眼神冷冽:“我自己能解决。”

 说着,他便试图用手去搬开压住双腿的碎石,可那石块看着不大,实则沉重无比,再加上他手臂受伤,体力透支,刚一用力,伤口便传来一阵剧痛,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温屿看着他这副固执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开始查看那块碎石的情况。

 他没有在意简寻的抵触,也没有在意对方冰冷的眼神,专注地看着石块与地面的缝隙,伸手摸了摸四周的雪地,判断着石块的重心。

 “别碰我。”简寻立刻出声制止,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手臂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推开温屿。

 温屿却早有防备,侧身避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力道沉稳,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不想死,就别动。你手臂有伤,用力只会加重伤势,耽误时间,对谁都没好处。”

 他的手很暖,与这雪山的冰冷截然不同,隔着厚厚的衣物,传递过来的温度,让简寻紧绷的身体,莫名地顿了一下。

 简寻抬头,看向眼前的温屿。

 男人的眉眼清俊,眼神专注而认真,没有丝毫的杂念,只是一心想着救他。

在这漫天风雪里,他的身影不算高大,却格外可靠,周身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人莫名地想要放下戒备。

 这是简寻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身处高位,见惯了尔虞我诈,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要么有所图谋,从来没有人,会在这样恶劣的绝境中,不顾自身安危,对一个陌生人伸出援手,还如此固执,如此纯粹。

 温屿没有再理会简寻的反抗,专注地处理着眼前的碎石。

他先是用登山镐轻轻撬动石块的边缘,找到受力点,然后调整姿势,双腿分开站稳,沉腰聚力,双手紧紧抓住石块的一侧,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沉稳有力。

 他看似清瘦,身体里却藏着巨大的力量,那是常年在雪山中跋涉、救援,练出来的结实体魄。

 简寻靠在岩壁上,看着温屿的动作。

 男人的侧脸线条清晰利落,下颌线紧绷,因为用力,脖颈处的线条微微凸起,透着力量感。

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雪粒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石块上,眼神专注而坚定。

 那一刻,简寻心中的戒备,竟一点点松动了。

 他看着温屿,看着这个在风雪中义无反顾救他的男人,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温屿咬着牙,一点点发力,沉重的碎石终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慢慢变大。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持续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紧绷,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脸上的雪水交融在一起。

 简寻看着他吃力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收回了想要反抗的手,任由温屿动作。

 终于,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响,那块沉重的碎石,被温屿彻底挪开。

 温屿松开手,微微喘了口气,手臂因为持续用力,有些发酸,他甩了甩手臂,没有丝毫停顿,立刻看向简寻被压住的双腿,声音依旧沉稳:“动一动腿,看看有没有骨折。”

 简寻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双腿,虽然传来阵阵酸痛,却没有骨折的剧痛,只是被压得麻木,还有一些软组织挫伤。“没有。”

 温屿点了点头,放下心来,随即从背上的救援包里,拿出急救包、氧气罐和保温毯。他先将氧气罐递给简寻:“先吸氧,缓解高原反应。”

 简寻没有推辞,接过氧气罐,戴上吸氧管,冰冷的氧气吸入肺部,原本憋闷的胸口,终于舒缓了不少,混沌的意识也清晰了许多。

 温屿则打开急救包,拿出碘伏、纱布和止血药,蹲在简寻面前,抬头看向他:“手臂的伤口要处理,可能会疼,忍一下。”

 简寻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温屿的动作很轻,也很专业,先用生理盐水清理伤口周围的雪渍和污垢,再用碘伏消毒,冰凉的碘伏触碰伤口,传来一阵刺痛,简寻的身体只是微微僵了一下,没有丝毫闪躲,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向来能忍疼,这点伤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温屿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隐忍,动作放得更轻了,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轻声说道:“这雪山的雪水不干净,伤口不及时处理,很容易感染发炎,一旦感染,在这地方,很麻烦。”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暖意,在呼啸的风雪中,格外清晰。

 简寻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温屿,男人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认真而温柔。

 漫天风雪在他们身后肆虐,岩石形成的小小角落,却像是隔绝了所有的寒冷与凶险,变得格外安静。

 简寻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被一个陌生人,如此细心地照顾,在这绝境之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温屿很快处理好伤口,用纱布仔细包扎好,又拿出保温毯,披在简寻身上:“先保暖,这里不能久留,风雪越来越大,我带你出去。”

 说着,他伸手,想要扶简寻起身。

 简寻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不算宽大,却很温暖,指腹有一些薄茧,那是常年握登山镐、在雪山劳作留下的痕迹,粗糙,却格外可靠。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温屿的手。

 两只手紧紧相握的瞬间,温屿能感受到简寻掌心的冰凉,以及掌心下紧绷的肌肉;简寻也能感受到温屿掌心的温度,以及那股沉稳有力的力量,仿佛能给他带来无尽的安全感。

 温屿用力,稳稳地将简寻扶了起来。

 简寻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被压,还有些麻木,起身的瞬间,身形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靠向温屿。

 温屿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腰,稳住了他的身形。

 掌心触碰到对方腰间的瞬间,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自然。

 “能走吗?”温屿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简寻站稳身体,试着挪动了一下双腿,虽然还有些酸痛,却已经能正常行走。“可以。”

 温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拿起自己的登山包,又将简寻的背包背上,转身看向外面漫天的风雪,沉声道:“跟着我,别走散,脚步踩实,跟着我的脚印走。”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风雪中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

 简寻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那个挺拔的背影。

 男人走在前面,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呼啸的风雪,深黑色的身影在茫茫白雪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为他开辟出一条安全的路。

 风雪依旧呼啸,卷着雪粒漫天飞舞,可跟在这个男人身后,简寻却觉得,原本冰冷刺骨的风雪,似乎都变得温和了一些,原本绝望的绝境,也仿佛有了光亮。

 他看着温屿的背影,漆黑的眸子里,冰雪渐渐消融,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在这荒芜孤寂的藏北雪山,在这生死绝境的时刻,他遇见了温屿。

 这个像雪山一样沉静坚韧,又像暖阳一样温柔纯粹的男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温屿走在前面,时刻留意着身后的简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跟上,脚步也刻意放慢,配合着简寻的速度。

 他能感受到简寻身上的强势与疏离,也能看出这个男人骨子里的骄傲,可他不在意。

 在这雪山面前,所有的身份、地位、强势,都不值一提,唯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救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绝望,可每次看到绝境中的人重新燃起生机,他都会觉得,所有的辛苦与危险,都值得。

 风雪越来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乌云吞没,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漫天白雪在狂风中飞舞。

 温屿紧紧握着手中的登山镐,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的路,带着简寻,一步步在风雪中前行。

 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可他不会停下脚步。

 他要带着身后的人,一起走出这片雪山,回到温暖的人间。

 走到一处坡度稍缓的雪地时,温屿突然察觉到脚下的雪地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动,那是只有常年在雪山行走的人,才能捕捉到的、雪崩前的微弱征兆。

 他的眼神瞬间一变,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朝着身后的简寻,伸出手,用力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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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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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同归

作者: 雾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