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阴,无风,宜胡说八道,忌循规蹈矩。
昨夜与桑晚饮酒到子时,今早醒来时,头有些昏沉。修仙之体本不该如此,奈何我穿来三年,依然戒不掉“宿醉睡懒觉”的凡俗爱好。
推开静室的窗,云梦泽的雾气正浓,湿漉漉地漫过窗棂,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远处山道上,已有勤勉的弟子在晨练,剑光划破雾霭,传来隐约的呼喝声。我缩了缩脖子,决定把“师尊的晨间巡视”这个环节,继续列入“不必要行程清单”。
“师尊,早膳已备好。”
桑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昨日饮酒夜话的痕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松垮的寝衣,叹了口气。这徒弟,自律得令人发指。
“进来吧。”
她推门而入,手中托着木盘,一碗清粥,两碟小菜,摆得规规矩矩。身上门服整齐,发髻纹丝不乱,只是眼下有极淡的青影。
“没睡好?”我舀起一勺粥,随口问道。
“打坐调息,不觉天明。”她立于一旁,顿了顿,又道,“弟子在回想昨日师尊于月下所言,‘剑招是形,心境是神’。但……具体如何将日常心境化入剑招,仍觉朦胧。”
我差点被粥呛到。
我昨晚说过这么有哲理的话?我记得我说的好像是“练剑和喝酒一样,高兴了就行,管他什么招式”之类的……
“这个嘛,”我放下勺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诌,“譬如你今早推开窗,见这满山云雾,有何感觉?”
桑晚看向窗外,思索片刻:“浩渺,朦胧,流动不拘,却又无所不在。”
“正是!”我一击掌,“那你练剑时,就想这云雾。剑势不必一味追求凌厉刚猛,可如云雾般绵密、缠绕、无孔不入。劈砍是散雾,直刺是凝露,回旋是流云。心中想着云雾的‘意’,手上使出剑的‘形’,这便是初步的‘化意’了。”
她眼睛微微睁大,似有所悟,喃喃重复:“如雾如云,绵密缠绕……”
“没错,”我趁热打铁,将忽悠进行到底,“再比如,你见到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没有?”
“见过。”
“它生得别扭,却自有一股坚韧顽强的姿态。你若悟了它的‘意’,剑法中便可多一份逆境求存、曲折向上的劲儿。这叫‘师法自然’。”我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差点把自己也说服了,“所以啊,修仙不光是打坐吸灵气,更要观察万物,体会百态。一草一木,一饮一啄,皆可为师。”
桑晚的神情从思索转为肃然,深深一揖:“弟子受教。师尊所言,发人深省,是弟子先前狭隘了,只知苦练招式,未及深究其中真意。”
我老怀大慰,端起师尊架子,矜持点头:“悟了便好。去练剑吧,今日就在这云雾之中练,好好体会。”
看着她步履沉稳、背影都透着“我要去悟道”气息地离开,我摸了摸下巴。嗯,看来我这“意识流教学法”,效果拔群。
然而,我低估了桑晚的执行力,更高估了宗门内消息传播的速度。
午时刚过,我正在研究如何用灵力微调梅子酒的发酵温度,静室的门“砰”一声被撞开。
“师尊!不好啦!”冲进来的是我的二徒弟,林风,一个永远风风火火、嗓门比剑光还亮的少年。他今年才十四,是我从山下捡回来的,性子与沉稳的桑晚正好相反。
“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掌门师兄顶着。”我小心地护住我的酒坛。
“顶不住啦!掌门师伯、丹霞长老,还有好几位执事,正气势汹汹往咱们峰来呢!大师姐……大师姐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晚晚怎么了?”
“大师姐她没在练剑场,她在后山崖边,对着那棵歪脖子老松,已经比划了快两个时辰了!丹霞峰巡山弟子看见,以为大师姐练功出了岔子,或是被什么‘松树精魅’所惑,赶紧报上去了!现在各峰都传遍了,说咱们云梦泽的剑法,要靠‘观摩歪脖子树’才能精进!”
我:“……”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还有呢,”林风气喘吁吁,补充了致命一击,“今早药庐的执事来找大师姐核对药材清单,看见大师姐对着窗外的雾气不停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缠、裹、透、化’……现在又有传言,说云梦泽新悟出了一套‘雾隐神经剑’,修习前需观雾百日!”
我扶住了额头。
一刻钟后,我的洞府“闲云居”正厅,坐满了脸色各异的宗门高层。
掌门师兄面沉如水,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云弦师妹,关于贵峰桑晚师侄今日的……修行方式,你有何解释?”
丹霞长老冷哼一声,斜眼看我:“先有‘醉酒舞剑’,后有‘观树悟道’、‘对雾练功’。云弦师侄,你究竟传授了门下弟子何等‘妙法’?可否也让我等老朽,开开眼界?”
几位执事也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充满探究、怀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转动。说实话?说我就是瞎忽悠徒弟?那估计下一秒我就得去戒律堂抄门规了。
电光石火间,我有了主意。
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掌门师兄,诸位长老,此事,并非晚辈故弄玄虚。”
我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无尽道韵。
“天道渺渺,道法自然。我云梦泽一脉,承袭的便是这‘师法自然,心剑合一’的微末道统。剑,是杀伐之器,亦是载道之器。若心中无‘道’,无对天地万物的感悟,剑法再精,终是死物。”
我瞥见丹霞长老皱起的眉头欲要反驳,立刻加快语速:“桑晚所悟,正是此理。观雾,是悟其‘变幻无常,却自有轨迹’的流动之意;观松,是悟其‘身处绝境,不改其志’的坚韧之姿。将此等天地灵韵、草木精神化入剑意,剑招方能有魂,有神,有生命。此乃‘以万物为剑招,以心意为剑锋’的初入门径罢了。”
厅内安静了一瞬。
掌门师兄捋胡须的动作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丹霞长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驳斥。几位执事更是面面相觑。
“此言……倒也有几分歪理。”一位素来中立的炼器堂执事迟疑道。
“哼,说得天花乱坠,谁知是不是掩人耳目?”丹霞长老强自辩道,但气势已弱了三分。
我趁热打铁,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寂寥与傲然:“我知此法门在外人看来,或许荒诞不经,不如按部就班、锤炼招式来得踏实。但我云梦泽之道,求的便是一个‘真’字,是剑与心、与人、与天地万物的共鸣。桑晚昨日饮酒舞剑,今日观物悟剑,皆是探寻此‘真’的尝试。其中艰辛,非外人所能道也。”
我站起身,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悄悄用了一点灵力):“若宗门认为此法有辱门风,有碍观瞻,云弦……愿自请处罚,暂停桑晚一切宗门大比与公开演武,只在我云梦泽内,闭门授此‘野狐禅’便是。”
以退为进,完美。
果然,掌门师兄咳嗽一声:“师妹言重了。既然是你云梦泽的独门传承……嗯,探索不同的道途,也是好事。只是,”他警告地看了我一眼,“还需注意方式方法,莫要过于惊世骇俗,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和……混乱。”
“师兄教诲的是。”我恭敬低头。
送走将信将疑的众人,我关上门,长舒一口气,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好险,又混过去一关。
夕阳西下时,我在后山崖边找到了桑晚。
她果然还对着那棵歪脖子松,时而凝立不动,时而以指代剑,缓缓划动。神情专注,周身竟似乎真的萦绕着一丝与山间暮霭相接的玄妙气息。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
晚风拂过,松涛阵阵,云霞漫天。那棵歪脖子松在余晖中,确实显出一种别样的、倔强盎然的美。
或许,我那些胡说八道里,真的误打误撞,碰到了点什么东西?
“师尊。”桑晚不知何时已收势,来到我身边,眼睛亮得惊人,“弟子观松一日,初时只见其形陋,久而观之,渐觉其根系深扎岩缝,枝干逆风而展,别有一种不屈不挠、顺势而为的力道。以此意推演剑招,似乎……确有不同。”
我看着她兴奋又困惑的样子,忽然笑了,拍拍她的肩。
“觉得有用,就继续。觉得没用,就换棵别的树看。重要的是你在‘想’,在‘悟’,而不在于看的是松树还是柳树,是云雾还是流水。”
“师尊今日在掌门师伯面前所言……”
“哦,那个啊,”我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山下走,声音随风飘来,“一半是忽悠他们的,另一半嘛……看你悟性了。”
“对了,”我回头,冲她眨眨眼,“明天想不想试试‘观瀑布悟剑’?听说后山瀑布也挺有看头。”
桑晚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如破开云雾的月光,清浅却真实。
“弟子,愿随师尊一试。”
看来,我这“不正经”的师尊之路,且得继续走下去了。
今日日记便记于此。三月初八,阴,宜将忽悠进行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