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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玉升温·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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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稠密,敲在青瓦上,又顺着檐角淌成断续的银线。叶家大宅深处,这间辟作临时珍宝阁的西厢房,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罩子隔开了,只余下尘埃在从窗棂漏进的惨白日光里浮沉。空气里凝着陈旧的檀香,还有一丝铜锈与干涸土腥气混合的味道,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


叶玄深斜倚在门边,目光钉在那道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上。


宁璞真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前,微微佝着背,肩胛骨透过素色的夏布衫子显出清晰的轮廓。


他面前摊着一堆刚送来的新坑碎瓷片,手里捏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青瓷片,指尖沿着釉面下隐约的冰裂纹,极慢、极轻地移动。眼睛几乎要贴到瓷片上,长而密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除此之外,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玉雕,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案角那盏黄铜灯盏里的火苗,也只够在他侧脸投下一小片暖色的、静止的光晕。


叶玄深喉咙里哽着点什么,不上不下。他在这里站了快一刻钟,宁璞真没抬过一次头。他试着清了清嗓子,干咳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那背影连一丝最微小的晃动都没有。


“咳咳。”他又咳了一声,带上了点力道。


指尖依旧在瓷片上滑动,连频率都未曾改变。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闷。


他叶玄深,叶家这一辈里最张扬肆意、眼高于顶的少爷,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彻头彻尾地忽视过?


偏偏是这个宁璞真,这个打从三年前被他从一场混乱的拍卖会后台角落里捡回来,就只知道对着这些破铜烂铁、残瓷碎瓦发呆的小子!


他大步走过去,靴底敲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发出闷响。一直走到案前,影子完全笼罩了宁璞真和他面前那堆瓷片。俯身,带着刻意压低的、不满的嗓音:“宁璞真。”


少年的手指终于顿住了。但仅仅是一顿,随即又继续那令人心焦的摩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颈和一点耳廓。


那姿态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被某个不重要的声音稍微干扰了一下,很快又要回归自己的静谧。


叶玄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沾着湿泥的瓷片,扫过墙角博古架上陈列的几件青铜器——一尊商晚期的小方鼎,一只战国错银带钩,还有上次从南洋拍回来的那尊唐鎏金铜佛……


最后,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尊占据屋子正中紫檀木高几、几乎有半人高的西周青铜鼎上。鼎身饕餮纹狞厉,泛着幽暗的绿锈,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巨大而无情的象征。


就是这些死物。永远是这些死物。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拉宁璞真,而是“砰”一声,手掌重重拍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案面上。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案上几片叠靠的碎瓷哗啦滑开,险些掉下桌子。


宁璞真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兽,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过分干净也过分苍白的脸,眉眼清秀得近乎脆弱,唇色很淡。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此刻却空茫茫的,焦距好一会儿才勉强落在叶玄深因为怒气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被打断后的怔忪,和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将手里那块青瓷片握得更紧了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点燃了叶玄深。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这些东西比他这个活生生的人更重要!


他胸口急剧起伏,盯着宁璞真那双映不出自己身影的眼睛,一股混合着挫败、恼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直冲头顶。


他想吼,想质问,想掰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除了古董还装了些什么。可对着这张脸,那些汹涌的、滚烫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咬牙切齿、近乎幼稚的控诉:


“那尊破鼎,”他抬手指向屋子中央那尊沉默的青铜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比我好看?”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极力压制而有些沙哑,却在空旷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狼狈。


宁璞真顺着他的手指,茫然地看了看那尊鼎,又转回头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瞬,露出底下更深的空洞。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突兀的问题。几秒钟后,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回自己手中的瓷片上,指尖重新开始无意识地描摹那片裂纹。


仿佛叶玄深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叶玄深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轰然冲上了脸颊,烧得他耳根发烫。难堪,愤怒,还有更深的地方,一丝尖锐的痛楚。


他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他第九十九次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精美琉璃盏咆哮的傻瓜,而那琉璃盏本身,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就走。


步子又重又急,仿佛要将满地的金砖踏碎。冲到门边,他抓住冰凉沉重的雕花木门,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摔——


巨响撼动了整间厢房,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框剧烈震颤,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尊青铜鼎依旧沉默,案角的灯苗疯狂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宁璞真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得又是一颤,手里的瓷片“叮”一声落在案上。他惶然地抬头,只看见那扇剧烈晃动后终于静止下来的房门,以及门外迅速远去的、愤怒的脚步声。


很快,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雨声,重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他呆呆地坐着,看了看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块无辜的青瓷片。


过了很久,他才极慢、极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瓷片重新拢回自己面前,指尖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安全,重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光滑的瓷片上,闭上了眼睛。


世界再度沉入唯有触感和纹路存在的深海。


雨下得更疯了。


不再是傍晚时分的绵密,而是夏末特有的、倾盆的、带着摧毁一切气势的暴雨。惊雷在厚重的云层后滚动,闪电不时撕裂漆黑的天幕,将庭院里狂舞的树木和溅起白沫的石板路照得惨白一瞬。


叶玄深没回自己院子。他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冲进了离珍宝阁不远的一间小茶室,反手栓了门,瘫坐在冰凉的太师椅里。


茶是冷的,心口那把火却越烧越旺,混合着窗外肆虐的雨声雷声,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那小子现在在干嘛?肯定又趴在那堆瓷片上,说不定连他摔门走了都不知道。


青铜鼎……呵。


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觉得自己简直可笑到了极点。跟个自闭的小傻子计较,跟一堆几千年前的死物吃醋,叶玄深,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可心里那点尖锐的涩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就在叶玄深盯着窗外一片混沌的黑暗,几乎要被这沉闷和心火熬干的时候——


“哐!哐哐!”


不是雷声。是砸门声。急促,慌乱,用力到不像话,捶在厚重的木门上,混在暴雨声里,却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


叶玄深猝然从椅子上弹起来。这个时辰,这种天气,谁会这样砸门?护院?下人?不对,这动静……


他心口莫名一紧,几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栓。


湿冷的风裹挟着雨水劈头盖脸砸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更像是一团被暴雨彻底揉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人形。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干爽的地方,单薄的夏布衫子湿透了,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不断往下淌着水,在脚下积成一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和脸颊,嘴唇冻得发紫,不住地哆嗦。是宁璞真。


叶玄深所有的火气、所有的憋闷,在这一刹那被这凄惨的景象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惊悸。“你……”他刚吐出一个字,视线猛地定格在宁璞真的胸前。


少年的双臂以一种极其僵硬、护卫的姿态紧紧环抱在胸口,怀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雨水顺着他紧绷的手臂线条往下流,他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轻响,可环抱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懈。


他的眼睛,那双大多数时候空茫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却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叶玄深从未见过的情绪——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慌,还有死死压住的、快要决堤的什么。雨水顺着他睫毛滚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叶玄深喉头一哽,什么都顾不上了,伸手就去拉他:“先进来!你疯了?下这么大雨跑出来!”


他的手刚碰到宁璞真冰凉湿透的手臂,少年就像被烫到一样剧烈地一颤,猛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但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非但没有退走,反而更急迫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撞进叶玄深怀里。


他抬起头,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叶玄深。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环在胸前的双臂。


他怀里紧紧捂着的,是一件玉器。一件碎成两半的玉器。看形制,像是一只蝉。白玉质地,在室内微弱的光线下,断裂处闪烁着湿润而凄冷的光。一半在他左手掌心,一半在右手,断裂的茬口参差不齐,仿佛某种无声的惨叫。玉蝉身上精细的刻纹被雨水和污泥模糊了,但它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玲珑剔透。


宁璞真低下头,看着手中断裂的玉蝉,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极其轻缓地碰了碰那锋利的断口,像是怕弄疼了它。然后,他猛地抬头,将两半碎玉直直地递到叶玄深眼前。


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破碎不堪,气音多于声响,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砸在叶玄深耳膜上:


“修好它。”


叶玄深愣住了。他看着那两半碎玉,看着宁璞真眼中那种混合着绝望与哀求的炽亮光芒,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修好它?他是古玩世家的少爷,自小学的是鉴别赏玩,是价值估算,是传承掌故。修补?那是匠人的活儿,家里养着最好的古玉修复师傅……


他下意识的迟疑似乎被宁璞真误解了。少年眼中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恐慌更甚。他急切地又向前递了递碎玉,手臂颤抖得几乎捧不住。雨水顺着他额发流进眼睛,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看着叶玄深,苍白的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又吐出几个字:


“你……你碰过……”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眼角都红了,挣扎着,终于拼凑出后半句,“……不会疼。”


你碰过的东西,不会疼。


叶玄深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窗外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轰隆的雷声。但那雷声仿佛隔得很远,很远。他耳边只反复回荡着这七个字,这简单到稚拙、却蕴含着某种他从未敢去细想的信任与依赖的七个字。


所有过往的片段呼啸着涌来——宁璞真只允许他接近那些珍贵的古玩,甚至允许他上手触碰;宁璞真在他摆弄瓷器时会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神不再完全空茫;宁璞真在他摔门离开后,偶尔会对着他坐过的椅子发呆……还有无数次,他对着那些古董生出的毫无道理的醋意和恼火。


原来,他以为的忽视,或许并非真正的忽视。原来,在这个少年封闭的、只有古物的世界里,不知从何时起,已经为他,叶玄深,悄悄开了一扇极小的窗。而他,却一直在窗外,对着那扇厚重的、他以为紧闭的大门,焦躁地喝着一缸又一缸毫无来由的飞醋。


冰冷的雨水从宁璞真身上滴落,洇湿了叶玄深胸前的衣料。那湿冷的触感让他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瑟瑟发抖、却固执地捧着碎玉、眼中只有自己的少年,心口那片灼烧了许久的焦躁之地,仿佛被这场冰冷的暴雨彻底浇透,然后,某种更加柔软、更加酸胀的情绪,汹涌地漫了上来,涨满了整个胸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塞,没有去接那碎玉,而是伸出手,先握住了宁璞真冰冷湿透、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激得他心头一颤。


“先进来。”他这次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小心地,带着他冰凉的身体往温暖的室内带,“把湿衣服换了。玉蝉给我,我看看。”


宁璞真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踏进干燥的门内。他依旧紧紧攥着那两半碎玉,仰着脸看叶玄深,眼神里的恐慌稍稍褪去一些,却仍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像是怕他反悔。


叶玄深转身闩好门,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风雨声。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身上滴水的细微声响,和宁璞真无法抑制的轻颤带来的衣料摩擦声。叶玄深走到一旁,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留在这里的干净衣物——一件宽大的家常绸衫。


他走回宁璞真面前,将干燥柔软的衣物递过去:“换上。”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宁璞真低头看看衣服,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碎玉,犹豫了一下,才极其缓慢、不舍地将两半玉蝉放进叶玄深摊开的掌心。指尖离开玉蝉时,还轻轻擦过那断裂的茬口,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痛惜。


叶玄深握住那尚带着少年体温和湿意的碎玉,冰凉的玉石贴着他的皮肤。他转身,将玉蝉轻轻放在旁边干燥的茶桌上,背对着宁璞真,声音平稳:“快换,小心着凉。”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有些笨拙的衣物摩擦声。叶玄深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桌上的碎玉。断裂面很新,茬口锋利,不像是旧伤,更像是刚刚摔碎不久。是冒着这么大的暴雨,去哪里找这玉蝉,又不小心摔碎了吗?就为了这个,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他心头那股酸胀的情绪更重了。


过了一会儿,窸窣声停了。叶玄深吸了口气,转过身。


宁璞真已经换上了他的绸衫。衣服太大了,穿在少年清瘦的身上空空荡荡,袖子长出好大一截,衣摆也几乎垂到脚面,显得他愈发单薄可怜。湿发依旧贴在脸颊,脸色却似乎因为室内的暖意和干燥的衣服恢复了一点血色。他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不安地蹭着光滑的地面。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叶玄深,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叶玄深面前桌上那两半碎玉。


叶玄深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和少爷脾气,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他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又指了指另一把:“坐下。”


宁璞真乖乖走过来,坐下,目光依旧锁在玉蝉上。


叶玄深也坐下,拿起那两半碎玉,就着灯光仔细查看。断口很整齐,可以严丝合缝地对上。玉质不错,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虽然沾了泥污,但温润的底子还在。刻工是典型的汉八刀,简洁有力。一只不错的汉蝉,有沁色,有年份,但不算顶级的珍品。至少,远远比不上他珍宝阁里那些东西,更比不上那尊让他喝了一缸醋的青铜鼎。


就为了这个?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宁璞真。少年立刻紧张地挺直了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过长的袖子,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里面的焦急和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叶玄深放下碎玉,斟酌着开口:“这玉蝉……”他顿了顿,“很重要?”


宁璞真用力点头,点得很急。嘴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怎么碎的?”


宁璞真眼神闪躲了一下,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很小,含混不清:“……摔了。”


“为什么摔了?”叶玄深追问。他必须弄清楚。这似乎不仅仅是修补一件玉器那么简单。


宁璞真不说话了,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肩膀微微缩起,那是一种防御和难过的姿态。


叶玄深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又软了下来。他放缓了语气:“好,我不问了。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我来修?”他拿起一半玉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断口,“家里有最好的师傅,陈师傅修玉的手艺是宫里出来的,你知道的。”


宁璞真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摇头,幅度很大。他伸出手,似乎想抢回玉蝉,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缩起来。他看着叶玄深,眼神里写满了“不行”。


“为什么?”叶玄深耐心地问,将碎玉放回桌上。


宁璞真看看玉蝉,又看看他,眼里充满了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像是每个字都需要从深海里艰难地打捞上来:“他们……碰……会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你……你不一样。”


你碰过的东西,不会疼。


又是这句话。


叶玄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重,却带着绵长的酸涩和悸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在宁璞真那个纯粹而脆弱的世界里,这些古物或许并非死物,它们有生命,会感知,会疼痛。而其他人的触碰,哪怕是技艺精湛的修复,对它们而言也是一种伤害。只有他叶玄深,不知为何,被这个少年赋予了“不会让它们疼”的特权。


这是一种怎样古怪、却又怎样沉重的信任。


他看着宁璞真眼中纯粹的依赖和恳求,所有关于价值、关于技艺、关于“这根本不值得你淋雨摔碎自己”的理智考量,都在这眼神里土崩瓦解。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我来修。”


宁璞真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有星光骤然落入那琥珀色的湖泊。他微微张着嘴,似乎想笑,但那笑容还未成型,就化作了更深的期盼,紧紧盯着叶玄深。


叶玄深却感到一阵头疼。他擅长鉴赏,把玩,甚至做旧,但修复,尤其是古玉修复,是一门极其精细复杂的手艺,涉及清理、拼接、粘合、补雕、打磨、做色……他从未亲手做过。但话已出口,看着宁璞真这样的眼神,他无论如何也得做到。


“不过,”他补充道,语气严肃起来,“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需要时间。而且,我不能保证修得和原来一模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他必须让宁璞真有个心理准备。


宁璞真用力点头,点得很慢,但很坚定。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碎玉,又指了指叶玄深,然后做了一个“轻轻”的动作。


“轻一点,我知道。”叶玄深看懂了他的意思,心头微软。


接下来的几天,叶玄深把自己关在了茶室旁边一间僻静的小屋里。他找来了家里最全的古玩修复工具书,翻出了陈师傅早年的一些修补笔记(自然是偷偷“借”来的),又去库房翻捡合用的材料——特制的鱼鳔胶、细如发丝的砣具、不同目数的研磨料、以及调配仿古玉色的矿石粉末。陈师傅听闻他要亲手修一件汉玉蝉,惊讶之余,倒也指点了几句关键,比如清理断口旧胶和污渍要用极软的鬃刷和温和的皂角水,粘合时温度和压力的掌控等等。


叶玄深学东西快,上手也快,但真正做起来,才知道其中的艰难。光是清理两半玉蝉断口上不知何年何月残留的些许老胶和沁入的杂质,就花了整整一天。他必须屏息凝神,手腕稳如磐石,用最细的竹签和鬃毛,一点点地剔除,不能伤及玉质分毫。宁璞真每天都会来,不说话,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有时候叶玄深一抬头,就能对上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睛。那目光不再空茫,而是紧紧地追随着他手中的动作,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粘合是最大的考验。调胶、加热、涂抹在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断口上,然后对准、合拢、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固定。时间要掐准,温度要合适,手不能抖,心不能急。叶玄深额头沁出汗珠,宁璞真就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棉帕。叶玄深第一次尝试对接时稍微偏了一丝,宁璞真虽然没有出声,但呼吸明显屏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直到叶玄深察觉,小心地调整,严丝合缝地对准,那紧攥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断裂的痕迹终究无法完全消除。粘合牢固后,还有一道细微的、发丝般的接缝。叶玄深开始用最细的砣具蘸着金刚砂,沿着接缝处极其小心地打磨,力求让衔接处过渡自然。然后是补雕,将打磨可能模糊的原有线刻重新勾勒出来,这需要对着完好的部分反复比对,下刀既要精准又要充满古意。最后是做色,用调配好的矿物颜料,模拟玉蝉本身的沁色和包浆,覆盖住新打磨的痕迹和胶线,让修复处与整体浑然一体。


这过程繁琐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叶玄深从未如此长时间地沉浸在一件如此细微的事情上。但每当疲惫或焦躁时,一抬眼看到门口那双安静陪伴的眼睛,看到宁璞真随着他手中玉蝉逐渐“愈合”而越来越亮、越来越放松的眼神,那股劲便又缓了上来。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叶玄深用柔软的鹿皮,蘸着一点油脂,将修复好的玉蝉反复擦拭,直到它温润的光泽从内而外地透出来。那道接缝在巧妙的手工和做色处理下,已经变得极其不明显,除非贴到眼前,用放大镜仔细寻找,否则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件修复过的器物。玉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线条流畅,莹润生光,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致命的碎裂。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而宁璞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正微微俯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掌心的玉蝉。少年呼吸清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玄深将玉蝉轻轻托起,递到宁璞真面前。


“修好了。”他说,声音因为连日少言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弛和一丝隐隐的期待。


宁璞真没有立刻去接。他先看了看叶玄深的脸,目光在他眼下的淡淡青黑和下巴新冒出的胡茬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像承接一件易碎的圣物,从叶玄深手中接过了那只玉蝉。


他的指尖碰到玉蝉温润的身体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将玉蝉捧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从蝉头看到蝉尾,目光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处流连了许久。他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摩挲过那里,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时间仿佛静止了。小屋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落在宁璞真低垂的睫毛上,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也落在他掌心那枚重新变得完整的白玉蝉上,光华内敛,温润静谧。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宁璞真抬起头,看向叶玄深。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落入了揉碎的星光,亮得惊人,又像是蓄满了一池春水,柔软得不可思议。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是难以言喻的安心,还有一种更深邃的、叶玄深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情感。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他,专注地,毫无保留地。


然后,在叶玄深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宁璞真忽然向前一步。


他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他掌心里那只微温的玉蝉,轻轻地、试探般地,将额头抵在了叶玄深的肩头。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算不上拥抱的触碰。


叶玄深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回流到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他感觉到少年微凉的额发蹭着自己的颈侧,感觉到他清瘦身体的细微颤抖,感觉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流拂过自己的衣衫。


宁璞真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靠着。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玉蝉,贴在两人身体之间。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线天光也消失了。小屋里没有点灯,昏暗悄然弥漫。但叶玄深却觉得,仿佛有什么极其明亮、极其温暖的东西,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无声绽放。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带着珍而重之的意味,落在了宁璞真单薄的、微微起伏的背上。


掌心下的身体先是微微一颤,随即慢慢地放松下来,甚至更贴近了一些。


叶玄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胶水、矿石粉和玉器被打磨后特有的微腥气息,混合着宁璞真身上干净的皂角味。他忽然觉得,这些味道,连同此刻肩头那点细微的重量和温度,以及胸口那份饱胀的、酸软的情绪,比任何名贵的檀香都要好闻,比珍宝阁里任何一件绝世古玩都要……让他心安。


那只曾让他喝下一缸又一缸陈年飞醋的青铜鼎,此刻在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怀中这个真实的、温热的、带着全然的依赖贴近他的少年,和掌心下那只被小心修复的玉蝉,才构成了此刻世界的全部重心。


他收拢手臂,将这份突如其来的、静谧的依靠,拥得更实了一些。


夜,还很长。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弥合,便再难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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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玉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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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玉升温

作者: m牧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