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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西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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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暮春的摄政王府暖阁里,鎏金铜炉燃着清雅的沉水香,烟丝袅袅缠上梁间悬着的鲛绡帐。

泠月卸下朝服外的玄色披风,玉扣相撞的脆响刚落,侍女便捧着鎏金托盘上前,盘中放着温好的梅子酒。

她刚执起酒杯,便瞥见阶下立着的身影。

亓夕穿着月白衣袍,领口袖缘绣着细碎的银纹,长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肩头,随着他轻浅的呼吸微微晃动。

听到动静,他立即屈膝躬身,声音温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棉絮:

"臣......恭迎王上归府。"

泠月未应声,只抬手示意侍女退下。暖阁里顿时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亓夕泛着薄红的耳尖上——这是上月吏部侍郎进献的南疆男奴,据说性子温顺,懂些文墨。

她留着在暖阁侍疾,倒也清净。

"抬头。"

亓夕依言抬头,却仍垂着眼帘,不敢直视。

泠月这才看清他的容貌——肌肤白皙,眉眼如画,一双桃花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长相,却因眼中的怯意平添了几分纯净。

"在府中可还习惯?"

泠月抿了一口梅子酒,酸甜适中,温度恰好。

"回王上,一切都好。"亓夕的声音很轻,"承蒙王上关照。"

泠月放下酒杯,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亓夕高了半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清楚地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听说你读过书?"

"略识得几个字......"

泠月伸手,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颌。亓夕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却不敢反抗。

"既然读过书,就该明白在这王府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滑到脖颈,感受着他骤然加速的脉搏,"安分守己,方能长久。"

亓夕的耳尖更红了,他抿了抿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臣......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的通报:"王上,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泠月松开手,转身走向内室:"传。"

太医诊脉时,亓夕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煮茶。他的动作优雅娴熟,沏好的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扑鼻。

"王上近日操劳过度,肝火有些旺。"太医写完药方,恭敬地呈上,"还需静养几日。"

泠月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旁的侍女:"按方煎药。"

太医退下后,亓夕将沏好的茶奉上。泠月接过茶盏时,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冰凉。

"手这么凉?"

亓夕慌忙收回手:"臣......臣自幼体寒。"

泠月凝视他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系着的暖玉递给他:"戴着吧。"

那玉触手生温,是上好的暖玉。亓夕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玉,眼眶微微发红:"这般贵重......臣不敢......"

"既给了你,就收着。"泠月语气淡然,"本王不喜推辞。"

亓夕这才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轻声道:"谢王上恩赐。"

晚膳时,泠月破例让亓夕同桌用膳。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菜式,却特意加了一道南疆口味的糯米甜糕。

亓夕看到甜糕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仍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先动筷。

"吃吧。"泠月夹了一块甜糕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听说这是南疆的特色。"

亓夕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优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的紧张。

泠月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饭后,泠月照例要批阅奏折。亓夕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研墨,偶尔为她添茶。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打扰了她。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对无言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泠月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王上可是累了?"亓夕轻声问,"可要臣为您按一按?"

泠月挑眉:"你会?"

"在家时......常为母亲按。"亓夕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泠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亓夕的手法的确娴熟,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泠月闭目感受着他的指尖在太阳穴轻轻揉按,连日来的疲惫竟真的消散了不少。

"很好。"她淡淡称赞。

亓夕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夜深时,泠月起身准备就寝。

亓夕跪安后正要退出暖阁,却被她叫住,她的脸上闪着狡黠的笑。

"今夜你留下。"

亓夕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耳尖瞬间染上绯色。

他低着头,声音微颤:"王上……?”

“不愿?”

“……臣愿的。”

2

烛光下,亓夕的侧脸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

泠月忽然伸手,抽掉了他发间的玉簪。

长发如瀑般散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王上......"亓夕惊慌抬头,眼中水光潋滟。

泠月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丝,指尖抚过他微烫的脸颊:"怕什么?"

亓夕咬着下唇,轻轻摇头:"臣......不怕。"

"说谎。"泠月轻笑,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颈,感受着他急促的脉搏,"你的心跳得这样快。"

亓夕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吟:"臣只是......紧张。"

“别怕。”

泠月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她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丝,看着他眼底的慌乱与顺从,“本王不会伤你。”

亓夕抬眼,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

泠月的眼睛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透着威严,此刻却盛满了温和,让他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臣……信王上。”

泠月轻笑,俯身靠近他。

帐外的沉水香飘进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鼻尖。

她的唇轻轻蹭过他的额头,然后是眉眼,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亓夕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僵硬地回应着,双手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侧。

泠月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引导着他慢慢放松。

帐内的琉璃灯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时,泠月先醒了。

她看着身侧熟睡的人,亓夕的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红晕。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这时,亓夕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泠月的目光,他立刻想起昨夜的事,脸颊瞬间爆红,连忙想起身行礼,却被泠月按住了。

“再睡会儿,”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本王今日不用早朝。”

亓夕愣了愣,乖乖地躺了回去,却不敢再看她,只将脸埋进被褥里,但滚烫的身体骗不了人。

泠月看着他这副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以后,这暖阁就是你的住处,不必再回偏院了。”

亓夕的身子一僵,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他能感觉到泠月怀抱的温暖,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让他莫名地觉得安心。

3

自那夜之后,亓夕在王府中的地位悄然改变。

泠月不仅准许他在暖阁常住,更允许她在处理政务时在一旁侍墨。

这日午后,亓夕正在庭院中修剪花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夕公子。"

亓夕手一抖,剪子险些落地。

他缓缓转身,看着面前穿着杂役服饰的中年女子,脸色瞬间苍白:

"兰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称作兰姨的女子微微一笑,目光却锐利如刀:

"主人让我提醒公子,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亓夕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我......没忘。"

"没忘最好。"兰姨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摄政王近日在查南疆军饷亏空案,主人要你设法拿到她书房的机密文书。"

"这不可能!"亓夕脱口而出,"书房是禁地,我虽能在暖阁伺候,却从未进过书房内间......"

"那就是公子要想办法的事了。"兰姨冷笑着,"三日后,主人要看到结果。

否则......公子的妹妹会有什么下场,公子应该清楚。"

听到"妹妹"二字,亓夕的身子猛地一颤,眼中瞬间盈满痛苦与挣扎。他颤抖着手接过玉瓶,声音低不可闻:

"......我知道了。"

兰姨这才满意地点头,迅速消失在庭院深处。

亓夕站在原地,手中的玉瓶仿佛有千斤重。

他想起远在南疆的妹妹,那个才十岁的小姑娘,如今却成了控制他的筹码。

晚膳时分,泠月察觉到了亓夕的心不在焉。

"怎么了?"她放下筷子,关切地问,"可是身子不适?"

亓夕慌忙摇头,强扯出一抹笑:"没......只是有些累了。"

泠月凝视他片刻,忽然伸手抚上他的额头:

"若是累了,就早点歇息。明日太医来请平安脉,让他也给你看看。"

这般温柔的关怀让亓夕心如刀绞。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泠月,生怕自己眼中的愧疚会出卖一切。

夜深人静时,亓夕躺在泠月身侧,却毫无睡意。

月光透过鲛绡帐,为泠月的睡颜镀上一层银辉。

他静静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几个月来,泠月待他极好。

不仅赐他锦衣玉食,更教他作诗作画,甚至允许他在她批阅奏折时在一旁研磨侍墨。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恩宠。

可他呢?他却要背叛这份信任。

他唾弃自己,但别无他法。

亓夕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中的明月皎洁如银盘,与那日傍晚的晚霞一样美。

泠月说会陪他看更多晚霞,可他们之间,真的还有未来吗?

"睡不着?"身后忽然传来泠月的声音。

亓夕吓了一跳,转身时险些绊倒。泠月及时伸手扶住他,眉头微蹙:

"手这么凉,站在窗边做什么?"

"我......我只是看看月亮。"亓夕低声道。

泠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忽然道:

"听说南疆的月亮与京城不同,更圆更亮,可是真的?"

亓夕身子一僵,半晌才道:

"南疆的月亮......确实很亮。小时候,我常带着妹妹在月下玩耍......"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泠月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想家了?"

亓夕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他多么想告诉泠月一切,可妹妹的性命还捏在别人手里......

"王上......"他哽咽着,双手紧紧抓住泠月的衣襟,"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王上的事,王上会恨我吗?"

泠月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

"你不会的。"

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亓夕几乎崩溃。

他将脸埋在泠月肩头,泪水无声滑落。

4

三日期限转眼即至。

这日傍晚,泠月被急召入宫。

临走前,她特意嘱咐亓夕:

"本王书房中有几份紧要文书,你替本王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亓夕垂首应是,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这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夜幕降临,王府渐渐安静下来。

亓夕站在书房外,手中紧紧攥着那把泠月亲手交给他的钥匙。

"王上,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信任……这件事后,我会自去赎罪的……"

他喃喃自语,最终还是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陈设简洁,唯有那张紫檀木书桌上堆满了文书。

亓夕快步走到桌前,颤抖着手翻找兰姨所说的那份军饷案卷宗。

就在他找到卷宗,准备将其塞入怀中时,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泠月独自站在门口,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结了冰的寒潭。

"你在找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亓夕浑身一僵。

亓夕手中的卷宗啪嗒落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王上......您不是入宫......"了吗?

"若不入宫,怎知本王的侧君,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泠月缓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俯身拾起卷宗,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划过。

亓夕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臣......臣……"有苦衷。

我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心想。

王上对他这么好,而他,却要背叛她……

“真是恶心……”

泠月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狠狠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她的力道很大,亓夕疼得眼角泛泪,却不敢挣脱。

不,是不想挣脱。

他哪配?

能死在王上手里,已是他的圆满了……

"有苦衷?"

泠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可知道,就凭你方才的举动,本王足以将你凌迟处死?"

她的指尖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亓夕疼得闷哼一声,泪水终于滑落。

"哭?"泠月冷笑,"你以为眼泪在本王这里有用?"

"臣......不敢......"亓夕哽咽道,"他们抓了臣的妹妹,她才十岁......"

“王上,臣罪该万死……”

“求王上……求您……能够放过臣的妹妹……”

泠月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

亓夕的下颌上已经留下了明显的红痕。

"为了妹妹,就可以背叛本王?"

泠月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本王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她转身走向书案,将卷宗重重摔在桌上:

"你可知道,这份卷宗里装的是什么?"

亓夕伏在地上,不敢回答。

"是本王为你家族翻案的证据。"

泠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本王早已查清你父亲的冤情,正准备明日上奏陛下。"

亓夕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王上......您说什么......"

泠月背对着他,肩线紧绷:

"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你今日之举,是受何人指使?"

亓夕泣不成声,将兰姨的威胁和盘托出。每说一句,他的心就沉一分。

他看见泠月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指节泛白。

"很好。"

待他说完,泠月缓缓转身,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为了妹妹,你选择背叛本王。那本王问你,若今日换作是本王被人胁迫,你可会为了本王,去伤害你的妹妹?"

亓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

泠月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她轻轻抬手,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带侧君回夕照阁严加看管。"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亓夕被侍卫架起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臣知错了……求王上......"责罚。

泠月却已转身望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5

夕照阁成了华丽的牢笼。

亓夕被软禁在此,每日只能透过窗户望着四方的天空发呆。

精致的膳食按时送来,他却食不知味;

柔软的被褥铺得整齐,他却夜不能寐。

第七日的深夜,亓夕正对着烛火发呆,房门被轻轻推开。

泠月独自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膳。

"侍女说你连日不思饮食。"

她将药碗放在桌上,声音依旧冷淡。

亓夕跪倒在地。

"臣......不配王上关心。"

额头被他非常用力的磕在地上。

“求王上责罚。”

“求您……求您……”

泠月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妹妹已经平安了。"

亓夕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三日前,本王派暗卫去了南疆。"

泠月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的月色,"今早收到消息,你妹妹已被救出,安置在城外的别院。"

泪水夺眶而出,亓夕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王上......为何还要救臣的妹妹......"

泠月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因为你那日说晚霞好看时的眼神,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缓步走近,在亓夕面前蹲下,伸手抬起他的脸。

这次的动作却很轻,指尖冰凉。

"亓夕,你可知道本王最痛恨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不是背叛,而是辜负。"

亓夕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手指上,滚烫。

"本王给过你无数次机会。"

泠月的指尖轻轻抚过他下颌尚未消退的红痕,"在你站在书房外犹豫的时候,在你每次欲言又止的时候,本王都在等你说出真相。"

"臣......令王上失望了......"亓夕哽咽道。

“臣当以死谢罪。”

泠月松开手,站起身:

"不必,从今日起,你安心住在夕照阁。等你想明白那日问题的答案,再来见本王。"

她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

"记住,本王能救你妹妹,也能让她再次陷入险境。如何选择,在你。"

“你若死了,你,你妹妹,本王都不会管。”

门轻轻合上,亓夕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

接下来的日子,亓夕在悔恨与煎熬中度过。

他反复思考着泠月那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心悦王上。

特别爱慕。

但……

他知道,他不配的。

6

好几个星期都是这样,王上很少来看自己。

也是,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王上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原谅他了……

一个月后的雨夜,亓夕觉得自己特别不清醒,出去淋了好久的雨,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坐在床边,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病得这样重......"

亓夕努力睁开眼,朦胧中看见泠月的身影:"王上......是梦吗......"

泠月没有回答,只是接过侍女递来的药碗,亲自喂他喝药。

苦涩的药汁入口,亓夕的眼泪混着药汁一起滑落。

"臣......好想王上......"

“臣心悦王上的!”

“臣知错了……臣不求王上谅臣,只求王上不要赶臣走……”

“求您了……”

泠月的手顿了顿,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睡吧,本王在这里。"

次日清晨,亓夕醒来时,发现泠月靠在床头浅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他不敢动弹,生怕惊醒了难得的好梦。

泠月却很快醒来,见亓夕望着自己,神色依旧淡然:"烧退了?"

"王上……"亓夕看到她,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泠月抬手擦掉他的泪,越擦越多,干脆不擦了。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

"好好养病,别让下人说本王苛待你。"

她走向门口,却在门前停住脚步,背对着亓夕道:

"你妹妹来信了,想知道你的近况。等你病好了,可以给她回信。"

亓夕的眼泪再次涌出:

"王上......为何对臣这样好......"

泠月没有回头,声音却柔和了些许:

"晚霞很好看。本王还记得。"

门轻轻合上,亓夕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酸楚。

7

自那日后,泠月偶尔会来夕照阁,多是询问亓夕妹妹的近况,或是带来一些南疆的消息。

她始终保持着距离,但眼中的冰霜渐渐融化。

这日,亓夕在庭院中作画,泠月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这是在画什么?"

亓夕慌忙起身行礼:

"臣在画夕照阁的庭院。"

泠月看向画纸,只见纸上不仅画了庭院景致,还在角落题了一首小诗:

"月照夕庭晚风清,

云开雾散见君心。

若得余生相伴日,

不负当初相知意。"

她的目光在诗上停留许久,轻声问:

"这是你写的?"

亓夕垂首:

"臣拙作,让王上见笑了。"

泠月没有说什么,但当晚,她留在夕照阁用了晚膳。

饭后,两人在庭院中散步。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本王明日要去南疆巡查。"

泠月忽然道,"你可有话要带给你妹妹?"

亓夕犹豫片刻,轻声道:"王上......一切小心。"

泠月转头看他,眼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担心本王?"

亓夕的脸微微发红,却没有否认。

泠月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等本王回来,有件事要告诉你。"

这是自那件事后,她第一次主动碰触他。亓夕的心跳加快,郑重地点头:"臣等王上回来。"

泠月去南疆的半个月,对亓夕来说格外漫长。

他每日在夕照阁中作画、读书,却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府门方向。

这日午后,他正在临帖,忽然听见府门外传来喧哗声。

不多时,侍女匆匆来报:"侧君,王上回府了,请您去书房。"

亓夕整理好衣冠,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书房。

泠月正在看一份文书,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本王这次去南疆,查清了一件事。"泠月将文书推到他面前,"关于你父亲的。"

亓夕接过文书,越看越是心惊。

原来他父亲并非叛党,而是因为发现了朝中有人私吞军饷,才被陷害灭口。

而幕后主使,竟是当朝太师。

"这......这是真的?"亓夕的手在颤抖。

泠月点头:"本王已经收集了证据,不日就会上奏陛下。"

亓夕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王上为臣家族洗刷冤屈,臣......臣不知如何报答......"

泠月扶起他,声音温和:

"本王不要你报答,只要你说实话——如今,你可还恨本王?毕竟当初剿灭叛党的命令,是本王下的。"

亓夕拼命摇头:

"臣从未恨过王上!王上秉公执法,何错之有?要怪只怪太师栽赃陷害......"

泠月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终于露出了释然的微笑:"起来吧。从今日起,你恢复自由之身。"

她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别哭了,本王最看不得你哭。"

8

真相大白后,太师一党被肃清,亓夕家族的冤屈得以昭雪。

朝中上下对亓夕的态度也大为转变,再无人敢非议他的身份。

这日,泠月在朝堂上奏请女皇,要立亓夕为正君。

下朝后,她来到夕照阁,见亓夕正在修剪花枝。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柔和而美好。

"本王今日在朝上奏请立你为正君。"

泠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亓夕的手一抖,剪子险些落地:

"王上......臣不配,臣……做了对不起王上的事。"

"你值得的。"

泠月握住他的手,目光温柔,"经历了这么多,本王才明白,这世上最难得的是一颗真心。"

亓夕的眼中泛起泪光,这一次,是幸福的泪。

晚霞漫天时,两人相携走在庭院中。亓夕看着天边绚丽的色彩,轻声道:"王上,谢谢你,从未放弃过我。”

她未回答这个问题。

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玉簪,轻轻簪在亓夕发间:

"这是本王母君留下的,今日赠予你。"

亓夕抚摸着玉簪,泪中带笑:

"臣定当珍之重之,如同珍重王上一般。"

泠月轻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以后,不要再自称'臣'了。"

亓夕靠在她肩头,心中满是宁静与幸福。

当夜,夕照阁内红烛高燃。亓夕为泠月斟了一杯梅子酒,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

"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的模样吗?"

泠月接过酒杯,眼中带着笑意,"像个受惊的小兔子,眼睛红红的,仿佛本王会吃了你似的。"

亓夕脸一红:"那时......确实很怕王上。"

"现在呢?"泠月挑眉。

亓夕抬头,眼中满是深情:"现在......很爱王上。"

烛光下,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一如那日初见时的模样。

红帐缓缓落下,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个相拥的身影。

这一夜,再无猜忌,唯有彼此交付的真心。

......

次日清晨,亓夕在鸟鸣声中醒来。

他侧头看着身旁熟睡的泠月,心中满是暖意。

轻轻起身,想要下床,却被一只手臂环住腰身。

"再睡会儿。"泠月的声音带着睡意,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亓夕顺从地躺回她怀中,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只觉得这一刻无比安心。

阳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经历了背叛与宽恕,猜疑与信任,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真情。

而对亓夕来说,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辜负这片月光。

他……永远不会辜负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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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西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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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西亭

作者: 凌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