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荒野破庙暂歇。
见礼盘膝调息,虽已离开万丈山,却仍按在门派时的规定“午时静修”
不远处的荣于烦躁不已,掏出随身携带的酒囊想喝,还没拔开塞子,见礼便立刻冷眼。
“收起来。
浊气污秽,坏我周天。”
荣于气笑了。
“谁管你啊,我就要喝怎么着吧?”
说罢便干脆利落扯了塞子,仰头灌酒。
见礼眉心一跳,内力因传递来的细微晕眩感而微滞。
“你就这点本事?”她拂袖起身,目光淡得像在看一件碍事的杂物。
“那不如自行了断了,
你这辈子对天下最大的贡献,便是你的死。”
荣于听完没什么波澜,反而将脖颈仰了仰,极具挑衅意味地看向见礼。
“自行了断?”她重复着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
“行啊。”
“可我这人手笨,一刀怕是没那么容易死。”
荣于笑脸盈盈凑过去。
“要不你成全我?”
目光一抬,瞳孔里倒映着见礼冰冷的剑锋与更冰冷的脸。
荣于更起劲了。
“来啊。”
她微微偏了下头,将脖颈更清晰地暴露在对方视线里。
“你这么有本事,你砍死我好了。”
“……”
见礼像吃了块粘稠的糖,从刚入嘴这糖就一直缠着自己。
她被噎的说不出话。
荣于见她不动,忽然伸手,屈指弹了一下剑身——
“叮。”
剑刃微颤,发出一声清响。
“三周了,你这剑连我的皮都没划破过。”她歪头笑笑,“得锈了吧?”
见礼眸光一冷,剑锋偏转三寸,抵住她肩头,却没再往前。
“离远点,激我没用。”
“谁激你了。”荣于耸耸肩,伸手拨开剑尖,“我就是好奇,你还打算举着它多久?”
“哐当!!!”
破庙腐朽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粗犷的嗤笑和杂乱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有疤的男人扛着刀跨步进了庙,目光淫邪地在两人间逡巡。
男人身后的六人也依次迈步跨过门槛。
“吵得挺欢啊两位?继续,爷爱看。”
见礼的剑,荣于的短刃,几乎在同一瞬出鞘。她们没看对方,同时侧了半步,背靠背望向渐渐将她们包围的七个悍匪。
先进庙的那个大概是匪首,只见他仰天大笑,饶有趣味地看着背靠背的两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骨气!我喜欢!”
匪首的笑声还在破庙里回荡,他手下六个汉子已呈半围之势,刀锋映着门外昏黄的天光。
荣于先出手了。
她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足尖一勾,将地上那只空酒囊踢向最右侧的匪徒的面门。同时人向左疾窜,手中那柄短刃不是刺,而是像劈柴般带着一股狠劲,直劈左面另一人的脖颈!
“妈的,小娘们够辣!”匪首啐了一口,挥刀便欲从旁夹攻。
但他刀刚举起,一道清冷的,仿佛月华凝成的剑光,已精准地点向他手腕的脉门。
是见礼。
她的剑后发先至,无声无息,角度刁钻得让匪首骇然收刀。
而那次事故带来的混乱,发生在下一秒。
被荣于劈砍的那匪徒虽惊不乱,一个欠身避过要害,反手一刀撩向荣于腰腹。荣于一刀下去,扭身已慢半分。
“嗤啦——”
布帛撕裂,血光乍现。荣于腰间一凉,剧痛传来。
与此同时,正与匪首游斗的见礼,腰间差不多的位置猛地传来一模一样的撕裂痛楚!她气息一乱,剑招微滞。
匪首何等老辣,立刻抓住这破绽,扬刀带着恶风拦腰斩来!
见礼强行拧身,剑尖在对方刀身上一点,借力飘退,脸色却白了一分。
荣渝这人太莽撞。一身杂七杂八的功法,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照这么折腾下去,原本一个人就能料理的事,非把两个人都搭进去不可。
荣于那边也不好受。她刚忍着腰伤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肩膀,自己后背就仿佛被重锤敲了一记,喉头一甜。
那是见礼为了化解匪首攻势,硬用后背撞塌了半扇破窗,木屑碎石嵌进皮肉的痛楚,完整地传递了过来。
“咳咳…”荣于咳出半口血沫,分神扫了眼不远处,“…你怎么回事!!”
她俩打起来,活像两头被拴在一起的驴,一个想往东,一个想往西,谁也走不了,还把对方拽得趔趄。
荣渝想速战速决,一刀劈出去,见礼那边就跟着疼得剑都歪了。见礼想稳住局面,剑花刚挽到一半,荣渝一个跟头翻过去,撞得她手肘发麻。
俩人就这么你拖我、我拽你,打得一团糟。
匪首目光闪烁,先一步看出了其中端倪:“往死里打一个!”
命令一下,攻击骤然集中。三把刀不顾自身破绽,全部朝着身形稍滞的荣于要害招呼过去!
荣于瞳孔收缩,狭刀横格,却心知挡不住全部。
眼看刀锋就要划开荣于手臂。
一道身影猛地插入了她和刀光之间。
那人不是用剑,而是合身撞来,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撞偏了两把刀的轨迹。而第三把刀在她左臂外侧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因为离荣于太近,带来的痛苦共鸣瞬间放大。两人不禁闷哼,眼前都黑了一瞬。
但这一瞬的“贴近”与“共痛”,好似让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触动了。
荣于没看清眼前,身体已经本能地顺着见礼撞开的缝隙切入,狭刀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捅进了因挥刀而肋下空门大开的匪徒心窝。
“呃啊!!!”
在荣于刀锋入肉的同时,见礼的剑也已如跗骨之蛆,贴着荣于的刀背递出,剑尖一颤,点碎了另一名匪徒的喉结。
银剑拔出,眼前的匪徒呜咽,捂着脖子倒下。
身体在极度痛苦和危机下,仿佛越过了彼此憎恶的意识,自行达成了某种杀戮的默契。
剩下两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到恐怖的合击吓住了。
匪首见势不妙,虚晃一刀,吼道:“撤!”
残存的匪徒连同伴尸体都顾不上,连滚爬爬地消失在破庙外的荒草中。
庙内死寂。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
见礼捂着左臂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荣于扶着腰,血染红了半片衣襟。她们隔着几步距离,剧烈地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滴落。
两人抬眸看向对方,眼神复杂难明。
荣于先别开了眼。
见礼缓缓收剑入鞘,动作因失血和疼痛有些僵硬。
若是以前,她俩根本不可能待在一起超过半个时辰。
不,无须半个时辰便会打起来。
如今这样,已是磨合了三个多星期的成果。
见礼没回头,也知道身后那人正想什么。
因为那件事,两人被绑在一起互相恶心了三周。
见礼收回思绪,抬眸望向北边。
一直往北走,师父说,她们想要的答案在沧洲。
而那帮人大概还会再回来。
“这地方不能待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接着是撕布条的声音。见礼没等她,抬脚就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咚”的一声,有什么被踢飞了。
石子骨碌碌滚远,荒原死寂,那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