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天象褪去，那股宏大冰冷的意志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殿内残留的心悸与压抑，以及孙悟空体内那枚“原初之种”的异常跳动，都清晰地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天道之‘眼’……”观音菩萨绝美的面容上布满忧色，“竟已能显化意志，主动探查三界？而且，似乎能精准感应到悟空身上的‘异常’？”

镇元子走到殿门口，仰望已恢复湛蓝的天空，但目光仿佛能穿透苍穹，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他沉默片刻，道：“未必是完整的‘天道之眼’苏醒，那等存在，若真个显化，动静绝非方才那般轻微。更可能是……因‘归序者’意志渗透，或天道自发的‘清理’机制启动，于天道规则层面，形成了一种类似‘免疫系统’或‘自检程序’的泛意识。此意识并无具体喜怒、目标，只会依照某种既定规则，被动感应、标记那些超出常规、与现有天道基础规则冲突过大的‘异常’与‘错误’，并可能……在积累到一定程度，或触发某种条件后，予以‘修正’或‘清除’。”

他转身看向孙悟空：“悟空，你融合混沌魔猿本源，已是逆天而行之‘大异常’；又身纳‘原初之种’，堪称‘错误’之源。两相叠加，在这‘天道自检’程序之中，恐怕如暗夜明灯，分外醒目。方才那次探查，应是其初次大规模扫描三界，你便被瞬间标记。日后，只怕类似探查会越来越频繁，甚至……可能引来更直接的‘修正’之力。”

“修正？怎么修正？天打雷劈？还是直接抹除？”孙悟空挑了挑眉，非但不惧，眼中反而燃起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刚刚突破准圣，又得了这奇异“种子”，他正想试试自己如今的斤两。

“不可大意。”镇元子摇头，神色严肃，“天道‘修正’，非是寻常天劫。可能是命运轨迹的强行扭曲，可能是气运的莫名衰败，可能是修行关隘的无限放大，也可能是直接引动天地法则对你进行压制、排斥，甚至……降下‘天意之刀’，斩你道基，断你因果。此等手段，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防不胜防。纵然你有准圣修为，战魂护体，若被天道持续针对，也如逆水行舟，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道消身死之局。”

杨戬闻言，面露担忧。观音菩萨亦蹙眉思索。

“大仙方才说，可借地书之力，布阵隔绝天机？”孙悟空问道。

“不错。”镇元子点头，“地书乃大地胎膜所化，承载洪荒大地脉络，亦蕴含部分开天之初的原始道则，位格极高。以地书为基，布下‘先天戊土万象归藏大阵’，可极大程度混淆天机，遮蔽因果，将你的‘异常’气息与天道之间的直接感应暂时削弱、延迟。但此阵并非万能，无法完全隔绝，尤其当你离开大阵范围，或动用超越界限的力量时，暴露的风险便会急剧增加。且此阵运转，消耗颇巨，难以持久覆盖太大范围。”

“能争取一段时间便好。”孙悟空道，“正好借此机会，俺老孙也需好生熟悉一下这新增的力量，还有体内这玩意。”他拍了拍丹田位置。

“正该如此。”镇元子道，“事不宜迟，贫道这便去布置大阵。菩萨伤势未愈，亦可在观中静修。杨戬真君，你可安心为云华仙子护法，后院静室已布下聚灵养魂之阵，配合人参果树生机，仙子魂体当可稳步恢复。”

当下，镇元子吩咐清风明月安排观音菩萨、杨戬母子休息，自己则带着孙悟空，来到五庄观后山一处灵气最为浓郁、地脉节点汇聚的幽谷之中。

此谷名为“藏真谷”，是镇元子平日闭关悟道之所。谷中奇花异草遍地，中央有一方天然玉石平台，平台下方便是万寿山地脉主根之一，戊土精气氤氲如雾。

镇元子取出地书那是一卷非帛非革、色呈玄黄、其上天然生成山川地理、脉络走向的古老图卷。他将地书展开，悬浮于玉石平台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出无数玄奥法印。

随着法印打入，地书光芒大放，玄黄之气垂落，与下方地脉相连。整个藏真谷的地面、山壁、甚至空气中，都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复杂无比的土黄色阵纹。这些阵纹与地书气息相连，勾连地脉，引动方圆万里的戊土精气汇聚而来，在谷口及上空，形成一层层厚重、凝实、仿佛能隔绝一切窥探的玄黄光幕。

“阵起！”镇元子最后一道法印打出，低喝一声。

嗡！

整个藏真谷微微震颤，随即彻底隐去。从外界看去，山谷所在之处，只剩一片寻常的山崖林木，再无丝毫灵气与异常波动。即便以神识探查，也如石沉大海，感应不到内部任何情形。这便是“万象归藏”之效，将谷内一切气息、因果、天机，尽数收敛、隐匿、混淆于大地脉络之中。

谷内，玄黄之气弥漫，身处其中，孙悟空顿感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安稳之感，仿佛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体内那枚“原初之种”的跳动，也平复下来，与外界天道那种隐隐的“被窥视”感，暂时消失了。

“此阵已成，只要你不离开此谷，不主动引动超越大罗金仙巅峰层次的力量，当可保你一年半载内，不被那天道‘自检’清晰锁定。”镇元子略显疲惫地道。布此大阵，对他消耗亦是不小。

“有劳大仙。”孙悟空真心道谢。

镇元子摆摆手：“不必客气。你且在此静修，熟悉力量。若有疑问，可随时唤我。贫道也需借此阵掩护，尝试推演那天道变化。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对孙悟空道：“你体内那‘种子’，既与混沌魔猿本源亲近，你或可尝试，在修行时，将心神沉入其中，以混沌魔猿战意沟通，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关于混沌魔猿，乃至开天之初的……记忆碎片或法则感悟。但务必小心，紧守本心，莫要被其中可能残留的、属于‘原初错误’的混乱悖论之意侵蚀。”

交代完毕，镇元子身形一闪，消失在谷中，想必是去主殿静室，借助地书与大阵联系，行那推演天机之事。

谷中只剩下孙悟空一人。他盘膝坐在玉石平台上，感受着体内奔腾的、远超从前的浩瀚法力，以及丹田处，那枚暗金光点如同第二颗心脏般，与自身混沌归墟本源同步律动的奇异感觉。

“先试试这准圣中期的力量，到底到了何等地步。”

他心念一动，并未动用金箍棒，只是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刺啦！

一道细微的黑色空间裂痕，无声无息地出现，久久不散。裂痕边缘，混沌气息涌动。在五庄观这等洞天福地、空间稳固之处，随手一划便有如此效果，可见其力量掌控与法则领悟，已非昔日可比。

他又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转动间，一团暗金色的火焰“噗”地燃起。这火焰并无炽热高温，反而散发着一种终结、归墟、让万物重归混沌的寂灭气息。火焰之中，又有丝丝缕缕充满战天斗地、打破束缚的桀骜意志在流淌。这是他以混沌归墟本源为基，融合混沌魔猿战意，初步凝练出的本命真火“混沌斗战焰”。

“去。”屈指一弹，豆大的一点火苗飞出，落在远处一块数丈高的坚硬青岩上。

没有声响，没有爆炸。那青岩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气化，连一丝青烟都未冒出，仿佛从未存在过。原地只留下一小片微微扭曲、散发余温的虚空。

“威力不错。”孙悟空点点头，对这真火的威力颇为满意。此火不仅焚毁物质，更能灼烧法力、侵蚀法则，对敌之时，防不胜防。

接着，他心念沉入丹田，尝试沟通那枚“原初之种”。

神识小心翼翼触碰那暗金光点。起初并无反应，光点静静悬浮。但当孙悟空将一丝精纯的混沌魔猿战意（融合后，他自身的战意便带有此特质）缓缓注入其中时，异变发生了！

光点轻轻一震，骤然光芒大放！一股庞大、混乱、却又蕴含着无尽古老信息的洪流，顺着那丝战意连接，猛地冲入孙悟空的识海！

“吼！”

孙悟空仿佛听到了开天辟地之初，混沌魔猿与三千魔神厮杀时，那震裂混沌的怒吼！眼前景象变幻，不再是藏真谷，而是无边无际、气流翻滚的原始混沌！

他看到一尊顶天立地、毛发如烈焰燃烧的暗金色巨猿，手持一根似棍非棍、似棒非棒的奇异兵器，与一尊人身蛇尾、背生七手的魔神厮杀。那魔神七手各持一件先天灵宝，威能惊天，混沌割裂。混沌魔猿却浑然不惧，战意如狂，手中兵器每一次挥动，都仿佛能打碎大道基石，与那魔神杀得难解难分。

又看到混沌魔猿与一尊笼罩在无尽光明中、背生千手、面容模糊的魔神对战，那魔神千手结印，演化无穷佛国净土，又化无边地狱苦海，企图以无上精神秘法度化魔猿。魔猿仰天咆哮，战意冲散佛光，吼声震碎地狱，一棍捣出，千手齐断！

一幅幅破碎却惨烈无比的战斗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孙悟空识海中闪现。这些都是混沌魔猿残留于“种子”深处，或“种子”本身记录的开天记忆碎片！虽然零散，却让孙悟空对混沌魔猿的战斗方式、力量运用、乃至对混沌法则、战斗大道的理解，有了直观而深刻的体悟。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受到，混沌魔猿那纯粹到极致、只为“战”而“战”，打破一切枷锁、追求力量与自由极致的道心！

不知过了多久，洪流般的记忆碎片冲击终于渐渐平息。孙悟空缓缓回神，眼中神光湛湛，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精神淬炼。他对混沌魔猿的传承，对自身力量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这‘种子’，果然是个宝贝……”孙悟空心中暗喜。虽然镇元子警告有风险，但至少目前看来，它带给自己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他正欲继续深入感悟，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谷口方向。只见玄黄阵幕微微波动，镇元子的身影浮现，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与急迫。

“悟空，速来主殿！有变故！”

孙悟空心中一凛，身形一闪，已出现在镇元子身侧：“大仙，何事？”

“贫道方才借大阵与地书，尝试推演天机，探查那天道‘审视’之源……”镇元子语速加快，“却发现，那灰白天象所代表的‘天道自检’之力，其活跃源头，竟隐约指向……天庭深处，凌霄宝殿之下！”

“天庭？”孙悟空眼神一凝。

“不仅如此。”镇元子脸色难看，“就在方才，贫道感应到，东西南北四海，以及四大部洲多处名山大川、洞天福地，同时有隐晦却强大的气息爆发，并迅速朝着天庭方向汇聚！这些气息……颇为熟悉，有仙，有佛，有妖，有巫，甚至还有一些早已隐世、甚至被认为已然陨落的上古存在！他们似乎……皆被某种力量‘召唤’，或达成了某种‘共识’，正赶往天庭！”

“而天庭方向，亦有一股庞大、混杂、却带着某种诡异‘秩序’感的威压，正在急速膨胀、苏醒！其中心，似乎正是……凌霄宝殿！”

镇元子看向孙悟空，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若贫道所推不差……那凌霄殿中，恐怕正在举行一场……汇集了三界诸多势力、意图难料的‘万仙大会’！而其主导者……很可能是玉清道友（元始天尊）本尊！他恐怕……要正式现身，重整天庭，甚至……整合三界，以应对所谓‘大劫’，实则……行那‘归序’之举！”

孙悟空闻言，眼中金焰跳动，战意升腾。

玉清本尊？万仙大会？重整三界？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扛起金箍棒，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这热闹，俺老孙怎能不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