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云快不过心头的火。西天灵山，昔日梵唱不绝、瑞气千条的圣地，如今遥遥在望，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灰暗之中。祥云稀疏，佛光黯淡，连那终日缭绕的檀香味似乎都淡了，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与陈旧的气味。



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灵山脚下。山门依旧高大，书写“灵山”二字的金匾却色泽晦暗，边缘处竟有细微的裂痕。守门的金刚力士不见踪影，只有两尊石雕默默矗立，石像的眼窝里积了灰尘，空洞地望着前方。



“不对劲。”孙悟空眯起眼，火眼金睛运转到极致，两道金光扫向灵山峰顶的大雷音寺。金碧辉煌的殿宇轮廓仍在，却被一层淡淡的、流动的灰雾笼罩，看不真切。没有诵经声，没有钟磬音，寂静得可怕，仿佛整座灵山都已死去。



这与想象中的严阵以待或虚伪迎接截然不同。



他心头疑云大起，但步伐未停。八戒那颗无法瞑目的头颅，那记金刚伏魔印，还有脑海中闪过的诡异画面，都在驱动着他。他沿着漫长的、白玉铺就的台阶向上疾行，阶梯缝隙里，竟然生出了几缕枯黄的杂草。



越往上，那股衰败与死寂的感觉就越发浓重。曾经随处可闻的仙鹤清唳、灵芝芬芳，全都消失了。空气沉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腐的凉意。



终于，他踏上了大雷音寺前的广阔平台。平台上，原本应该有菩萨罗汉按序站立，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光洁的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寂寞的响声。



大雄宝殿的殿门，竟然虚掩着，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一步步走近。棒身冰凉的温度透过手掌传来，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静了一丝。他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眼前的景象太过反常。灵山，三界佛门中枢，万佛朝宗之地，怎会如此破落寂静？



是陷阱？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变化？还是……灵山，早已不是他记忆中成佛时的灵山？



他走到殿门前，侧耳倾听。门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无。



“如来！观音！给俺老孙滚出来！”孙悟空暴喝一声，声震殿宇，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抬脚，猛地踹向厚重的殿门！



“轰隆！”



殿门洞开，卷起一股积年的尘埃。殿内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齐天大圣，也瞬间瞳孔骤缩，僵在了原地。



没有端坐莲台的佛祖。



没有位列两班的菩萨罗汉。



没有缭绕的香火，没有闪耀的佛光。



巨大的、空旷的大殿中央，莲台之上，盘坐着一具白骨。



白骨晶莹如玉，甚至隐隐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显然生前修为极高。它保持着跌迦而坐的姿势，头颅微垂，仿佛仍在禅定。但眼眶中的漆黑，直直地对着殿门方向，对着闯进来的孙悟空，带着一种永恒的、无声的诘问。



白骨身上，披着一件陈旧但依旧能看出原本华贵的锦斓袈裟。袈裟的样式，孙悟空记得——那是如来佛祖日常所穿！



“如……来？”孙悟空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难以置信，一步步走近，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具白骨。骨骼上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佛法气息，与如来同源，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更古老，更沉寂。



不，不对。这不是如来。或者说，不完全是。气息很像，但感觉不对。而且，如来怎会坐化成一具白骨？还如此寂然无声地坐在这大雄宝殿中央？诸天菩萨罗汉又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从白骨移开，扫向大殿四周。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在殿柱的阴影下，在倾倒的蒲团旁，散落着其他一些骸骨。有的较小，像是比丘；有的骨骼粗壮，带着金属光泽，似是护法金刚；还有几具，骨骼纤细，隐约有宝光，生前应是菩萨之尊。它们散落各处，姿态各异，有的像是突然倒地，有的还保持着盘坐或跪拜的姿势，仿佛在某个瞬间，一切都被定格，然后血肉消融，只余枯骨。



这是一座佛殿，更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孙悟空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暂时压过了心头的怒火。这里发生了什么？一场无声的屠杀？一次集体的坐化？还是某种更可怕、更难以理解的事情？



八戒的死，难道和灵山的剧变有关？可如果是灵山遭劫，谁又能、谁又敢对灵山做下这等事？那击杀八戒的金刚伏魔印，又是谁发出的？



谜团如同眼前的灰雾，越来越浓。



他走到那具疑似如来的白骨前，仔细查看。白骨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骨骼完好。但在莲台前方的地面上，他看到了一些浅浅的刻痕。拂去灰尘，那是几行凌乱的、仿佛用指尖仓促划下的字迹，并非佛经，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近乎妖文的符号。



孙悟空辨认着，他活得够久，见识够广，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他蹲下身，用手指拂过那些刻痕，试图感受其中残留的意念。



突然，其中几个扭曲的符号，与他脑海中之前闪过的破碎画面产生了某种共鸣！那些画面中，另一个“孙悟空”在厮杀，背景里燃烧的宫阙墙壁上，似乎就有类似的纹路！



“这是……”他眉头紧锁，努力捕捉那一闪而过的灵光。



就在这时，身后，那扇被他踹开的大门，忽然无声无息地，自动缓缓合拢。



“吱呀——”



沉重而缓慢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格外瘆人。



殿内的光线骤然暗下，只有从高窗透进的几缕惨淡天光，照在中央的白骨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阴影。阴影晃动，仿佛那具白骨，正在缓缓抬起头来。



孙悟空猛地转身，金箍棒横在胸前，眼中金光爆射，厉喝：



“谁？！”



“装神弄鬼，给俺老孙现形！”



大殿深处，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那叹息声苍老、疲惫，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空洞，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从岁月尽头传来：



“你……终于来了……”



“另一个……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