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出生的。
比预产期早了整整两周,把顾衍之吓得差点把医院的墙拆了。
沈言当时正在花园里浇花,肚子忽然一阵剧痛,他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扶着桂花树,慢慢蹲下来,努力让自己不叫出声来,橘子从台阶上跳下来,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冲进了屋里。
顾衍之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沈言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张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不加掩饰的恐惧。
他蹲在沈言面前,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沈砚,你怎么样?疼不疼?哪里疼?多久了?你怎么不叫我?”
沈言疼得说不出话,但他看着顾衍之那张吓坏了的脸,忽然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顾衍之的脸,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意:“叫了,橘子去叫的,它跑得比你快。”
顾衍之没有心思开玩笑,他把沈言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车库。
阿城已经等在车旁了,顾衍之把沈言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把他抱在怀里。阿城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飞驰而出。
从庄园到医院的路,顾衍之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
沈言靠在他怀里,浑身冒着冷汗,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顾衍之看着他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沈砚,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沈言抬起头,看着顾衍之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虚弱地笑了:“我喊出来你会更紧张,你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要是再喊两声,你怕是要晕过去。”
顾衍之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沈言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脸埋在沈言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沈砚,你答应我一件事。”
沈言疼得脑子一片混沌,但还是努力集中注意力:“什么?”
“生完这个,不生了。”
沈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衍之,你这个人真的很矛盾,之前还说想要很多个孩子。”
“不要了,我只要你,孩子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沈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把脸埋进顾衍之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顾衍之,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在我最疼的时候说这种话,你是想让我哭死吗?”
顾衍之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顾衍之抱着沈言冲进了产科。
医生和护士已经准备好了,推着床在门口等着。
顾衍之把沈言放在床上,手还握着他的手,不愿意松开。
护士轻声说:“先生,家属请在门外等候。”
沈言握了握他的手说:“顾衍之,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出来了。”
产房里的沈言并不像他在顾衍之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疼,疼得要命,疼到他想骂人,疼到他觉得这辈子的所有疼痛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会儿多。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产房里叫出声来,走廊里的顾衍之大概会直接冲进来。
“沈先生,再用力一点,看到头了。”沈言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然后听到了一声啼哭。
护士把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他胸口。
沈言低头看着这个刚刚来到世界的小生命,眼泪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护士笑着说:“沈先生,您先生在外面,要叫他进来吗?”
沈言点了点头。
产房的门打开了,护士探出头说:“顾先生,您可以进来了。”
顾衍之抬起头,大步走进了产房。
沈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顾衍之走到床边,看着沈言,嘴唇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言看着他,笑着说:“顾衍之,你要当爸爸了,是个女孩。”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慢慢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顾衍之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
“沈砚,谢谢你。”
沈言伸出手,轻轻擦去了顾衍之脸上的眼泪:“顾衍之,别哭了,你再哭,女儿也要哭了。”
话音刚落,那个小小的婴儿睁开了眼睛。
沈言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顾衍之,你看她的眼睛像你,一模一样。”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黑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在沈言的嘴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像你。”顾衍之说。
沈言瞪了他一眼,但因为太虚弱了,那个瞪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我说像你就像你!”
顾衍之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伸出手把沈言和女儿一起揽进了怀里。
阿城站在产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过身,偷偷擦了擦眼角。
他拿出手机,给沈父沈母发了一条消息:“少爷生了,母女平安,是个千金。”
沈母秒回了三个字:“我们马上到。”
沈父没有回消息,但阿城后来听管家说,沈远山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站起来就往外走,沈母在后面喊“你等等我,鞋都没换”,他头都没回。
从那天起,顾衍之的粘人对象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他对女儿的粘人程度,比沈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言觉得自己的Alpha大概是有分身术,不然怎么能同时出现在女儿身边和自己身边。
从那天起,城北山脚下的那栋白色房子里,多了一个小主人。
她有着顾衍之的眼睛,沈言的嘴唇,还有两个人的倔脾气。
她会在花园里追着橘子跑,会在桂花树下捡落花,会在睡前对着两个爸爸说:“爸爸,晚安。”
而顾衍之每次听到那声“爸爸”,都会红了眼眶。
沈言每次看到顾衍之红了眼眶,都会笑着递过去一张纸巾说:“顾衍之,你女儿叫你一声爸爸你就哭,以后她叫你别扭了怎么办?”
顾衍之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那就别扭一辈子。”
沈言看着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