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乘着月色回到了醉翁居，慕容语借着烛光打量了一番，木门上裂痕布满，好像碰一下就会裂开。

门上方有一块牌匾，上面写着醉翁居三字，他一眼就看出那三个字是陌离写的。门前有两棵四季桂树，石阶两边长满了青苔，院墙上爬满了一种藤科植物，开着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小花……

陌离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待了三年？在他的记忆中，陌子言更喜欢热闹的地方。

“怎么？不进来？那你睡外面吧，我不拦着。”陌离打趣道。

慕容语抬起一双桃花眼瞪他，冷着脸走了进去。他后脚刚跨进门槛，陌离就将他抵在了门后，修长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是怕我吃了你？”

他真是搞不懂陌离的心思，既然不想见他，如今又何必这番撩拨自己。可偏偏他又生不起气，连装作淡定都做不到。

红色从慕容语的脸颊蔓延到耳垂，他偏过头躲开陌离的视线，伸手去挡他的手，手背却碰上一种温热黏稠的液体，同时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皱眉道:“你受伤了？”

陌离这才想起这个小伤，匆匆收回手，笑道:“小伤，不碍事。”

那是抓那支暗箭是擦的伤。

箭头上浸了毒，伤口处变成了黑红色，好在伤口不深，没有伤到筋骨，慕容语光看着他处理伤口就觉得疼，但陌离就好像没有痛觉一般，眉都不皱一下。

慕容语别开视线，不忍直视，陌离处理伤口就像是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两三下刮去伤口上的毒素，洒酒消毒，再随便洒上药，用布条一缠……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一点都不含糊。

“你经常受伤？”慕容语刚说完又想到他说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觉得自己在明知故问。

他当了三年皇帝，不管是出巡、微服私访，一点事都没有，一路风平浪静，想必是陌离暗中帮他解决了……

“谁喜欢把受伤当饭吃啊，再说我有那么容易受伤？”陌离不在意的说。

的确没那么容易受伤，但他也是一个人，不是神。

第二天清晨，慕容语从梦中惊醒，汗流浃背，他揉了揉额头。他梦到陌离再次消失不见，消失的没有一点痕迹，直到他在某处看到他的墓碑……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这才真正的看清了这座山中别院的全貌。花草树木俱全，院中有一条小溪，旁边安置了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院中小路用许多圆润的鹅卵石铺成，慕容语这才看清那从院墙上爬进院内的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石桌上有一个饭盒，旁边还有一张被木雕人偶压着的纸条。

慕容语拿起纸条，看见上面的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实，他没有消失不见，也没有赶自己走，慕容语微微扬起嘴角将那小木偶握在手心……

然而，直到日落，他都没有看见陌离，又过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看见陌离，他好像在躲他，慕容语干脆熄了烛火，轻声跃上房顶，不久后就看见陌离轻轻推开木门，看了一眼他的房间才走进屋内，果然，他在躲自己！

慕容语从屋顶上跳下来，推开陌离的房门:“陌子言，你……”

陌离被吓了一跳，连忙将衣服穿好，遮住那些数不清的伤疤:“你怎么来了？”

慕容语看见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原本愤怒的话都堵在了心口，他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啊，是因为自己吗？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陌离看着他眼角泛红的样子，心一阵抽痛:“苌季，你听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还有，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山楂糕……”

他想说你别哭好吗，但他不会安慰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慕容语突然扑进他怀里，眼泪打湿了陌离的衣襟。虽然他性格冷淡，但其实很容易受伤，他从小就缺少被人关心，陌离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他无意识地对他产生了一种依赖，他不想让陌离为了自己而受伤……

陌离握紧着不敢抱住他的手还是轻轻地搂住了他。

陌离轻声道:“苌季，别哭了好吗？”为他流泪，不值。

“那你想要什么，能给你的我都给你好吗？”可他又想了想，自己能给他什么呢？他害怕自己什么都给不了。

“陌离，你知道的……”

只要陌离在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陌离躲开慕容语的视线，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是他又害怕自己心软了最终会伤了他。

“对不起，苌季……明天我会送你回去。”

慕容语用力推开他，袖中的木偶人顺着力道滚落在了地上:“陌子言，你太过分了，你还是不要我，你还是要把我丢在宫中！”他撕心裂肺的吼完，跑了出去。

陌离握住木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这样也好……这样你就死心了……”

他又何尝不想，可是他给不起了。

苌季，你就不该来找我，兴许我还能多守护你一天，哪怕一天……他想着，突然闷出一口血来，血的颜色乌黑。他早已身中剧毒，就在三年前最后一场战争中。

得胜归来时，他辞退了官职，又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了一个既不会打扰他又能护他周全的地方，他以为自己还能多坚持一年，他还能多看他一眼，可他连他最想要的都给不了，到头来还是伤了他……

慕容语发泄了一通，还是走回别院门前，他想，如果陌离还执意要送他回去的话，他就赖着不走了。

当他踏进门槛那一刻，怔住了，陌离捂着胸口，嘴角的血迹没擦净，地上还有一滩血……

陌离慌了神，还不及遮掩又吐出一口血，胸口疼痛的说不出话来，他只知道这副狼狈的样子还是让慕容语看见了。

“子言……我错了，我不逼你了好吗，你别赶我走……”慕容语手慌脚乱的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喂进他嘴里。

“苌季，对不起……”陌离将那木偶揣进他的手中，贪恋地看着他的脸，他怕自己会忘记他的样子……

慕容语抱紧陌离:“不，我不要你说对不起，陌子言，你曾说过要陪我走遍这江山，你怎能食言……”

他将昏迷的陌离抱起放在床上，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警觉道:“谁？”

回头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一脸沟壑的老头，神情乐呵呵的，老头衣服很旧但很干净，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慕容语收回剑，略有防备:“阁下是？”

“不敢当不敢当。”老头摆摆手，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我是他救过的人。”

老头名叫白闲清，医者。三年前，不慎落水，被回京的陌离救下，得知他身中剧毒便一路跟着，寻找解药以报救命之恩……

……

几个月后，慕容语坐在陌离床边，握住他的手，喃喃道:“睡了这么久，陌离，你是不是该醒了？”

元封帝皇位没坐多久，就将人人想而不得的王位甩给了自己同父异母年仅十九的弟弟（摄政王慕容苌书）慕容轩。谁都没想到甩了皇位的慕容语竟然去醉翁居卖起了酒……

亲眼看见那些山楂酒被运走的张公公顿时松了口气，再也不担心因为这件事害怕自己会掉脑袋了。

世人皆知陌路一酒千金难买，却不知卖酒的人已经变了样。

这天，慕容语卖酒回来后，捏着陌离的脸，气愤道:“陌子言，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那片山楂树全砍了，把你这院子烧了……”

陌离仍然没反应，其实他已经醒了，只是想听听他还会说什么。慕容语又闷声道:“我给你存了几车山楂酒呢，你不起来尝尝吗？”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子言，我想你了。”

轻水般的吻转瞬即逝，陌离装不下去了，声音有些沙哑道:“有多想？”

随即，他坐起来笑看着慕容语。

该死的，陌子言这只老狐狸又骗他，明明醒了还装睡，他刚才还……慕容语越想越脸红。

陌离将想要逃跑的慕容语拉进怀中，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亲完就想跑？”

“没，没有……”慕容语红着脸抿了一下嘴唇。

“苌季，谢谢……”万语千言都融入到这句“谢谢”中。他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感，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怀里这个人了，对方的心意他又怎会不知。

慕容语紧紧抱住陌离，他知道，他的陌离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了。

他们终是把两条歧路，走到了一起。

房屋后的一片山楂树在夕阳下煜煜生辉，它们像一队整齐的士兵，守护着这座小院，山楂酒的芬芳围绕在周围，令人沁心……

后来世人再也买不到陌路一酒，听说那酿酒人寻回了自己的心上人，改酒名为勿陌……

夕阳西下，两人皆一身红衣，拜了天也拜了地，唯独无故人见证……

陌离问:“为何不要皇位了？”

慕容语道:“苌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治理朝纲亦不在我之下，比起我他更适合这个位置。”

江山似画斜阳落，不负天下不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