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镇的日子，是浸在浣花溪冰冷河水里的。

日子在沉默与冰冷中缓缓流逝，春寒料峭，溪水上还浮着未化的薄冰。云舒挽着袖口，露出的小臂冻得通红，指腹磨出了薄茧，指尖更是裂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一碰到冷水，就像针扎似的疼。

她不再去想天界的云海仙宫，不再去想凌玄指尖的温度，不再去想桃林里的誓言，也不再去想诛仙台上的刺骨寒意。那枚碎裂的清心玉，被她用一根磨得泛白的红绳仔细系好，结成了同心结的样式——那是当年凌玄教她的。玉石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透过素色的粗布衣衫传来，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惩罚着她曾经的天真，又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留住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不敢触碰的念想。

她是真的在学着做一个凡人。

日出时，天刚蒙蒙亮，她就提着木盆到婉华溪边，替镇上的人家浆洗衣物。王大娘总心疼她，偷偷在她的米袋里塞一把糙米，又或者给她一个热乎的麦饼：“云丫头，你这身子骨，哪禁得住天天泡在冷水里。”

云舒会接过麦饼，指尖捏着温热的面饼，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多谢王大娘。”

她褪去了九重天云舒仙娥的纯净灵动，如今素面朝天，身着金钗布裙，发丝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鬓边偶尔会沾染上洗衣时溅起的水珠。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死寂，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海桑田后的淡然。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透，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白日里的忙碌，能让她暂时忘记过往。可每当深夜来临，青禾镇陷入沉睡，涴花溪的流水声变得清晰时，梦魇总会如期而至。

梦里是九重天的桃林，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绚烂，凌玄站在桃树下，白衣胜雪朝她伸出手：“舒儿过来，我带你看云海。”她笑着扑进他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画面一转却是寒风呼啸的诛仙台，她跪坐在冰冷的玉石台阶上，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凌玄。他一身天帝法袍，眉眼冷峻，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彻骨髓的决绝：“云舒，你身为灵汐血脉，私通魔界，罪无可恕。”

她想解释，想抓住他的衣摆，可指尖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再然后是昆仑山巅，她隐在云后，看着凌玄牵着紫凝天妃的手，站在云端接受众仙朝拜。紫凝依偎在他身侧，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得意，而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如当初握着自己手的模样。

“凌玄哥哥，你说过，要护我一生的。”紫凝的声音娇柔，像针一样扎进云舒的心脏。

“自然。”凌玄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再也不是为她。

每一次，云舒都会在这温柔的字句里惊醒，额头上布满冷汗，后背的中衣被浸透，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双手紧紧攥着心口的清心玉。就在这时，那枚碎裂的玉石散发出一丝极淡、极温柔的暖意，顺着她的肌肤，缓缓流遍全身，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安抚着她躁动的心神。

起初，云舒还会浑身紧绷，后来渐渐习惯了。她只当是寒夜太凉，玉石吸收了白日里的阳光，才会有这点温度。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任由那点暖意支撑着她，熬过漫漫长夜。

她不知道这缕暖意，是凌玄的残魂。诛仙台那日，他拼尽修为，将自己的一缕残魂封印在清心中，随她一同坠入凡尘。他看着她洗衣，看着她受冻，看着她在梦里落泪，却无能为力，只能用这缕残魂，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守护她的安眠。

这日，青禾镇的热闹，比往常更甚。镇西的戏台子搭了起来，说是来了个戏班，要唱三天三夜的《天仙配》。百姓们都聚在戏台前，大人牵着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笑语盈盈暗香去。

云舒刚送完洗好的衣物，拿着王大娘给的麦饼，正准备回自己的小茅屋。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巷口窜了出来，一阵刺耳的马蹄声打破了小镇的祥和。

“快跑！山匪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来热闹的戏台前瞬间炸开了锅。百姓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男人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浓烟从镇口升起，伴随着房屋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山匪的狞笑。

一伙身着黑衣的山匪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刀枪冲进了青禾镇。他们烧杀抢虐，无恶不作，刀光闪过，便是百姓的惨叫。商铺的门板被踹碎，货物被肆意践踏，有胆大的汉子拿起锄头反抗，却被山匪一刀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

混乱中，云舒被惊慌的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冲。脚下的青石板路沾了水渍，又滑又陡，她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粗糙的石板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混着地上的泥土，变得浑浊。

还没等她撑着地面爬起来，一股阴冷的风就从头顶袭来。

云舒抬头，只见一名满脸凶相的山匪，正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朝着她狠狠砍来。那山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颚，眼神凶狠，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刀锋凌厉，带着刺骨的杀意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

云舒的瞳孔骤然缩成一团，浑身僵住，她的仙力早已在诛仙台溃散，灵脉受损严重，如今的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根本无法抵挡这致命的一击。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竟然还是凌玄的脸：是桃林里温柔的他，是诛仙台上冰冷的他，是山巅上牵着别人手的他。

“凌玄……”她无声地呢喃，带着一丝遗憾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