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砚走进顾氏大楼时,明显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紧张氛围。
平时这个时间,大堂里多是行色匆匆但神色从容的白领,今天却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凝重。电梯里,林砚听到两个市场部的人在讨论:
“……听说‘星跃’那边突然把报价压低了20%,明摆着是针对我们。”
“何止报价,他们连宣传语都对着我们打,说什么‘更懂年轻人的选择’,不就是指我们上个季度主打的怀旧营销策略过时了吗?”
“顾总上周去欧洲谈判,结果对方一直拖着不肯签,我怀疑就是‘星跃’在背后搞鬼……”
电梯到达十八层,那两人匆匆离开。林砚按下二十八层的按钮,眉头微微蹙起。
“星跃科技”是顾氏在智能穿戴领域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争夺市场份额已经持续了两年。但像这样明目张胆的针对性攻势,确实罕见。
到达二十八层,林砚刚推开玻璃门,就看到陈秘书快步迎上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小林,你来得正好,”陈秘书压低声音,“顾总在欧洲那边遇到麻烦了。‘星跃’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我们和德方谈判的核心条款,今天凌晨突然向同一家客户抛出了条件更优厚的合作方案,现在德方要求我们重新报价,否则就转投‘星跃’。”
林砚心里一沉:“顾总怎么说?”
“顾总连夜调整了方案,但时间太紧,她需要总部这边提供最新的市场数据和成本分析做支撑。”陈秘书将一份文件塞到林砚手里,“这是她点名要你做的——近三个月竞品在所有渠道的投放细节、转化效果、以及我们最新的供应链成本测算。下午两点前,她需要初步分析。”
林砚快速翻阅文件,要求详细得惊人,工作量至少需要一整个团队做两天。
“我一个人?”
“顾总说你知道该怎么做,”陈秘书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而且这件事必须保密,目前知道内情的只有我、你,还有顾总和她在欧洲的谈判团队。市场部那边只知道‘星跃’在打价格战,还不知道他们正在挖我们最重要的海外客户。”
林砚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这个消息泄露,不仅会动摇军心,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我马上去做。”他说。
“你的权限已经开到了最高级,可以调取公司所有非绝密数据,”陈秘书补充道,“另外,顾总交代,如果有任何问题,直接打她私人电话,不用管时差。”
林砚点点头,拿着文件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经过顾寒深的办公室时,他透过玻璃墙看了一眼——里面空着,但她桌上那盆他之前注意到的绿植,依然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
坐到位子上,林砚打开电脑,深呼吸三次,然后开始工作。
他先搭建了一个基础分析框架,将需要的数据分为市场、运营、供应链三大板块,每个板块下又细分出十几个维度。然后同时登录五个不同的后台系统,开始导出原始数据。
上午九点半,他收到了顾寒深从欧洲发来的第一封邮件:
“林砚,附件是德方提出的新要求和我们初步的调整思路。重点看第三页的供应链优化方案,计算如果我们将15%的生产线转移到东南亚,成本能降多少,周期会延长多少。我需要精确到百分比和小数点后两位。中午十二点前给我初步测算。顾寒深”
邮件简短,但字里行间透着紧迫感。林砚点开附件,德方的新要求确实苛刻,几乎是在原合同基础上重新谈判。而顾寒深团队的调整思路大胆而精妙——不是被动接受压价,而是通过供应链重组和价值链优化,在降低成本的同时,反而提升了几个关键参数。
这就是她的风格,林砚想。不退缩,不抱怨,只在复杂局面中寻找最优解。
他开始测算供应链数据。这部分涉及大量专业参数,林砚有些概念不太清晰,他记下问题,在十点时拨通了顾寒深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说。”顾寒深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模糊声响。
“顾总,关于生产线转移的成本测算,我有几个参数需要确认,”林砚尽量让声音平稳清晰,“首先是物流成本系数,您给的数据是0.15,但我查到的最新行业报告显示,受油价影响,这个季度东南亚航线的系数已经涨到了0.18到0.22之间。我用哪个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用0.2,”顾寒深说,“按最坏情况算。还有什么?”
“还有当地的政策性补贴,您附件里写的是‘预估8%-12%’,这个浮动区间太大,会直接导致最终成本误差超过5个百分点。我需要更精确的数据。”
“等我三十秒。”
林砚听到电话那头顾寒深用英语快速地和什么人交谈,语速快得他只听懂了几个专业术语。一分钟后,她回到线上。
“补贴分两部分:基础补贴8%,确定性能拿到;如果雇佣当地员工比例超过40%,另有3%的额外补贴。但额外补贴的审批周期是三个月,所以第一阶段计算时,只计入8%。”
“明白了,”林砚快速记下,“另外,关于转移后的品控标准……”
“品控标准不能降,”顾寒深斩钉截铁,“这是我们和‘星跃’最根本的区别。他们可以为了压价牺牲质量,我们不能。所以品控成本按现有标准的1.1倍算——转移初期,磨合期的成本只会更高。”
“好。”
“还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我继续测算,十二点前给您初步结果。”
“嗯。”顾寒深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林砚。”
“我在。”
“你做得很好,”她说,疲惫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柔软,“继续。”
电话挂断了。林砚握着话筒,怔了几秒,然后放下,重新看向屏幕。
那声“你做得很好”,简单,但在他心里激起了一片涟漪。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继续投入工作。
中午十一点五十,林砚将供应链测算的初步结果发到顾寒深邮箱。五分钟后,内线电话响了。
“数据我看了,”顾寒深的声音比早上听起来更疲惫,但依然清晰,“基本符合预期,但有一个地方需要调整——你没有计算转移期间生产中断的隐性成本。”
林砚心里一紧。他确实忽略了这点。
“我给你一个公式,”顾寒深说,“用日产量乘以单价再乘以中断天数,然后乘以1.5的系数——这个系数包括客户流失风险、市场空缺被竞品填补的损失,以及重启生产线后的效率损失。”
林砚快速记下:“我马上重新算。”
“给你二十分钟,算好后直接发我,不用等整点。”
“是。”
林砚重新打开表格,加入顾寒深给的公式。计算结果显示,生产中断的隐性成本占总转移成本的17%,这个比例高得惊人。他调整了最终数据,在十一点五十八分发了出去。
这一次,顾寒深没有立刻回复。
林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上午这不到四个小时的工作强度,比平时两天还大。他看了眼时间,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他起身去茶水间,接水时手都有些抖。端着水杯回来,发现电脑屏幕右下角有新邮件提示。
来自顾寒深。
只有一行字:“数据可用。继续做市场分析,四点前要。”
冷静,简洁,是她一贯的风格。
林砚喝了半杯水,重新坐回屏幕前。市场分析部分相对熟悉,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下午一点,陈秘书端着一份盒饭进来,轻轻放在他桌上。
“顾总交代的,让你按时吃饭。”陈秘书说,“她还说,吃完饭休息十五分钟,不差这点时间。”
林砚看着那份还温热的盒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顾总那边……”
“刚结束一轮谈判,现在应该在去下一场的车上,”陈秘书压低声音,“德方态度很强硬,‘星跃’给的报价确实有诱惑力。顾总压力很大,但她没表现出来。”
林砚点点头,默默打开盒饭。菜式简单,但营养均衡。他快速吃完,真的定了十五分钟的闹钟,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闹钟响,他准时睁开眼,重新投入工作。
下午三点四十,林砚将完整的市场分析报告发给顾寒深。这次他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邮件发出后,他忽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高强度专注工作近八个小时,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春雨细密,将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二十八层的高度,能看见乌云低垂,远处的建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寒深的微信。
顾寒深:【报告收到了,做得很好。】
林砚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您那边情况怎么样?
消息发出后,他有些后悔。这个问题超出了工作范畴,他可能越界了。
但顾寒深回复了。
顾寒深:【僵持。德方想要最好的条件,我们在找平衡点。】
林砚:【“星跃”的条件真的那么有吸引力吗?】
顾寒深:【价格上有,但长期看,他们在品控和售后上偷工减料。德方有些人看到了这点,有些只盯着眼前利益。】
林砚:【那您准备怎么说服他们?】
这次,顾寒深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顾寒深:【给他们看数据。你刚才做的分析里,有一组数据很有用——过去两年,选择低价竞品的客户,有43%在一年内因为质量问题重新选择了我们。虽然付出了更高的价格,但总体成本反而更低。】
林砚立刻明白了她的思路。她不是在说服对方选择自己,而是在帮对方算一笔更长期的账。
林砚:【需要我把这组数据做成更直观的图表吗?】
顾寒深:【已经在做了。陈秘书会给你一份草稿,你完善一下,一小时内给我。】
林砚:【好。】
十分钟后,陈秘书发来一份PPT草稿。林砚打开,发现顾寒深已经在里面标注了重点,甚至手绘了几张简单的示意图,用箭头和批注说明逻辑关系。
那些手写字体,凌厉中带着一丝匆忙,是她在颠簸的车里,在谈判的间隙,抽空做的。
林砚心里一紧,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完善。一小时后,他将最终版图表发出去,同时附上详细的解读说明。
这次,顾寒深只回了一个字。
顾寒深:【可。】
林砚看着那个字,能想象出她在繁忙的间隙,快速浏览后确认的样子。
他靠在椅子上,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幕墙。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微嗡鸣。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寒深:【今天辛苦了,早点下班。】
林砚打字:您呢?什么时候休息?
消息发出,他又后悔了。但这次,顾寒深回得很快。
顾寒深:【谈判结束后。】
林砚:【那是什么时候?】
顾寒深:【看情况。】
很官方的回答。林砚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种冲动,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打破这公事公办的对话。
他打字:您还记得那个游戏吗?
发送。
这次,顾寒深很久没有回复。
林砚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是傍晚。
就在他以为顾寒深不会回复,或者这个话题让她不快时,手机屏幕亮了。
顾寒深:【记得。】
然后又是一条。
顾寒深:【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林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某种急促的鼓点。他打下又删掉好几句话,最终只留下一行:
林砚:【因为游戏里,无论局势多糟糕,都总有翻盘的可能。】
发送。
他等待着,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这一次,顾寒深回得很快。
顾寒深:【现实也是。】
然后又是一条。
顾寒深:【只要不认输。】
林砚看着那两行字,忽然笑了。很轻的笑,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打字:那您会认输吗?
顾寒深:【你猜?】
林砚:【我猜不会。】
顾寒深:【那就好好猜。】
对话到这里似乎结束了。林砚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的雨幕。城市的灯火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顾寒深:【对了,食堂今晚有排骨,但可能凉了。让陈秘书带你去楼下餐厅吃,记我账上。】
林砚一怔,还没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
顾寒深:【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林砚看着这两条消息,终于笑出了声。
他打字:遵命,顾总。
然后补充:您也要记得吃饭。
顾寒深没有再回复。
但林砚知道,她看见了。
他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拿起背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电梯下行时,他想起顾寒深手写的那份草稿,想起她凌晨在欧洲的机场打电话,想起她疲惫但依然清晰的声音。
那个在游戏里会说“你等着”的人,在现实中,正打着一场硬仗。
而他,在这场仗里,不再只是个旁观者。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陈秘书已经等在大堂,见他出来,笑着迎上来。
“顾总交代了,今晚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林砚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忽然说:“陈秘书,您知道顾总平时压力大的时候,除了去那个小公园,还会做什么吗?”
陈秘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总啊,”他想了想,“她会在办公室待很晚,把所有灯都关掉,只留一盏台灯,然后对着窗户发呆。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他看着林砚,意味深长地说:“不过这个习惯,知道的人不多。”
林砚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出大楼,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春末的凉意。林砚抬起头,看向二十八层某个窗户。
那里没有灯光,一片黑暗。
但林砚知道,在遥远的欧洲,有个人正为了一场不能输的谈判而战。
而他,在这里,已经做好了明天继续战斗的准备。
因为那个攻略游戏,早已不再是游戏。
而是一场他和她,共同面对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