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清晨,雾气未散,「寻花涧」的玻璃门已经被推开,带着一身潮湿花香的风涌了进来。
江叙白系着浅灰色的围裙,正蹲在花架前,小心翼翼地给白玫瑰松土。他的动作轻柔,指尖拂过泥土,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而他的身后,不远处的工作台旁,温寻正安静地坐着。
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正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修剪着桔梗的枝叶。
从那天教琴被拒之后,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江叙白的“死皮赖脸”程度,堪称教科书级。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花店里,从清晨开门,到晚上打烊,全程在线。给温寻准备温热的早餐,是温牛奶配全麦三明治;给花店换最新鲜的花材;给花架洒水,修剪枝叶。当然,除了不小心打碎了三个花盆,把鸢尾的花叶弄烂……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他做所有的事,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不主动搭话,不主动触碰,只是用行动证明:我就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的,一辈子都不会。
但温寻的反应,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不说话,不回应,不看他。
仿佛江叙白只是花店的一件摆设,或者是一只不会打扰到人的苍蝇,就是有点费东西。
此刻,温寻修剪完最后一枝桔梗,将其整理好,放进一旁的竹篮里。他站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没有一丝温度。
他绕过花架,走向窗边的阳光区,准备去打理那几盆最娇贵的蝴蝶兰。
脚步刚动,身后就传来了花盆落地的声音。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花店里格外刺耳。
温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听不到却看到了,花盆从花架上摔下来,粉身碎骨。
江叙白蹲在原地,看着自己脚边碎成几片的陶土花盆,和洒了一地的松软泥土,无奈地笑了笑。
他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然后,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去后厨拿扫把和簸箕。
“哗啦——沙沙——”
扫地的声音很响,像是在刻意提醒某人:我摔倒了,你不管管我吗?
温寻的脚步顿了顿,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拿起喷壶,对着蝴蝶兰喷洒着水雾。水珠落在淡紫色的花瓣上,滚落下来,像是少年无声的眼泪。
江叙白扫完地,又默默去清洗了那几片碎瓷片,然后,重新换上一个新的花盆。
他把泥土填好,把那株原本该种在破盆里的小月季重新栽好,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抬起头,正好对上温寻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很凉,像是窗外的晨雾。
江叙白对着他,露出一个毫无杂质的温柔笑容,唇形清晰缓慢:“花栽好了,很漂亮。”
温寻的目光仅仅停留了一秒,便迅速移开,低下头,继续打理着花草,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对视,只是错觉。
江叙白也不气馁,转身去准备早餐。
他的执着,温寻的冷漠,这三天来,从未改变。他只怕自己到最后,光是赔这些花都能让自己的裤衩子都不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上午十点。
花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熟客。
“小江啊,今天的白玫瑰还是这么新鲜啊!”一个阿姨走进来,笑着说道。
“是啊,刚剪的。”江叙白笑着回应。“我们家温老板刚剪好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道清瘦的身影,踏着柔和的阳光,走了进来。
是沈清辞。
今天的他,比上次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幅画。
少年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手里抱着一个长长的画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像个小太阳。
“江老板,早安。”沈清辞笑着打招呼。“寻寻,我来啦!”
“清辞来了。”江叙白迎上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画筒上,有些好奇,“这是?”
“送给你们的。”沈清辞把画筒递过去,眼底带着羞涩的笑意,“上次来取花,看到你和寻寻在花架前修剪玫瑰的样子,觉得特别美,就画了下来。”
江叙白愣了一下,随即接过画筒,眼底泛起一丝惊喜:“还给我们画了画?那我可先谢过了,大画家。”
“不客气。”沈清辞摇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正安静修剪洋桔梗的温寻身上。
温寻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正好与沈清辞的视线对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淡淡的,但没有像面对江叙白时那样充满敌意与排斥,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沈清辞对着他,友好地笑了笑,挥了挥手。
温寻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算是回应。
江叙白抱着画,走到一旁的展示墙上,小心翼翼地拆开画轴。
一幅画,缓缓展现在众人眼前。
画的背景是「寻花涧」最经典的原木色花架,阳光透过玻璃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画的中央,是两个少年。
左边的少年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身形挺拔,正低头认真地修剪着枝叶。右边的少年穿着白色T恤,清瘦安静,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侧脸线条干净。
虽然是油画,但笔触细腻,色彩温柔,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若即若离的氛围,描绘得淋漓尽致。
“画得真好。”江叙白看着画,眼底满是惊艳,“把阳光的味道都画出来了。”
“我觉得你们俩很配。”沈清辞在一旁笑着说道,说完,又像是怕引起误会,连忙补充,“我是说,在花店里的氛围,特别和谐。”
温寻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手里的剪刀,差点剪到手指。
那幅画里的场景,是真实的。是江叙白每天都会陪他修剪花草的日常。是他明明抗拒,却又无法忽视的存在。
那画里的白玫瑰,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看似安静,实则藏着尖锐的刺。
他没有再看那幅画,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周身的寒气,似乎又重了几分。
江叙白没有注意到温寻的异样,他正沉浸在画作的美好里,对着沈清辞连连道谢:“画得太棒了,我一定要把它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客人都能看到。”
“嗯。”沈清辞点点头,又在店里逛了逛,选了一束洋桔梗,这才笑着离开,“那我先走了,江老板,寻寻,再见。”
“再见。”江叙白应道。
直到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温寻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眼神复杂。
江叙白挂好画,转过身,正好对上温寻的视线。
少年的眼神依旧冰冷,但江叙白似乎在那片冰湖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心里一喜,刚想走过去说句话,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江叙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接起电话:“喂,斯年。”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与哽咽,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矜贵的傅斯年。
“江叙白……”傅斯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我完了……我彻底完了……”
江叙白皱了皱眉:“怎么了?公司破产了还是你爸妈离婚了?慢慢说。”
“我表白……失败了。”傅斯年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世界崩塌般的绝望,“他拒绝了我,他说我太冷漠,不懂爱。我现在就在你花店楼下,我走投无路了,我需要你的帮助!叙白,求你了,给我想个办法!”
江叙白:“……”
他能想象到,此刻那个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傅斯年,该是一副怎样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过来吧,别让你那些政敌看见了。”江叙白无奈地叹了口气。
挂了电话,江叙白看着温寻,无奈地耸耸肩,用唇语无声地说了句:“麻烦来了。”
温寻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地把修剪好的花束整理好,放在一旁。
不到十分钟,花店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傅斯年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的出现,让原本安静的花店,瞬间气氛凝滞。
温寻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傅斯年,眼神里充满了敌意与排斥,像只受惊的猫。
傅斯年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目光一般,径直冲向江叙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眼泪鼻涕都快挂在脸上了:“叙白,救我!我真的喜欢他,我该怎么办?我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可他却说我像块冰,根本不会爱人!”
江叙白被他晃得头疼,连忙安抚:“行了行了,别哭了,像什么样子。有话好好说,我……我家老板在这儿呢。”
傅斯年这才注意到店里的温寻,以及那幅挂在墙上的画。
他的目光在温寻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那幅画,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更加浓烈的绝望:“……连你这里都这么甜蜜了,我却……我太失败了。”
温寻听到“甜蜜”两个字,脸色瞬间更冷了,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就想往外走。
“温寻,你去哪里?”江叙白开口,拦住了他。
温寻回头,冷冷地看着江叙白,眼神质问:“干什么?”
江叙白对着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用唇语道:等我一下,很快。
说完,他把傅斯年拉到花店后面的小休息室里,关上了门。
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桌子。
傅斯年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痛苦哀嚎:“我完了,我这辈子都追不到他了。”
江叙白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水,淡定地说道:“先别哭,说说具体情况。他为什么拒绝你?”
“他说我太高冷,不够热情,不懂表达。”傅斯年抬起头,眼睛红肿,“可我这辈子,就没对谁这么主动过。我第一次追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之前都是别人追我的。我每天给他送早饭,接他下班还给他送花……”
江叙白翻了个白眼:“你那叫送早餐吗?你是把早餐放在他门口就走了,连句早安都不说。你那叫送花吗?你是把花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了。你这哪是追人,你这是送快递。”
“那我该怎么办?”傅斯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盯着江叙白,“你是情圣,你教教我。我不想放弃,他是我第一次动心的人。”
“别乱讲,我什么时候成情圣了?我江叙白这辈子,只会对他温寻一个人上心。”
江叙白沉吟片刻,目光闪烁,突然,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凑近傅斯年,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而兴奋的语气,说道:“既然软的不行,咱们就来硬的。你不是不会表达吗?你不是高冷吗?你就反其道而行之,来个苦肉计!”
“苦肉计?”傅斯年一脸茫然。
“对。”江叙白眼神发亮,“你明天去找他,就说你为了他,把命都快搭进去了,或者说你生病了,很严重,快死了。你要表现出那种‘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我的生命’的决绝。那种人的心最软了,看到你这么惨,肯定会心疼,从而答应你的追求。而且我看过他之前来拿花的样子,明显是对你有意,你好好哄哄。”
傅斯年眼睛瞬间亮了:“真的有用吗?”
“当然!”江叙白拍着胸脯保证,“这招我屡试不爽!你想想,你平时那么高冷,突然变得这么脆弱可怜,反差多大?绝对能击中他的心!”
傅斯年陷入沉思,越想越觉得可行:“好!就这么办!我明天就去演给他看!”
江叙白看着他那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心里暗暗得意。
虽然这招是他瞎编的,但为了拯救兄弟的爱情,他只能昧着良心吹一波。
而且……
江叙白的目光,不自觉地透过休息室的门缝,看向外面的花店。
他看到温寻正站在花架前,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那背影,孤单又落寞。
江叙白心里一软。
他的温寻,比傅斯年这个难搞多了。
傅斯年的苦肉计,是追老婆。
而他的“死皮赖脸”,是追心。
他相信,只要他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这块冰山会融化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场休息室里的“密谋”,根本就不是密室。
休息室的门,虽然关了,但并没有锁死。
而此刻,花店门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悄悄下了起来。
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了许多声音。
他站在花架前,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片玫瑰花瓣,看着休息室里江叙白的唇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苦肉计……反其道而行之……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进温寻的心脏里。
他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凉。
原来,江叙白对他的好,都是假的。
原来,他所谓的“耐心”,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套路”。
就像傅斯年对那个女孩一样。
是计谋,是手段,是博取同情的把戏。
他就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守在这里,等着被人用“苦肉计”骗得团团转。
温寻的指尖,猛地收紧。
花瓣被他捏碎,尖锐的刺,刺破了指尖的皮肤,渗出了鲜红的血珠。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休息室的方向。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潭。
而休息室里的江叙白,还在兴致勃勃地给傅斯年出着主意,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妙计”,已经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埋下了最深的裂痕。
“所以,你就找个下雨天,去他家楼下,淋成落汤鸡,或者直接晕倒在他家门口,保证他感动得一塌糊涂!”江叙白拍着傅斯年的肩膀,一脸“我是你好兄弟”的真诚。
傅斯年重重地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好!就听你的!叙白,这次要是成了,我请你喝酒!”
“酒就算了,你要是真成了,记得请我吃顿饭就行。”江叙白笑着说道。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两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的,是温寻。
他手里拿着一块沾了血的纸巾,指尖还在滴血。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雨还要苍白。
江叙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傅斯年也愣住了,看着温寻滴血的手指,有些尴尬。
空气,瞬间凝固。
温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叙白,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那目光,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刺向江叙白。
江叙白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解释:“温寻,你听我说,我刚才……”
“不用。”
温寻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他看着江叙白,唇形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江叙白,你的计谋,真高明。”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身,推开玻璃门,冲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淋透。
白色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他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孤鸟,在风雨里狼狈地奔跑。甚至连去哪都不知道,好像又一次被他以为的亲人抛弃了。
江叙白看着他消失在雨里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他玩脱了。
他的“妙计”,还没帮到傅斯年,反而彻底击碎了温寻对他最后的信任。
休息室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傅斯年看着落荒而逃的温寻,又看看脸色惨白的江叙白,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江叙白没有理他。
他猛地推开休息室的门,冲进雨里,朝着温寻奔跑的方向追了出去。
“温寻!等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