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的大雨连续下了三四天，豆大的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网吧里人很少，因为下雨的缘故，整条街上的生意都冷清了几天。

谭越随便挑了一家网吧，在最角落的那台机子前补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戴帽外套，将帽子盖在头上，遮挡了一部分光线，睡的很沉。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他才醒过来。

谭越最先有动作的是手，他摸索了一下手机不小心按到了挂断键，电话就此挂断，缓过来之后，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来电人的备注，想要打回去的念头瞬间打消。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谭越扭头看过去，椅背上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视线往上，他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嗨，我是毕惑。”Alpha跟他对上视线没有三秒钟就眯起眼睛笑着打招呼，谭越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毕惑坐到椅子上，划动椅子凑近谭越，“你叫什么名字？”

谭越微不可查的将椅子往另一边动了动，跟面前的人保持了一点距离，“谭越。”

“哪个谭，那个越？”

“天方夜谭的谭，跨越的越。”

毕惑点点头，“你不问问我是哪个毕哪个惑吗？”

谭越很少见毕惑这样的人，原本被电话吵醒就烦，憋着一肚子的起床气，现在硬被拉着讨论名字的问题，他更是烦不胜烦。

但最终还是忍着问：“哪个？”

“疑惑谭水三万丈，越过重山万事毕的毕惑。”

谭越愣了愣，心里有一处化开，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

“我现编的古诗怎么样？”毕惑笑着问他。

谭越看了他一眼，“还行。”

“是吗？我也觉得还不赖。”

谭越没再说话，握住鼠标晃了两下，点开一个软件准备看会儿电视剧，结果旁边的毕惑就向他发出了游戏申请。

“不打。”谭越冷冷拒绝。

“就跟我打一把，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毕惑不依不饶。

谭越扭头撇了他一眼，稍加思索之后点头答应下来。

毕惑很健谈，是谭越见过的人里最爱说话也是最聒噪的，光是等待匹配的过程中他就问了一连串事情，谭越也只是“嗯”几声表示回应，就是如此也丝毫影响毕惑一直说个不停。

“谭越，你在哪个学校？”

游戏开始，毕惑又开口问他。

这次谭越终于没再“嗯”，而是说：“一中。”

“高几？哪个班？”

“高二二班，”谭越点了一下装备，然后难得的反问：“问这么清楚干什么？你要来一中找我？”

毕惑笑了笑，“对啊，我转学过去跟你当同桌。”

谭越没理会他这句话，专心开始打游戏。

毕惑游戏技术确实很好，不仅没拖谭越后腿甚至可以跟上他的节奏，不需要谭越开口，Alpha就会来配合，一把下来体验感还算不错。

“怎么样？还打不打？”毕惑凑近谭越问他，后者依旧稍微拉开点距离，然后淡淡道：“打。”

难得遇到这么合拍的人，谭越的兴趣也被勾起，因此这一打就是两三个小时，直到肩膀开始酸痛，谭越才松开鼠标。

“还好吗？”毕惑问他。

谭越小幅度点点头，“缓会儿就行。”

毕惑没说话，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走出了网吧，谭越也没问，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缓神。

没过多久Alpha拎着一个塑料袋走了回来。

毕惑将袋子放到谭越桌上，“给你买了盒膏药，贴两个？”

谭越看了眼袋子，又将目光移到毕惑身上，后者勾起唇冲他笑了一下，“我给你贴？”

“不用。”

谭越贴膏药很随意，撕开包装袋扯掉纸就拍到了肩膀上，动作行云流水，惹的毕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贴好膏药的谭越按着肩膀活动了一下。

毕惑坐到自己的桌上，“没什么。”

谭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毕惑忽然开口问：“你今天晚上回家吗？”

谭越想起来几个小时之前的那通电话，然后说：“应该不回。”

毕惑明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跟家里人闹矛盾了？”

谭越皱了皱眉，“算是。”

见对方不是很想提起毕惑也没追问，“那你刚刚说应该不回里的应该占比多少？”

“百分之八十。”

“是吗？”毕惑说，“那我今天晚上就陪着你在网吧度过这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吧。”

“不用。”谭越很快拒绝。

“别啊，你总这么冷漠拒绝我会很难过的。”毕惑嘴上这么说但脸上依旧是笑着的，见谭越不说话他又补充道：“回去也是我一个，不如在这里跟你待一晚上。”

谭越依旧没说话。

“可以吗？我好不容易遇到你这么有缘分的人，让我留下来呗，好吗？”

或许是被这个人烦到不行，谭越忽略掉了对方留不留下来根本不用他答应这件事，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回应。

得到回应毕惑又笑起来，“谢谢谭越。”

谭越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毕惑从桌上坐到了椅子上，谭越不能打游戏他就开始跟谭越闲谈，但依旧是他说的多，谭越说的少。

“哎，你知不知道……”

“毕惑，”谭越开口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到毕惑面前，“喝口水吧。”

毕惑接过那五块钱，“这么关心我？”

……我他妈是嫌你烦。

但谭越没有说出口只是冷着脸看他，然后毕惑起身朝网吧老板那边走去，谭越得到了短暂的安静。

他真的从没见到过像毕惑这样健谈的人，实在是太能聊了，不管他说不说话都丝毫不影响对方发挥，说起来没完没了，实在是有些烦人。

毕惑拎着两瓶水回来的时候，谭越已经爬在桌上闭上了眼，不管睡没睡着毕惑都没办法再打扰对方，他轻手轻脚的将其中一瓶水放到谭越桌上，然后坐到椅子上打开软件准备看电影打发时间。

谭越是被雷声惊醒的，他做了一个噩梦，直到闷雷滚过天际，才将他从睡梦中带出来。

毕惑已经看完了一部电影，身边人突然坐起来吓了他一跳。

看到谭越有些惨白的脸色，毕惑问：“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Omega不是很想承认自己被一个梦吓成这样的事情，小幅度摇了摇头，“没有，被雷声吵醒了。”

“可是谭越，你脸色不太好。”

谭越看着他半天没吭声，毕惑也不追问，将他桌上的水拿起来拧开，然后又放到他手边：“喝点水缓缓。”

谭越拿起来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进入腹中，冷意贯穿全身，让他精神了不少。

毕惑看着他脸色渐渐好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要不要回我家？”

眼看着谭越要开口拒绝，他又立刻说：“我爸妈出差了家里我一个，在网吧也睡不好，不如回我家，考虑一下？”

谭越看着他不置可否，就在毕惑以为对方会拒绝的时候，谭越才轻点了下头，“可以。”

两人回到毕惑家已经是半夜，谭越还没从那个梦里缓过神来，他没什么表情的走上二楼，正打算推开一个房间门时，毕惑喊了他一声。

“谭越，那个是我的房间。”

谭越收回手，他一直心不在焉，毕惑家里的格局跟他家很像，下意识走向了熟悉的位置，“抱歉。”说完他转身走向隔壁房间，“这个房间行吗？”

毕惑走上楼站到他面前，“你要是喜欢我的房间，也可以让你住一晚。”

“不用。”谭越转过身，Alpha要比他高一截，他要微微抬头才能与对方对视，这让谭越有点不太爽。

“真的吗？”毕惑弯下腰与他平视，这让谭越更加不爽，他微微蹙眉，“真的。”

然后毕惑直起腰，“好吧，那晚安谭越。”

谭越冷冷的“嗯”了一声，推开门走进去。

躺在床上的时候谭越并不觉得困，反而有些不敢再睡，梦里的一切让他有些害怕，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他烦躁的坐起来，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跟一个打火机。

刚把烟咬进嘴里准备点，房门就被敲响了。

“谭越，你睡了吗？”Alpha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到谭越耳中，后者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就这样咬着烟去开门。

看到咬着烟一脸烦躁的Omega，毕惑稍微愣了一下，“我准备做点吃的，你要吃吗？”

谭越还没说话他的肚子就替他回答了。

“好的，那我多做一份。”毕惑笑着说，“既然要吃饭了就别抽烟了呗。”

谭越将烟拿下来，“嗯，谢谢。”

毕惑朝他伸出手，在谭越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解释：“烟和打火机拿过来我暂时保管一下，怕你饭前偷吸。”

谭越顿了一下，他确实是想抽一根，但听毕惑这么说，还是将烟和打火机递过去。

毕惑拿着东西晃了晃，“明天还你。”

“嗯。”

Alpha煮了两碗面，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之后谭越才彻底从那个梦里脱离出来，恐惧感跟烦躁感都离他远去，留下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跟情绪。

“好吃吗？”毕惑开口问他。

谭越点头，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胡乱的为它定义了一个意义，然后说：“谢谢。”

“不用谢，”毕惑冲他笑了笑，“现在有睡意了吗？”

谭越一怔，正想问对方些什么的时候，毕惑已经自顾自的开始解释：“回来的时候你一直心神不宁的，躺下肯定也睡不着，我想着吃点东西再睡可能会更好，所以就找你了。”

听了对方的解释谭越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某一处好像被很轻很轻的揉了一下，不痛不痒，但却带着整颗心都泛起涟漪。

“好了，睡觉吧，”毕惑站起来收了碗，“这次真的晚安了，谭越。”

谭越点点头，“晚安毕惑。”

这一觉谭越睡的很踏实，没有做梦中途也没有醒，直到次日中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才悠悠转醒。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房间，景城连续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谭越从床上坐起伸手遮挡了一下阳光，下一秒房间的门被敲响，随着他一声“进”，毕惑走了进来。

“中午好谭越，”毕惑笑着走到他身旁，恰好为他挡住了阳光，“一起出去吃午饭吗？”

谭越“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那就起床吧，”毕惑说，“我在外面等你。”

话落Alpha便走出了房间，看样子他已经习惯了谭越的沉默寡言。

谭越收拾的很快，不出十分钟两个人就已经出了门。

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些潮湿，以及淡淡的泥土的气味，阳光照在人身上也是暖的，使得谭越心情大好。

他跟在毕惑身后一路走到一家餐馆门口，店里装修很新，看起来是新开业的，谭越挑了一个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盖饭。

毕惑点了面，原本打算请谭越吃的，但没想到对方先他一步付了款，他只好作罢。

电话是在谭越吃到一半的时候打过来的，他放下勺子去店外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但毕惑就是感觉他心情很糟糕。

“怎么了？”毕惑试探性的问他。

谭越拿起勺子吃了口米饭才说：“没什么。”

见对方不想说毕惑也不追问，很快就岔开了话题：“一中是下周一开学吗？”

“这周日，”谭越说，“你真要转学过来跟我当同桌？”

“对啊，骗你干什么？”毕惑笑着说。

谭越发现这个人总是笑着的，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先笑再回应，就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不管是不是真的想笑，他都会笑。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出店门，就在谭越准备开口道别的时候，毕惑先一步开口：“谭越，加个好友吗？”

谭越没说话，掏出手机将好友码翻出来递到毕惑面前，后者扫完之后朝他挥了挥手：“再见谭越。”

看着谭越坐上出租车走远之后，毕惑双手插进兜里，摸到了出门前顺手放进兜里的烟跟打火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他装的是谭越的那半盒烟跟打火机。

看来只有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才能还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