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卜渟没接话,只是把摊开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江禹低头看去,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列了一大页计划:
1.每天抽查一首语文古诗词的默写,错字控制在三字以内,改正后再次默写;
2.每天默写十五个英语单词,如果出错就连同汉语意思一起抄写十遍。
3.数学……
事实证明,就算字再好看,写这种东西也会让人看得头疼。
“呃……”江禹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伸手捂住那页密密麻麻的字迹。高二开学至今,他头一次被这么直白的压力砸得喘不过气,他听见自己颤抖地问,“这……是什么?”
“魔鬼计划啊,林卜渟特别定制版,”林卜渟一本正经地说,用笔末端把他的手拨开,“我花了不少心思写的,别浪费啊。”
江禹无奈:“你知道我的成绩是什么样吗?”
“不知道”,林卜渟淡淡说,“我平时不看年级排名。”
江禹叹口气:“行吧,我懂了,这就是年级第一的底气啊~”他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这种人,可能都不配入您的法眼呐!”
还演上了。
林卜渟斜他一眼,脑海里好像自动开始播放“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很是无奈地解释:“什么叫不配入我法眼……高二有一千多名学生,挨个看完成绩,我头顶就该冒仙气了。”
“噗嗤——”江禹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抽过林卜渟的那张“魔鬼计划”,在空白处写下一串数字,“呐,文化课这块,就不劳您费心了啊。”
林卜渟一眼扫过去,清一色“5”开头。
“……”
单看文化分在望中确实不算拔尖,可江禹是体育生,这个分数放在同类型的人里,已经能甩开不少人了。
既然如此,老吉为什么还特意要他在学习上多帮着点江禹?
林卜渟冷笑一声,扯过笔记本,直接把那一张碍眼的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我宣布,魔鬼计划,作废。”
可怜的计划总共没活过半小时,就已经先一步体验到了“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怎么了这是?”江禹好笑出声,“魔鬼被残酷的现实抹杀了?”
“不,”林卜渟神情幽怨,“魔鬼是被残酷的老吉欺骗了。”
江禹愣了愣,随即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在吵闹的教室里直接闯出一条赛道。
后排的陆植被这笑声吸引,拉着周言,探出半边身子凑热闹:“笑什么呢?这么开心,给我们也讲讲呗。”
林卜渟猛地回头,冷冷地盯着他。
陆植被他眼里带着杀气的寒意吓得一瑟缩,锁着脖子坐了回去,像只老实本分的鹌鹑:“突然好冷,不听了,不听了。”
周言没有被直接伤害,有些不明所以:“是不是空调温度开太低了?我这有暖宝宝,你要不要用?”
“暖宝宝?我靠,这大夏天的你还带暖宝宝啊!”
“昂,以备不时之需嘛!你看现在不就用上了?”周言得意地撕开一个暖宝宝,隔着校服贴在陆植胳膊上,“不够还问你言哥要啊,管饱!”
陆植嫌弃道:“咦~还言哥呢,去去去。”
林卜渟看着他们两个人闹腾片刻,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好笑。
是他没问江禹的成绩,就先自顾自写了一堆笼统又没针对性的计划,写得再多也只能是白费。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右边的人。
江禹已经笑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哎哟,不行了我,笑得我肚子疼。林恶魔,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说话这么有意思呢?”
林卜渟:“……………………”
沉默半晌,他觉得自己还是得肩负起老吉交给他的这份责任:“先别笑了,你有没有比较薄弱的学科,需要我帮你补补吗?”
江禹收了笑,认真地想了想:“英语吧。英语是理科生共同的噩梦。”
他的嗓音里的笑意还没压下去,林卜渟看着他,刚要开口,江禹就又轻声补了句:“不包括你。”
林卜渟:“哦。”
放学铃刚响没多久,人流就把走廊挤得半满。
林卜渟单肩背着书包走在外侧,替江禹挡开一点拥挤的人潮,动作很自然,仿佛他曾做过千万遍。
江禹侧头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补课还提供保镖服务吗?”
林卜渟目不斜视:“没有,顺腿的事。”
“顺腿顺得还挺贴心,”江禹小声评价,紧接着忽然露出一抹笑,“我记性可好了,你现在对我这么好,之后想甩我都甩不掉啊。”
林卜渟脚步一顿,对他这奇奇怪怪的发言感到纳闷:“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谁要甩你?”
风卷着傍晚的热气吹过来,随着林卜渟的动作卷起他额间的几缕碎发。
估计是为了方便平时戴眼镜,林卜渟的刘海被他刻意别成了中分,现在随风而动,莫名得可爱。
江禹忽然安静片刻,轻咳一声别开视线,再开口时声音都放轻了不少:“英语……你真要帮我?”
林卜渟“嗯”了一声。
“那我可就赖上你了?”
“嗯。”
“不许反悔。”
即便这对话越来越奇怪,林卜渟还是瞟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反悔的?”
“好嘞,那我就放心了,”江禹释怀一笑,把书包扯到身前,伸手在里面翻找半天,从中摸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纸,一脸神秘又郑重地拍在林卜渟手心里,“喏。”
“这是什么?”
江禹背好书包,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你打开看看呗,打开就知道了。”
林卜渟闻言低头,轻轻展开那团纸。
纸的真容渐渐浮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母,还有一个鲜红的数字:
71。
这是江禹的英语试卷。
林卜渟沉默两秒,把试卷抹平,折好后放在江禹手心。
江禹满脸写着坏心思,笑得没个正形:“刚可说好了啊,不许反悔,不能甩我。”
夕阳落在他的侧脸,半边身子都被染上浅金,衬得那个坏笑都很晃眼。
“……你故意的?”林卜渟咬牙。
“哪能啊,”江禹无辜摊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恶魔可要说到做到啊。你要是不放心,我也写个承诺书怎么样?有法律效力的那种。”
“谁要跟你法律效力了。”
“我不管,”江禹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老吉派给你的任务,接了不能不做啊。我可等着你做任务带我升级呢。”
“以后我英语要是没进步,你也得占一半责任呢。”
林卜渟抬眸对上他笑意明亮的眼睛,一下泄了气,无奈道:“行,我知道了。你好好学。”
他走得依旧笔直,耳尖却悄悄漫上一抹浅淡的热意,隐在落日的光影里。
江禹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又笑出声,快步跟了上去:“哎,真不用我写个承诺书啊?”
林卜渟头也不回道:“……再问就等着挨踹!”
他学过跆拳道,把人揍坏了可不关他的事。
“行,”江禹乖乖闭了嘴,走了没两步,忽然动作一顿,“坏了,好像忘了个人。”
林卜渟停下,转过身:“谁?”
“我发小,沈语行,”江禹皱着眉“啧”了一声,嘟囔道,“他昨晚崴了脚,我妈特意叮嘱过我,让我放学的时候把他给带上,我给忘了!”
“这样,”林卜渟嘴角微微沉了下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那抹转瞬即逝的失落,“那你去找他吧。补课的事,晚点再说也行。”
“行,”江禹飞快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先加个联系方式,等回家了我们再聊。”
“好。”
林卜渟扫码加上好友。
江禹看着列表里冒出来的那个草莓头像的账号,笑道:“学霸居然用这么可爱的头像?”
林卜渟摁下锁屏,眉梢微挑:“总比你那个戴着墨镜的微笑太阳,双手比耶要好。”
江禹有些不服气:“哎,这叫阳光系头像,懂不懂啊你?”
阳光系?
确实很阳光。
想到那个戴着墨镜的大太阳,林卜渟不禁笑出声:“行了,快去找你发小。晚点人该自己单脚跳着回家了。”
“也是,”江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些忍俊不禁,挥手扭头往教学楼另一侧走去,“那我先去找他,回家微信聊,别忘了!”
等江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林卜渟才低低笑了声:“废话真多。”
既说他自己,也说江禹。
他没忍住点开新好友的头像看了两眼。
江禹的微信昵称叫“雨”,签名写着“昵称和头像凑一起”。
凑一起……是一场戴着墨镜疯狂比耶挑衅的太阳下的雨。
江禹的朋友圈干干净净的,仅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下午训练完拍的操场,配文:今天风不错,阳光也很夏天。
林卜渟盯着看了两秒,点了个赞,随即飞快地退出微信界面,往校门口走去。
另一边,江禹一路小跑找到沈语行。
少年正单脚靠在墙边玩手机,看见姗姗来迟的江禹,没忍住吐槽:“可以啊,江禹。放学到现在过去十分钟了吧?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个伤患等着你呢。这是和谁乐不思蜀去了?”
“什么乐不思蜀,别瞎说,”江禹伸手扶着他,解释道,“就我新同桌,放学后多说了两句。”
“同桌?男的女的啊?”沈语行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能让你把我忘的一干二净,可不一般呐。”
“想什么呢,男的,年级第一,林卜渟,”江禹坦坦荡荡道,“老吉让人家辅导我学习。”
沈语行挑眉:“那个常年霸榜年级第一,据说话少的像被缝上嘴的那位?你跟他能聊到忘‘我’啊?”
“那是你不了解人家,”江禹嘴角上扬,“人挺好的,答应帮我补习英语。而且,你也说了是‘据说’,‘据说’沈语行是个冰块少年——实际上呢,都快比得上火山爆发刚刚喷出来的岩浆了。”
沈语行笑了声,揶揄道:“我可滚你的吧。我看你这哪儿是补英语,分明是补心去了吧,哎,一味地向着新同桌说话,我们贴吧的‘双语’tag要不保咯~”
“滚蛋,”江禹笑骂一句,扶着他慢慢往校门口走,“说真的,他人真不错,就是嘴硬点。”
沈语行:“嗯嗯嗯,好好好,欧克欧克欧克,好的呢没问题呢亲亲。”
敷衍得很光明正大。
“……”江禹忍着撒手的冲动,咬牙切齿地笑道,“再这样,你就单脚跳着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