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7章 日记的余烬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午后本就稀薄的天光。小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旧式的绿玻璃罩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而专注的光晕。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纸张特有的、略带酸涩的霉味,以及林晚身上那股清冽微苦的、自制的安神香囊气息。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或是远处佣人隐约的走动声,更衬得屋内一片死寂。


林晚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母亲的羊皮笔记本。她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那些笔迹凌乱、充满惊惶的段落。她需要再次确认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并将它们与从周世琛、老陈那里得到的信息一一对应、咀嚼。


“十月三日,晴。他今日又提起那批货,南洋来的,走水路。我总觉得不妥,气味很怪,不像寻常香料。他说我想多了,生意而已。”


“他”是谁?是周世琛的祖父?还是另有其人?南洋来的货,水路……与周世琛提到的“南洋贸易公司”、“赵永年”完全吻合。母亲果然在很早就注意到了异常。


“十一月十五,阴。阿萍悄悄告诉我,后山那边晚上常有怪声,守夜的老陈不敢靠近。是风声吗?可我闻到了……很淡的,像铁锈,又像……腐烂的甜味。”


阿萍的奶奶?还是另一个同名的人?后山怪声,老陈的恐惧,还有那“腐烂的甜味”——这与现在阿萍中毒、后山污染物散发的气味,何其相似!母亲当年的嗅觉,敏锐地捕捉到了污染泄露的早期迹象。


“十二月二十,雨。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书房里最爱的砚台。因为那批货的事?还是因为……账目对不上?我问他,他不肯说。这宅子,越来越冷了。”


“账目对不上”?是生意亏损,还是那批“南洋来货”出了问题,导致损失或需要额外支出掩埋?母亲已经察觉到了周家内部因为此事产生的紧张和裂痕。


“一月九日,大风。今天在祠堂外撞见二房那位,眼神躲闪,形色匆匆。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祠堂里……到底有什么?”


二房那位!是周二爷周永昌吗?祠堂……又是祠堂!母亲手绘的地图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红叉和“勿近”的警告,就标在祠堂附近!二房的人,拿着用布包着的东西,在祠堂附近鬼鬼祟祟……会是当年需要隐藏的罪证?还是与掩埋事件相关的物品?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她感觉,自己正沿着母亲当年惊恐的足迹,一步步逼近那个核心的秘密。母亲的调查,显然已经触及了某些关键,甚至可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所以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她的手指抚过最后那几行几乎划破纸张的字迹:


“二月十四。终于被我发现了。天……他们怎么敢?!那是……!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带着晚晚走!可是……证据,我需要证据……”


“他们发现我了。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周家的人。记住日期,1965.11.23。晚晚,我的宝贝,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快跑!永远别再回来!别查!!”


1965年11月23日。这个日期,像一道烙印。周世琛说过,事故发生在“1965年底”。时间点再次高度吻合!母亲“终于发现”的那天,很可能就是事故发生后不久,她或许亲眼目睹了掩埋现场,或者发现了掩埋物的真相,明白了那批“南洋来货”和所谓“事故”的恐怖实质。


“他们怎么敢?!”母亲在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写下这句话。她到底看到了什么,让她发出这样的诘问?仅仅是有毒化学品掩埋?恐怕不止。联系到陈博士检测出的那些剧毒、致癌、致畸物,以及“就地掩埋”这种极端不负责任、后果可怕的处理方式……母亲看到的,可能是比单纯商业欺诈或事故隐瞒,更加丧心病狂的景象。


“证据,我需要证据……”母亲在最后关头,想到的仍是取证。她留下了什么证据吗?除了这本日记和那张简图,是否还有其他东西,被她藏在了别处?那个标注“勿近”的祠堂区域,是不是就藏着证据,或者……是更大的秘密所在?


林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和指尖的颤抖。母亲当年承受的恐惧和绝望,透过这发脆的纸张和凌乱的墨迹,时隔三十年,依然如此真切地灼烧着她。而那句“别信任何人。尤其是……周家的人”,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缠绕在她的信任之上。


周世琛……他可以信吗?


他看似在追查真相,手段果决,对污染的处理也表现出担当。但他毕竟是周家的人,是那个可能包庇罪恶、甚至参与其中的周老爷子的亲孙子,是那个嫌疑重大的周二爷的亲侄子。他的追查,是为了正义和家族长远,还是为了清除隐患、巩固权力,或者……有更深的目的?


合作,是必须的。没有他,她寸步难行,更无法触及核心秘密。但信任,必须有所保留。母亲用生命换来的警告,她不能忘。


她重新翻开日记,这一次,从更早的、记录相对平和的日期开始,逐字逐句地细看。她需要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人名(哪怕是缩写或代称)、物品特征、地点描述、甚至天气、心情的微妙变化……


时间在无声的阅读和思考中流逝。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雨云重新积聚,预示着又一场夜雨。


忽然,林晚的目光停留在日记中间某页一段不起眼的记录上,日期是1965年9月初:


“……他今日难得有兴致,带我参观他的收藏室,在书房内间。里面多是些古玩玉器,有一尊白玉观音,雕工极好,他说是南洋一位朋友所赠。我却独独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吸引,匣子没锁,里面是几块颜色深褐、质地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块状物,闻之有异香,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腥气。他见我好奇,脸色微变,迅速合上匣子,说那是南洋来的‘土料’,不入流的小玩意,不值一提。但我分明看见,匣子内壁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两条扭曲的蛇缠绕着一枚缺角的钱币……”


乌木小匣?颜色深褐、质地奇异、有异香和腥气的块状物?“南洋来的土料”?奇怪的符号——两条扭曲的蛇缠绕缺角钱币?


这段描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晚脑海中的迷雾!


颜色深褐、质地奇异、有异香和腥气——这听起来,和那污染物硬块的部分特征有些相似,只是日记里描述的是块状“原料”,而她们找到的是经过事故和岁月变化的“污染物”。更重要的是那个符号!两条扭曲的蛇缠绕缺角钱币!这绝非普通的装饰或商标,更像某种隐秘的标识或图腾!


母亲当年在周老爷子(“他”很可能就是周老太爷)的收藏室里,无意中看到了那批“南洋来货”的样本!而那个符号,就是关键!它很可能属于那家背景复杂的南洋公司,或者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标记!


如果找到这个符号的来历,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查出那家南洋公司的真正背景,甚至他们经营的是什么“生意”!绝不仅仅是“染料和香料”那么简单!


林晚的心跳如擂鼓。她强压下激动,继续往后翻找,希望母亲还能在其他地方提到这个符号,或者类似的描述。可惜,直到最后那些惊惶的段落,再未出现。


但这条线索,已经足够珍贵!她需要立刻告诉周世琛!这个符号,可能成为追查南洋公司和赵永年的关键突破口!


就在她准备合上日记,起身去找周世琛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住了。


不是福伯,福伯的脚步更稳更沉。也不是寻常送东西的佣人。


林晚心头一紧,迅速将日记和图纸用油纸包好,塞进梳妆台抽屉的夹层,用其他杂物盖住。然后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


门外没有敲门声,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近乎屏住的呼吸声。


有人在门外偷听!而且站了不止一会儿了!


是谁?二房的人?还是周世琛派来监视她的人?


林晚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走到桌边,故意将一本关于香料的线装书碰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同时用正常音量自言自语般说道:“唉,这陈年龙涎香的火候真是难掌握,又得重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放重脚步走到门边,猛地一下拉开了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昏暗的走廊,和两侧墙壁上摇曳的壁灯光影。远处,一个女佣的背影正匆匆拐过回廊尽头,看服饰像是负责这片区域洒扫的。


是巧合?还是那个女佣?


林晚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走廊。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廉价的头油气味,是那个女佣身上的。但刚才那屏息凝神的偷听感,绝非一个普通洒扫佣人会有的。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仍在怦怦直跳。果然,她已经被人盯上了。而且,对方很谨慎。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立刻把符号的线索告诉周世琛。这不仅是为了推进调查,也是为了她自己的安全——她掌握的信息越多,对某些人威胁越大,但同时,对周世琛的价值也越大,他保护她的可能性就越高。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将那个银质口哨的绒布盒子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内袋,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朝着主宅方向走去。刚走到连接主宅的回廊拐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周敏芝。


她今天换了身藕荷色的洋装,衬得脸色娇嫩,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焦躁和探究。看到林晚,她脚步一顿,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无懈可击的、大家闺秀式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林小姐,这是要去哪里?脸色怎么不太好?”周敏芝的声音又甜又软,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林晚脸上身上扫视。


“周小姐。”林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没什么,在房里看书久了,有点闷,出来透透气。周小姐这是?”


“哦,我去看看爷爷。”周敏芝笑了笑,状似无意地问,“听说林小姐最近为了爷爷的香,很是费心,还跟着大哥去后山看地方了?后山那边路不好走,又刚下过雨,林小姐可要当心,别磕着碰着。”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打探她和周世琛去后山的具体情况。


“多谢周小姐关心。只是随周先生去看看花草,为制香寻些灵感罢了。”林晚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不想与她多做纠缠,“不打扰周小姐去看老爷子了,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欠了欠身,便要从周敏芝身边走过。


“林小姐。”周敏芝忽然又叫住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意味,“这老宅子大,规矩也多。有些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有些事,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听的。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分,才能待得长久,你说是吗?”


这已经是近乎赤裸的威胁了。


林晚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周敏芝,黑眸清亮,看不出丝毫惧意:“周小姐说的是。我自问来周家,只是凭手艺换口饭吃,从未逾矩,也从未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倒是周小姐,”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似乎对我这个外人的行踪,格外关心?”


周敏芝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顶回来,脸上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恼意,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好心提醒。林小姐既然心里有数,那就最好不过了。”她说完,不再看林晚,抬着下巴,姿态优雅地转身朝着主宅深处走去。


林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冷。周二房这边,果然已经坐不住了。周敏芝的出现和警告,绝非偶然。看来,自己这边的调查动作,已经引起了他们足够的警觉和不安。


这更说明,方向是对的。


她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周世琛书房的方向走去。必须尽快将符号的线索告诉他,同时,也要提醒他,二房那边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


风雨欲来,暗流汹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愈发珍贵和危险。而她与周世琛之间那脆弱而紧密的“合作”,也将在接下来的对抗与携手中,面临更加严峻的考验。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香江明月夜

封面

香江明月夜

作者: 半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