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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雨夜山行

回到那间清冷的小屋,林晚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放任自己轻轻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方才与周世琛那短暂对峙时,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的应激反应。她抬手,指尖拂过被捏出淡淡红痕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怀疑她,甚至可能已经认定她别有用心。但奇怪的是,他并未立刻将她扫地出门,反而默许甚至“邀请”她参与了阿萍事件的初步调查。这不合常理。以他杀伐果断、厌恶麻烦的性子,最直接的做法应该是立刻切断她与周家所有更深入的联系。


除非……他需要她。至少暂时需要。


阿萍的突然中毒,后山潜藏的未知危险,还有那股连老医生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甜腥腐败气味……这些超出了常规认知的麻烦,或许让他觉得,她这个“懂香、懂医、观察力惊人”的“棋子”,在查明真相之前,还有利用价值。


利用与被利用。这本就是她踏入周家时,预料到的局面。只是她没料到,会这么快就与周世琛在这样危险而隐秘的事件上,产生如此直接的、充满张力的交集。


她走到窗边,外面是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只有连绵的细雨沙沙作响。远处,后山的方向,漆黑一片,像一头蛰伏的、无声吞噬着什么的巨兽。


母亲日记里那句“腐烂的甜味”,与阿萍身上、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气,是否同源?后山,到底藏着什么?


她必须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母亲的线索,更是为了自保。阿萍的遭遇警示她,这座宅邸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是能要人命的。


就在她心绪翻腾之际,房门被轻轻叩响,是福伯的声音,平稳刻板,听不出情绪:“林小姐,少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林晚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湿的鬓发和衣襟,确认自己脸上再无半点慌乱痕迹,这才拉开门。


福伯提着一盏玻璃罩的防风雨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皱纹深刻的脸。“林小姐,请随我来。”


这次去的,不是上次看“气”的那间大书房,而是主宅二楼另一侧,一间格局稍小、但更为私密的书房。这里显然是周世琛日常处理事务的地方,陈设现代简洁许多,巨大的办公桌,靠墙的书架上是商务文件和专业书籍,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高级纸张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周世琛本人的清冷气息。


周世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无边的夜雨。他换下了之前微湿的外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里面熨帖的黑色衬衫领口。头发还有些湿,随意垂着,减弱了平日的冷硬,却添了几分居家的、不设防的危险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福伯将灯放在门口的小几上,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雨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室内异常安静,只有墙角一座老式座钟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和周世琛指间雪茄偶尔燃烧的细碎声响。


林晚站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开口。她在等待。


沉默持续了片刻,像绷紧的弦。


终于,周世琛转过身。雪茄的烟雾在他脸前袅袅升腾,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但那股穿透性的视线,依旧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


“坐。”他朝办公桌对面的扶手椅抬了抬下巴,自己则走到宽大的皮椅后,没有坐下,只是单手撑在椅背上,姿态看似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林晚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而警惕的客人姿态。


“阿萍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还没醒。黄医生用了重药,能不能熬过来,看今晚。”周世琛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后山那边,派去的人回来了。”


林晚心弦一紧,抬眼看他。


周世琛从桌上拿起一个用厚油布包裹的小包裹,隔着书桌,放到林晚面前的桌面上。包裹不大,边缘有些潮湿,沾着泥土。


“这是他们在阿萍常挖草药那片坡地附近,一棵老榕树的树根缝隙里找到的。”周世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别的地方,暂时没发现特别的东西。你看看吧。”


他没有说“看看是什么”,而是说“你看看吧”。显然,他依然在试探,想看看她能“看”出什么。


林晚没有立刻去碰那包裹。她先仔细看了看油布包裹的方式——很粗糙,像是匆忙包裹,边角甚至没完全扎紧,露出里面一点暗红色的、类似泥土又像凝固蜡质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墙边的水盆架旁,用清水和旁边备着的干净毛巾仔细洗净了手,擦干。然后回到桌边,从随身的素色手帕袋里,取出两张她平时用来分隔不同香料的、轻薄坚韧的桑皮纸,垫在手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去解那个油布包裹。


她的动作专业而谨慎,透着对未知物品的警惕。


周世琛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指间的雪茄已经熄灭,但他没有在意,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纤长而稳定的手指上。


油布包裹被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个用更小的、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布片紧紧缠绕的硬块。布片本身也沾染着那种暗红色,质地奇怪,不像普通棉布,倒像某种经过特殊鞣制的、极为细密的皮革或织物,触手冰凉滑腻,带着浓重的那股甜腥腐败气味,比在阿萍房间里闻到的更加刺鼻和……陈旧。


林晚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这布片的质地和颜色……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母亲日记里?


她强压下翻腾的思绪,用桑皮纸垫着,将那硬块拿起,凑到灯光下仔细查看。硬块不大,约莫半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洼不平,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近黑的凝结物,甜腥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凝结物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极细微的、反光的颗粒,像是……沙砾?或者别的矿物?


她用指尖(隔着桑皮纸)轻轻刮下一点表层的凝结物,放在鼻端更仔细地嗅闻。除了浓烈的甜腥腐败气,还隐约有一丝极其淡的、难以形容的化学药剂的味道,被经年累月的土腥和腐败气息掩盖着。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矿物或树脂。”林晚放下硬块,肯定地说,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冷静而专业,“这甜腥气,很像……某种动物性油脂高度腐败后,混合了特定矿物质或……人工添加物,长期在特殊环境下形成的。这外面包裹的布……”她指了指那块奇异的布片,“质地特殊,不像寻常衣料,倒像是……某种用来密封、隔绝,或者保存特殊物品的‘里衬’。”


她抬起眼,看向周世琛:“周先生,这片后山,或者说,这棵老榕树附近,以前是做什么用的?有没有……仓库?工坊?或者,埋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周世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办公桌后,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份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边缘发黄的牛皮纸卷宗。他没有打开,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按在卷宗上,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晚。


“为什么这么问?”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一个关键的岔路口。隐瞒、搪塞,只会加重他的怀疑。她需要抛出一些“真料”,来换取他可能的、有限度的合作或信息共享。


“因为气味,和痕迹。”她指了指桌上那块暗红色的硬块和布片,“这种复合型的腐败甜腥气,不是短时间能形成的,也不是单一物质能产生的。它需要时间,需要特定的物质混合,还需要……相对密闭、特殊的环境来‘发酵’。阿萍接触到的,很可能是从某个更大的、埋藏更久的‘源头’泄露或扩散出来的部分。她后颈的伤口,像是被带有这种污染物的尖锐物划伤或刺入,导致毒性直接侵入。”


她顿了顿,直视着周世琛深沉的眼眸,缓缓说出自己最大的猜测:“周家老宅历史悠久,后山更是私产。我猜,很多年前,那里或许有过不为人知的用途,甚至……处理过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可能因为年代久远,防护失效,或者近期的雨水、施工等原因,开始泄露了。阿萍,只是一个不幸的、偶然的受害者。”


她的话,没有直接提及母亲日记,但暗示了“年代久远”、“不为人知的用途”、“处理东西”这些关键词。她在赌,赌周世琛对后山的秘密并非一无所知,赌他也想弄清楚真相,而不仅仅是掩盖。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座钟的滴答声,敲在人心上。


周世琛的手指,在牛皮纸卷宗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缓慢而沉重。他看了林晚很久,久到林晚几乎要以为自己赌错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更冷,却也似乎……少了几分纯粹的审视,多了一丝凝重的肃然。


“三十多年前,”他缓缓说道,目光落在卷宗上,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久远的过去,“后山那片地,靠近山坳的地方,曾经有一个小型的、私人的……实验工坊。名义上,是研究一些新式的染料和香料提纯技术。”


实验工坊?染料和香料?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母亲日记里提到过“南洋来的货”,“气味很怪,不像寻常香料”!


“后来呢?”她追问,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周世琛抬眼,看向她,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探究她这急切的由来。“后来,工坊发生了一次意外事故。起火,爆炸。当时死了两个工人,还有一些……未公开的原料和废料,据说在救火和清理过程中,被就地掩埋处理了。当时负责这件事的,是我祖父的一位……合伙人,也是我二叔的……一位远房表亲。事故之后不久,那个人就离开了香港,再没消息。工坊的旧址,也慢慢荒废,被草木覆盖。”


合伙人?二叔的远房表亲?林晚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信息。这和母亲日记里提到的“他今日又提起那批货”、“二房那位眼神躲闪”似乎隐隐呼应。


“事故的原因是什么?掩埋的地点,具体在哪里?”林晚追问。


“官方记录是操作不当,设备老化。掩埋地点……”周世琛顿了顿,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绘有周家老宅及后山区域的手绘地图前,指着其中一个用极淡铅笔圈出的、靠近山坳边缘的区域,“大概在这一片。但具体位置,当年的记录很模糊。而且,过去三十多年,地形也有变化。”


他看着地图,眼神晦暗不明:“祖父晚年,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几乎从不提起。宅子里的人,也大多不清楚,只知道后山那片是禁地,不让轻易靠近。没想到……”他转头,看向桌上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硬块,“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东西,还在。”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凝重,是厌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家族往事的冰冷审视。


“所以,阿萍是挖草药时,不小心挖到了当年掩埋点的边缘,或者,近期雨水冲刷,导致部分被掩埋的污染物暴露,她接触到了?”林晚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实验工坊,意外事故,就地掩埋,合伙人失踪,二房可能有牵扯,祖父讳莫如深……母亲日记里的只言片语,与周世琛透露的信息碎片,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慢慢拼凑起来。


母亲当年,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个工坊和那批“南洋来货”的问题?她是不是在调查中,发现了比“意外事故”更可怕的真相?所以才会写下“他们怎么敢?!”“必须离开!”“他们发现我了!”这样惊恐绝望的字句?


“很可能。”周世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恢复了那种冷静决策者的姿态,“但还需要证实。如果真是当年掩埋的污染物泄露,那就不止阿萍一个人有危险。后山靠近老宅,地下水流也可能受影响。必须尽快找到准确的掩埋点,评估污染程度,做专业处理。”


他看向林晚,目光恢复了最初的锐利和审视,但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林小姐,你说你懂这些。那么,依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这是要把她彻底拉下水,绑上他的调查船。或者说,他需要她的“专业知识”来推进这件事,同时也将她置于他的监控和掌控之下。


林晚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阿萍的生死,后山的秘密,母亲的线索,以及她自身在周家的处境,都逼着她必须向前。


“首先,需要更专业的人,对阿萍的血液、呕吐物,以及这个污染物样本做详细检测,确定毒性成分和来源。其次,需要组织可靠的人手,带上防护和探测设备,对当年可能的掩埋区域进行更细致的排查定位,尤其是低洼、树根密集、近期可能有水土流失迹象的地方。最后,”她顿了顿,看向周世琛,“这件事,恐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与当年可能有关联的人。”


她最后这句话,暗示得已经相当明显了。


周世琛深深地看着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冰冷的弧度。“林小姐考虑得很周全。”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部笨重的、这个年代算是顶级配置的大哥大手机,按了几个键,对着那头简短吩咐:“阿杰,联系陈博士,请他明天一早带设备和最可靠的助手过来,有紧急环境检测,保密级别最高。另外,调一队信得过的人,明天上午听我安排。对,要口风紧,有野外经验的。”


他放下电话,重新看向林晚:“专业检测和排查,明天会开始。至于保密……”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书桌,那股迫人的压力再次笼罩下来,“林小姐,从现在开始,你和我,在这件事上,算是临时‘合作’关系。你需要配合调查,提供你的‘专业’意见。相应的,在事情查清之前,你的安全,我负责。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凌厉,一字一句道:“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这中间,有任何隐瞒、误导,或者……利用这件事达到其他目的的行为,林晚,后果你清楚。周家,不是你能玩弄于股掌的地方。”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划定界限的合作契约。


林晚迎着他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她知道,这是目前她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暂时安全,有机会深入调查,虽然是在一头更危险的猛兽注视下。


“我明白。”她同样清晰地回答,“我只想查明阿萍中毒的真相,避免更多人受害。其他的,与我无关。”


这话,半真半假。查明真相是真,但“其他的”是否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世琛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他没有再追问。他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等陈博士到了,福伯会去叫你。记住,今晚书房里说的一切,出我口,入你耳。”


“是。”林晚站起身,看了一眼桌上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污染物,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又传来周世琛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后山夜路难行,雨天地滑。明天若是需要上山,跟紧我的人,自己……也当心点。”


林晚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洒下昏黄的光。福伯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她独自走回自己那间僻静的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合作?与虎谋皮罢了。


但,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接近母亲死亡真相,并在这龙潭虎穴中暂时立足的机会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淋漓的夜雨。后山的方向,依旧漆黑如墨,但那黑暗中隐藏的秘密,仿佛已经向她掀开了一角狰狞的面纱。


明天,就要正式踏入那片被岁月和罪恶掩埋的禁地了。


她抚上胸口,那里,母亲留下的日记,正紧贴着她的心脏,微微发烫。


母亲,您当年看到的,是不是就是这些?您想让我“快跑,别查”,是已经预见到了这背后的危险,足以吞噬一切吗?


可是,对不起。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雨声潺潺,仿佛无数亡魂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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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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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明月夜

作者: 半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