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市是一个临海城市,当地八月空气闷热。晨风吹动,路边的树沙沙作响,少年温软的头发顺着风势轻微摆动着,向左侧扎的马尾扫在脖颈处,带起丝丝痒意。
白寐用手拨了拨发尾,加快了脚步。开学第一天,校道上走着形形色色的学生。有的欢声笑语,有的面露苦恼,而有些人却眼冒精光。
“诶,你快看那边。”女孩用手肘了肘旁边的人,“好像之前没在学校见过诶,好帅啊。”
“哇塞,应该是高一的学弟吧?”
路上大多数人都在看着他,尤其是女生。
“第一次在学校看见长发男,好稀奇。”尽管讨论声被刻意压低了,但还是有一些落入了白寐的耳中。
眼前的男孩皮肤白到发青,狭长的凤眼下有着淡淡一团青,鼻梁高挺,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白。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棕色工装裤。单肩背着黑色书包。一米八几的身高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但比起身高,他的头发似乎更惹人关注。
额发遮住了眉毛,下面剩余的长发则用一条深蓝色橡皮筋侧扎在了脖子左边,扎起来的发尾正好到达锁骨上方。
他看起来瘦弱极了,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周身都散发着病态和‘别靠近我’。
白寐似乎听多了这些话语,没多加理会,只是步伐加快,走了几分钟便到了A栋教学楼。
他作为高三的转校生,需要去教室办公室报道。
教师办公室在三楼。他上去时预备铃已经响了,此时走廊上根本没几个人。他打了声报告,进了办公室。
“周老师。”少年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周芳萍收拾教案的手一顿,转头。看见少年逆着光,虽然站得笔直,但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病气。
“啊…白寐对吧,从安附转来的,你的情况有点特殊,我已经大致了解过了。”周芳萍顿了下,“这年头高三转学的实在罕见,来,先跟我去教室吧。”说罢,便拿起面前的本子和水杯向外大步走去了。
周芳萍脸上戴着一副红色眼镜,长相一般,面色发黄,头发绑了一个低马尾,身高一米六多,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长到脚踝的黑裙,再加上走路时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嗒嗒声,一眼就能立刻分辨出她的教资有多少年了。
还没走进一班就已经听到了班级的吵闹声。
“呜呜呜,明天年级考试排名就要出来了,我期末考得那么差肯定要被老师拉去谈话了。”
“付长亮,下午放学打篮球去啊。”
“诶林鱼鱼,几个月不见这么感觉你变矮了。”
“方奕,你才变矮了呢!”
“哎一一大家都停停啊。”戴着一副黑色眼镜的男生用讲台上的的尺子敲了敲黑板,“班长这个职位实在太累了,但不出意外的话这学期的班长应该还会是我,所以我待会会向老师申请将班长这个职位转让出去。”
“各位有意向的争,没意向的就当看个热闹哈。”
真是一副中华炎黄子孙模样。
“老宥,根本没有人会想要这个位置的。”坐在角落第二排的黑皮说。
“诶,话怎么能这么一一”炎黄子孙话还没说完便被早已站在班门口的周芳萍打断。
“砰砰!”她用力敲了敲教室门,“一个个的都像卖菜老爷似的在吵什么呢,没听见预备铃响了吗!”
宽宏嘹亮的嗓音瞬间压制住了班里的一众买菜叔叔婶婶。
“……”炎黄子孙悻悻的放下尺子,两手交叠,步履密而缓的下了讲台。
白寐看着班里的一切,心想这个班还真是活泼。贬义。
他跟着周芳萍走进一班 。
“同学们,新的学期新的开始,上个学期末考差了不要紧,这个学期加把劲一举超越之前的自己。”周芳萍清了下嗓子,“好了不说那么多,今天我们班迎来了一位转校生。”
她往旁边挪了挪,将讲台大片位置留给了白寐:“白寐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早在他们走进来时班里的目光就全都向白寐看齐了。此时,他们眼里有惊艳,有好奇,有探究。白寐顺着讲台向下看去,目光顿了顿。
那个靠窗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是个例外。他眉目温和,鼻梁高挺,薄红的嘴唇微微向上弯着,只是温柔的杏眼中却有着一颗幽暗深邃的瞳孔。在别人看来应是觉得温文儒雅的,但他知道,他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叫白寐,18岁,家里从商,是从安南大学附属高中转来的。”白寐顿了顿,说:“之前因为特殊原因休过学。”
下面立刻传来淅淅沥沥的讨论声。
“安南大学附属高中?就是那个市里强者云集的安附?”
“好像是,听说那里学费一年要几十万呢。”
“啊?新同学为什么要从那里转到我们这啊,虽然也没有说我们学校不好的意思。”
周芳萍眼看场面愈加不可收拾,便用手用力敲了敲黑板,“都安静些啊,白寐同学你就先坐关寤同学旁边吧。”
她指了指窗边的角落,白寐顺着她的手看去,赫然是刚才那位与众不同的同学。
他往下走去,同学们的目光也跟随着移动。
肩上的黑色书包轻晃着,随着“砰”一声闷响被放在了靠背的椅子上。
他修长的双腿塞进了桌子底下,手臂轻轻搭在桌面上。他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目光,向着旁边看去,顿时与他的新同桌四目相对。
一时他们谁都没有移开目光,仿佛在较量些什么。然后,他就看到了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下,漆黑的瞳孔染上笑意。
他愣了愣,这人怎么那么怪,笑得莫名其妙的。
怪人笑了片刻后,对着他说道:“白亮的白,明媚的媚?”
“……”白寐脸黑了黑,后为自己辩解道:“白净的白,寤寐的寐。”
这次换对面的人愣住了。
“真巧,我叫关寤,关闭的关,寤寐的寤。”
他们真是有缘之人,连名字都这样巧。
“虽然白寐同学是高三才转学过来的,但接下来我们也要将他当成班级的一份子。”周芳萍说罢,便开始念班委名单。
“这是接下来一学期的班干部名单,班长张繁宥,英语课代表王晓瑶,体委付长亮……”
刚才站在讲台上激情发言的张繁宥一下子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和滩死水班瘫倒在了桌上。他的同桌正在疯狂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是这些了,新学期如果还有想要当班干部的,大家可以采用投票的方式公平竞选。”她环顾了班级一周,看见没人有异议后便开始微调班级座位和讲解新学期注意事项。
时间过得很快,“叮铃铃”的下课铃响起来,宣告着早读课的结束。
“好,不说这么多了,都排队去吧。”升旗仪式的伴奏响起来,同学们成双结队的向操场走去排队。白寐自觉的站在男生组最后一个。
突然,他感觉后面传来一个陌生的气息,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皂香,但只一瞬这味道就消失不见了。不难闻。
他向后看去,赫然是那位有缘之人。
他们身高都差不多,但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一起却显得白寐瘦弱极了,相反显得关寤结实有力。
他瞬间觉得关寤特别刺眼,有一股想要立刻将他暴击出地球的冲动。甚至越远越好。
随着义勇军进行曲的播放,五星红旗缓缓升起。太阳在空中高悬着,猛烈的阳光照在了正在激情演讲的校长身上,那颗没几根头发的脑袋闪着刺目的光芒。
“新的学期,我们要更加努力学习!尤其是高三生,明年就要高考了。”他说着,:“但别忘了,成绩之前是我们的人品三观,记住我们的校训一一自强不息!”
白寐看着台上越发激动的校长,身上渐渐起了薄汗。有点热。
终于,校长漫长的演讲结束了,但整个升旗仪式却还没结束,仪式开始进行第三个议程。
白寐感觉到自己身后的气息消失了,却并没有回头。他将全身大部分的重力都给了左腿,右腿向前挪了挪,稍微弯曲了膝盖。他双手插兜,偏灰色的眼睛盯着鞋尖,眼神放空。
脑中又浮现起了一周前在门诊的情景。
鼻间是不同于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若有若无的雪松香。他坐在淡黄色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张米白色的圆形茶几,而茶几的另一端则坐着另外一个人。
“你的最近的心理状况很好,继续保持下去就能够完全恢复了。”身穿白大褂的成熟女性说道。她胸前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有一张照片与两行字,第一行写着心理医生四个加大字体,下面有一行小字一一狄樊,这赫然是眼前女人的名字了。
他轻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最近是觉得心情不错。”
狄樊笑了笑,她是真心为白寐高兴。还记得半年前白寐被送来这里治疗时的模样,冰冷的,封闭的,整个人仿佛都是灰色,没有任何色彩。
“最近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她像一位知心的朋友与他聊起日常。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响起,白寐被打断了思绪,他眨了眨眼,瞳神逐渐聚焦,抬起头。
台上的人穿着整洁白净的校服,与台下一众黄色形成了鲜明对比。拿着话筒的手轻轻摩擦着,太阳尽数照在了他的身上,他整个人仿佛泛着光,是神圣的,纯洁的,不可侵犯的。台上少年的额头起了薄汗,白寐悠然望向他的眼睛,窥见的却是一滩黑水。
他想,真实却又不彻底,虚伪却又好像掺着其他东西。真正的他是什么样的呢。
突然,他们对视上了。他看见对方的嘴唇是向上弯着的,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就像是逢场作戏,只要他人能够看见他温和的一面便好了。
只一秒,白寐便移开了视线。他什么样关他什么事。
脑子又开始重新放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