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头一场雪，是在深夜悄无声息落下来的。

清晨推开窗时，整座校园都覆上了一层薄白，屋顶、枝桠、操场边缘，都裹着绵软的雪絮，连风都变得轻柔了许多，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刺骨。天地间一片素净，只有零星几点深绿从雪下透出，衬得这方校园格外安静。

高三（1）班的灯依旧是全校最先亮起的。

沈舟到教室时，指尖还带着门外的寒气，他呵出一口白气，轻轻搓了搓手，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随手抹开一块，便能看见楼下被雪覆盖的香樟树，枝头压着轻雪，轻轻一颤便簌簌落下。

他刚把课本拿出，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慕池推门而入，肩上落了几点未化的雪，手里依旧提着两个纸袋，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今天路上滑，我来得稍晚了点。”他把早餐放在沈舟桌角，伸手拍掉肩上的雪，嘴角勾着一点散漫的笑，“外面下雪了，很漂亮。”

沈舟转头看向他，慕池额前碎发沾了雪粒，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少年本就张扬的眉眼，在白雪映衬下，多了几分干净柔和。他轻轻点头，声音清冽：“嗯，看到了。”

“特意买的热豆浆，暖暖手。”慕池把吸管插好，推到他面前。

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寒意瞬间散去大半。沈舟低头喝了一口，甜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连心底都跟着软了几分。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同学们一进门便被窗外的雪景吸引，纷纷凑到窗边看雪，低声惊叹。平日里紧绷的氛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冲淡了不少，连叹息试卷太多的声音，都少了许多。

“下雪天最适合睡觉了，可惜还要复习。”

“快看操场，已经有人在堆雪人了！”

喧闹声中，只有最后一排依旧安静。

沈舟埋首在试卷堆里，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隽工整的字迹。慕池侧头看了他一会儿，也收回目光，跟着投入学习，只是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时，目光总会不自觉绕回身旁人身上。

雪越下越大，絮状的雪花漫天飞舞，遮住了远处的教学楼，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上午第二节课间，班主任破例允许大家下楼赏雪十分钟，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声，同学们一窝蜂冲下楼，奔向操场。

林舟跑过来拽慕池：“池哥，走啊玩雪去，难得下雪！”

慕池看向身边依旧坐着不动的沈舟，微微摇头：“你们去吧，我留在教室看会儿题。”

林舟了然一笑，也不勉强，挥挥手跑了出去。

片刻之间，教室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喧闹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舟放下笔，终于抬头望向窗外。大片雪花纷飞而下，落在光秃秃的枝头上，积起一层松软的白，操场上同学们追逐打闹，雪球在空中划过弧线，笑声远远传上来，鲜活又热闹。

“不下去看看？”慕池轻声问。

“风大，”沈舟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在这看也一样。”

其实他只是不习惯置身于人群喧闹，更舍不得这片刻只有两人的安静。

慕池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杂着雪丝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冰凉轻柔。

“你看。”

沈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风卷着雪花飘过窗台，落在玻璃水雾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慕池抬手，用指尖在布满水雾的玻璃上，轻轻写了一个“舟”字，笔画干净，又在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雪花。

沈舟心跳莫名一顿，耳尖微微发烫，连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桌上的试卷。

慕池看着他略显慌乱的侧脸，眼底笑意加深，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擦去那行字，仿佛刚才的心动只是一场错觉。

“期末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几何题，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找到了一种更简单的辅助线画法。”他转回正题，拉过草稿纸开始画图，语气自然，掩饰了刚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沈舟定了定神，凑过去一起看。

两人肩膀相贴，呼吸交织，窗外大雪纷飞，室内暖意沉静。草稿纸上，两种字迹一清秀一张扬，交错在一起，像这场初雪一般，安静而深刻。

中午放学，雪依旧没有停，地面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同学们结伴而行，边走边玩雪，脚印密密麻麻铺满一路。慕池和沈舟并肩走在人群外侧，脚步放慢，刻意与喧闹保持距离。

路过操场时，林舟他们堆了一个简陋的雪人，戴着一次性纸杯做的帽子，远远朝他们挥手：“池哥！沈大神！过来合个影啊！”

慕池看向沈舟，用眼神询问。

沈舟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两人走到雪人旁，林舟举着手机拍照。雪花落在沈舟的发顶，慕池下意识抬手，轻轻替他拂去，动作自然又温柔，恰好被镜头定格。

沈舟身子微僵，却没有躲开。

那张照片里，白雪漫天，少年并肩，一个清冷安静，一个肆意温柔，时光在此刻停驻。

午饭过后，教室里不少同学都在搓手取暖，天气太冷，连笔尖都仿佛变得僵硬。慕池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暖手宝，充好电后，悄悄塞到沈舟桌下。

“手别冻僵了，写字该不灵活了。”他压低声音，语气自然。

沈舟握着温热的暖手宝，指尖暖意蔓延至心底，抬头看向慕池，对方已经转头假装看书，却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心绪。

这份心意太过明显，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像这场初雪，安静落下，温柔覆盖，不声张，却无处不在。

傍晚放学，雪终于小了下来，天边透出一点昏黄的暮色。

两人走在晚风巷，积雪反射着路灯的光，整条巷子都亮堂了许多。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又分开，反复纠缠。

“快期末考了。”沈舟先开口，打破沉默。

“嗯，”慕池点头，语气认真，“我不会再粗心了。”

沈舟侧头看他，暮色落在慕池眼底，亮得温柔：“我相信你。”

简单四个字，比任何鼓励都有力量。

慕池脚步顿住，看着沈舟清俊的侧脸，雪花还在零星飘落，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瞬间融化。他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最终却只是轻声道：

“等考完试，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沈舟没有多问，坦然应允。

巷子尽头，两人如常道别。

沈舟转身走进楼道，慕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

初雪安静落下，覆盖了一路脚印，却盖不住少年人心底，悄悄疯长的、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备考的压力依旧沉重，可这场雪带来的温柔，和身边人的存在，让所有寒冷与疲惫，都有了可以依靠的温度。

他们都在等一场考试结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段可以坦然相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