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五天。

东门城墙修到一半，姜子牙没给修完的机会。

卯时，天还没亮透，号角声从东面传来。不是冲锋号，是阐教特有的法螺。

三百名阐教外门弟子驾云升空，每人手持一面阐教令旗，在朝歌东门上方列成雁形阵。令旗齐振，一道三丈宽的金色光刃从阵中劈出，直取城墙修补的接缝处。

帝辛站在东门城楼后方的临时指挥台上。指挥台是拿几块门板搭的，底下垫了四根断柱，站上去晃。

他看了一眼光刃的轨迹。

“余化，把第三排弓手往左移二十步。”

余化没问为什么，转头吼了一嗓子。弓手刚移完位，光刃砸在城墙接缝上，碎石横飞，原先弓手站的位置塌了一片。

“放箭。”

箭雨不是射向空中的阐教弟子——那些人有护体灵光，普通箭射不穿。箭是斜向下射的，射的是趁光刃掩护、正在扛云梯冲向城根的步卒。

第一波攻势，撑了一个时辰，退了。

城墙接缝处豁开一道两丈宽的口子。黄飞虎带人拿沙袋堵上，沙袋不够，拆了旁边民房的门板顶上去。

帝辛从指挥台上跳下来，左肋的伤口又渗了。

他没管，去了西城阵眼。

清璋在那里。

她醒了两天了。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让通天教主把城防大阵的损坏情况列了一份清单。

清单很长。

天罚炸坏了七成阵基，比干的玲珑心激活了主阵眼，但四个副阵眼全是暗的。大阵只有主阵眼运转，相当于一个人只靠一条腿走路——走得动，但走不快，更跑不了。

清璋蹲在西城副阵眼前面，双手按在地面的纹路上。

她的脸色比两天前好了一点。比干那瓣玉璋的暖光给了她一点底气，但也只是一点。七瓣玉璋，一瓣亮，六瓣暗，腕间看过去像一串碎了的琉璃珠。

帝辛走到她身后三步。

“吃了吗？”

“吃了。”

“粥还是饼？”

清璋没回头。“粥。”

帝辛知道她没吃。通天教主一刻钟前告诉他的——清璋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他没拆穿。

“副阵眼能修多少？”

“西城这个，三天。南城那个伤得太重，要五天以上。”清璋的声音很稳，“北城和东城的，我还没去看。”

“你修不了四个。”

清璋的手顿了一下。

“我修不了四个，你也扛不住十天。”她说，“我们都在做不可能的事。”

帝辛沉默了一息。

转身走了。

清璋听着脚步声远去，把手重新按回纹路上。

金光从指尖渗入阵基。每一缕金光抽走的都是她的本源。腕间的玉璋又暗了一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看第二眼。

——

围城第七天。

联军改了战术。不再集中攻一门，改成四门同时骚扰，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波人。

不求破城，求的是消耗。

朝歌守军被拖成了走尸。连轴转了三天，最累的兵眯着眼靠在城墙上，手里攥着刀，喊他名字要喊三声才醒。

帝辛从第六天开始上城头。

不是站在后面指挥。是站在城垛口，手持打神鞭，亲自挡。

打神鞭的气运纹路还是暗的，当不了法器用，但二十一节竹鞭够硬，抡起来照样能砸碎阐教外门弟子的护体灵光。

第七天午时，阐教一名内门弟子突破了南门防线，踏上城头。

是广成子的徒弟，修为不低。

帝辛迎上去。

那弟子看见帝辛，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殷商的王会站在城头跟人拼命。

这一瞬够了。

打神鞭抽在他肩膀上。骨头碎的声音城下都听得见。

帝辛一鞭把人扫下城墙。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了。疲惫的眼睛亮了一下。

帝辛转身，靴底踩着城砖上的血往北门走。

路过偏殿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门缝里透出淡金色的光。清璋在里面修副阵眼。

他走了。

——

围城第十天。

东门破了一次。

不是姜子牙打的，是殷郊。

殷郊从北门调了五千精兵，绕到东门侧翼，趁夜摸到城墙修补处，把沙袋和门板全拆了。天亮时分，东门豁口洞开，西岐骑兵涌进来。

黄飞虎堵了半个时辰。

牛魔王带妖族从巷子里杀出来，在东门瓮城里跟骑兵绞成一团，死了八百妖族，换回了半个时辰的缓冲。

城防大阵在那半个时辰里救了朝歌。

清璋修好了西城副阵眼。

副阵眼激活的一瞬间，主阵眼的暖光贯通过来，在东门豁口处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光幕。骑兵撞在上面，连人带马弹飞。

豁口堵住了。

余化带人重新封死城门。

喘息的间隙，黄飞虎去找清璋。

清璋靠在西城阵眼旁边的墙根下面，没站起来。

不是不想站。是站不起来了。

腕间的玄黄玉璋，七瓣里，比干点亮的那瓣还在，但另外六瓣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边缘。整块玉璋看上去像一片快要散架的枯叶，风一吹就碎。

清璋的右手在抖。

不是冷。是本源抽取过度，经脉开始痉挛。

黄飞虎蹲下来。“清璋姑娘，别修了。”

“南城副阵眼还差最后一道纹路。”

“你再修下去，人就没了。”

清璋抬头看他。

“东门今天能堵上，是因为西城阵眼通了。南城阵眼不通，明天他们从南门打进来，谁堵？”

黄飞虎说不出话。

清璋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打了两下颤，稳住了。

“别告诉他。”她说。

黄飞虎知道“他”是谁。

“……是。”

——

帝辛当然知道。

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

他从城头下来的时候，经过西城阵眼。地面纹路里残留着清璋的本源气息——比昨天又淡了三成。

他在阵眼前站了五息。

然后去了南城。

清璋在南城副阵眼前面跪着。不是蹲，是跪。双膝撑地，双手按在纹路上。金光从指尖一缕一缕地挤出来，每挤一缕，她的肩膀就抖一下。

帝辛站在她身后。

清璋感觉到了他的气息。

“我说了别告诉你。”

“没人告诉我。”

沉默。

帝辛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他看着清璋腕间的玉璋。裂痕密得快要看不见完整的玉面了。金光从缝隙里往外漏，一闪一闪的，像在倒计时。

“还能撑几天？”他问。

清璋没回答这个问题。

“南城阵眼今晚能通。通了之后，四面城墙三面有阵，够你多守五天。”

“我问的不是阵。”

清璋的手停了。

她偏过头看帝辛。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那些天罚留下的雷纹灼痕。

“你也没回答过我同样的问题。”她说。

帝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

清璋以为他要碰她的手腕。

但帝辛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瞬，转向旁边，拿起地上的水囊，放在她面前。

“喝水。”

清璋看着那只水囊，看了两息。

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

帝辛站起来，走了。

走出十步，牛魔王迎面跑过来。

“大王！北门外三百里，斥候发现大批散修——少说上万人，打着各家旗号往朝歌来！不知道是敌是友！”

帝辛脚步一顿。

身后，清璋的声音远远传来，很轻。

“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