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门,铁甲震地。
十万商军自东夷班师,玄甲映着日色,踏过城门时的沉重声响,撞得官道碎石簌簌发抖。沿途百姓长跪不起,欢呼声潮起潮落,拍在斑驳的城墙上,碎成满街滚烫的敬意。
帝辛骑在玄甲战马上,面色沉凝如渊,无半分大胜后的疏狂。
闻仲策马紧随半步后,丹凤眼微蹙,压低声音:“大王,您掌纹泛白,气息乱了。”他指尖下意识抚向眉心,那里隐有刺痛——这几日泥丸宫总有些异常,却查不出根源。
“孤无碍。”帝辛未回头,声线平稳如铸,唯有握缰的右手,指节泛白,细微的颤抖被玄甲手套掩去。
闻仲默然。三十年主臣,他太懂这位君王。东夷一战,帝辛以人皇气运硬镇叛军,七万叛卒溃不成军,连阐教三位外门弟子都被生擒阵前,可这份大胜,是用天道反噬换的。
御驾入王宫,丹墀下百官跪迎,山呼万岁的声浪裹着谄媚与敬畏,在宫墙间回荡。帝辛目光扫过,在费仲身上顿了一瞬——那老贼低着头,额角冷汗浸透朝服,手指死死攥着朝板,指节泛青。
“诸卿免礼。”帝辛开口,声线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东夷已平,朝事明日再议。”
群臣起身退下,帝辛转身往鹿台走,背影笔直如孤峰,每一步都踩得沉稳,仿佛刚才那股翻涌的剧痛从未存在。
转过长廊拐角,周遭再无旁人,他脚步猛地顿住。
一口黑血猝然从喉间喷涌而出,落在青石砖上,浓稠如墨,却泛着细碎金光,灼烧得地砖发出“嗞嗞”轻响,转瞬留下焦黑的印记。
天道反噬。
第七次了。
自十六岁登基,每动一次人皇权柄,天道便会来收账。前三次只是偏头痛,第四次呕血,到如今,那股剧痛像有无数根滚烫的铁丝,从四肢百骸钻透经脉,直捣泥丸宫,攥着他的本源往外撕扯。
帝辛抬手擦掉嘴角残血,指腹沾着金黑相间的血渍,他直起身,眼底无半分狼狈,只剩彻骨的冷。体内那面玄黄旗的虚影,正随着反噬的剧痛微微崩裂,旗面上的裂痕又深了一寸——那是他人皇命格残缺的印记,他寻了三十年,始终不知根源。
鹿台内殿,他关上门,只留一盏孤灯。案前暗格中,一枚古朴龟甲被取出,那是殷墟地宫中所得,伏羲亲手炼制,专为人皇推演天道。帝辛将指尖咬破,鲜血滴落在龟甲上,顺着纹路缓缓渗入。
残余的人皇气运灌入龟甲,反噬骤然加剧,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龟甲上,他却牙关紧咬,面无表情,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对自己,他向来最狠。
龟甲骤然亮起,远古密文在灯影中浮现,帝辛逐字辨认,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去。
“玄黄旗定鼎人族,本源崩落一角,寄宿人皇之身。旗缺,则命格缺;命格缺,则天道为锁,锁人皇权柄三分,余七分尽归天庭。”
原来如此。
难怪他天生断了七情六欲,难怪每一次施展人皇之力都要遭天道反噬,难怪他身为三界正统人皇,却连凡间气运都无法完整调动——他生来就是残的,是天道和天庭圈养的棋子。
密文继续浮现,一丝微光掠过他眼底:“崩落之角,化为玄黄玉灵,藏于昆仑墟。得玉灵,补本源,旗面全,则天道锁解,人皇权柄归位。”
有解。
可最后一行密文,让那丝微光彻底熄灭,帝辛猛地将龟甲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竹简簌簌作响。
“阐教·元始已知玉灵所在。天兵十万,围昆仑墟,七日之内,玉灵必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朝歌灯火连绵,万家炊烟袅袅。这是他的江山,东至大海,西抵昆仑,南达苗蛮,北接玄冥,九州万民,皆系于他一身。可这一身,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布好的笼子。
姬昌在西岐拉拢诸侯,姜子牙在渭水垂钓待时,截教门人一个个被算计上封神榜——这些棋子的走向,他推演过无数遍。却没料到,最大的棋子,竟是他自己。阐教要他做昏君,天庭要他做祭品,封神榜要他做踏脚石,而现在,他们连唯一能救他的玉灵,都要斩草除根。
昆仑方向,夜空隐约有金光冲天,那是天兵布阵的动静。十万天兵,围杀一个玉灵,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玉灵,是完整的人皇,是不受掌控的人族气运。
帝辛转身铺开舆图,指尖划过朝歌至昆仑的路线,牧野、孟津、汜水关——三条必经之路,也是阐教弟子最可能设伏的地方。快马两月,仙家遁术十日,可玉灵只有七日时间。
他提笔,墨汁落在帛书上,字迹凌厉如刀,写下一道密令,盖上人皇玺印,玺印落下的瞬间,案边悬挂的人皇剑忽然低鸣一声,剑穗微微颤动——它在呼应,呼应那远在昆仑的玄黄本源。
“来人。”
暗卫半跪于门外,气息敛如鬼魅:“大王。”
“传飞廉,调三千精骑,分驻牧野、孟津、汜水关。”帝辛顿了顿,声线冷硬,“不必问缘由,只管用命接人,凡阻拦者,格杀勿论。”
“何人?”
帝辛未答,指尖按在舆图上的“昆仑”二字,手背上的青筋随反噬再度袭来而鼓起,他硬生生压下,眼底冷光乍现。
三十年棋局,他步步都在天道划好的格子里。可现在,他不想再走了。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盘无关紧要的棋,可眼底的寒芒,却能冻住三界之风。
内殿深处,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上面是上古人族文字,记载着历代人皇遗训,最后一行,是伏羲亲笔:“吾族之运,不假于天。”
帛书收回暗格,孤灯被熄灭。黑暗中,帝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玉灵,你最好能活着到朝歌。”
“孤等你。”
万里之外,昆仑墟。
金光大阵已轰了三日三夜,玉璋洞前碎石嶙峋,白衣女子被十万天兵逼至悬崖边缘,额角淌下的血染红了素衣,手中半碎的玉璋泛着微弱的玄黄灵光。
她抬眸,望着阵前的天兵天将,忽然笑了,笑声清冽,却带着刺骨的桀骜。
“想炼我补天道、助封神?”
“做梦。”
话音落,她握紧半碎的玉璋,纵身往悬崖下跃去——那方向,正是朝歌。而暗处,费仲派去的阐教弟子,正盯着她的身影,眼中闪过阴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