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早自习的教室格外安静。
班主任陈老师宣布了新座位规则:按排名顺序,依次进教室自选座位。
第一名,柏遥。
他第一个走进略显空旷的教室,径直走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那里斜射进来,能看见操场一角的老槐树。
他坐下,将书包放入桌肚,动作从容。
同学们鱼贯而入,桌椅拖动声不绝于耳。
柏遥没怎么抬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
直到门口出现那个身影。
姜守晏穿着那件深灰色连帽衫,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懒散地扫过已经坐了七七八八的教室。
剩下的空位不多——后排角落里,王砺锋正挤眉弄眼,拼命用手势示意自己身后那个位置,嘴型夸张地说着“这儿这儿”。
另一个空位,在柏遥旁边。
姜守晏的目光在两个空位之间停了大概两秒。柏遥感觉到了那道视线,转过头,平静地迎上去。
姜守晏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在王砺锋不可置信的瞪视中,他迈开步子,朝第三排靠窗走了过来。
椅子拉开,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王砺锋在后排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哀嚎:“晏哥——!”
姜守晏头都没回,只竖起一根中指,朝后随意地晃了晃。
柏遥看着他。
姜守晏从那个旧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课本和笔记本,往桌上一丢,然后身体向后一靠,长腿在课桌下伸展不开,只能委屈地曲着。
他侧过脸,看了柏遥一眼,嘴角弯了弯,带着点痞里痞气的得意。
“坐这儿清净。”他说,“王砺锋太吵。”
柏遥没接话,转回头看向黑板。但他的余光看到,姜守晏说完这句话后,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上课铃响。物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月考试卷。
起初十几分钟,相安无事。
姜守晏努力挺直背,试图跟上老师的讲解,但眼神很快开始涣散,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着。
然后,柏遥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小臂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是姜守晏的胳膊肘。
第一次,柏遥没理,往窗边挪了挪。
第二次,他又蹭过来。柏遥微微蹙眉。
第三次,那带着体温和粗糙布料触感的碰撞再次传来时,柏遥终于侧过头。
姜守晏正单手支着脑袋,脸朝着黑板,但眼角的余光明显在留意他的反应。察觉到柏遥的目光,他立刻转过头,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你过线了。”柏遥压低声音。
“什么线?”
姜守晏装傻,胳膊非但没收回去,反而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要碰到柏遥摊开的试卷。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气息拂过柏遥的耳廓,带着点薄荷糖的凉意。
“这道题,动量守恒那步,老师刚才讲的,我没太听懂。”他说,语气理直气壮,“柏老师,再给我讲一遍?”
柏遥看着他。姜守晏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那层旧毛衣灰的气息包裹上来,混合着淡淡的汗意和少年人蓬勃的生命力,形成一种极具存在感的包围。
这不是真的想问问题。这是一种邀请。笨拙的,带着姜守晏式痞气的邀请。
柏遥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推开那只过界的胳膊,也没有立刻讲解。他只是转回头,用笔尖在自己的试卷上轻轻点了点一个关键的公式。
“这里。”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融进老师讲课的背景音里,“系统合外力为零。把碰撞前后速度矢量方向标清楚,列方程。”
他没有逐字讲解,只是给出了最核心的提示。然后便不再看姜守晏,继续听老师讲下一题。
但他的身体,没有再往窗边挪动。
姜守晏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向柏遥笔尖点过的地方。
他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几秒钟,又偷偷瞥了一眼柏遥平静的侧脸。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收回胳膊,就维持着那个微微越界的姿势,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笨拙地画矢量图。
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照在两人并排的课桌上。
旧毛衣灰在光线下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悄然漫过那条无形的界线,与柏遥冷静的、偏蓝调的色谱,发生着缓慢而难以抗拒的融合。
-
下课铃响。
姜守晏趴在桌上,脸朝着柏遥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像只晒太阳的猫。
“柏遥。”他懒洋洋地叫。
“嗯。”
“你讲题的时候,声音是淡蓝色的。”
柏遥翻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
“……你记得?”
“废话。”姜守晏闭上眼,嘴角弯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柏遥没接话。但他发现,自己翻笔记本的动作变慢了。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柏遥在做数学题,姜守晏在他旁边。
这次他没有睡觉,而是趴在桌上,歪着头,明目张胆地盯着柏遥的侧脸看。
柏遥忍了五分钟,终于转头:“你看什么?”
“看你做题。”姜守晏说,语气理直气壮,“学习。”
“你看我的脸学习?”
“你的脸又不妨碍我学习。”姜守晏眨了眨眼,“而且比课本好看。”
柏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姜守晏面前的课本立起来,挡在他和自己之间。
“看课本。”他说。
姜守晏把课本按倒,继续看他的脸。
柏遥又立起来。姜守晏又按倒。
如此反复三次,柏遥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竖在两人之间,像一堵墙。
姜守晏看着那堵“墙”,忽然笑了。
他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然后从“墙”的缝隙里塞了过来。
柏遥展开纸条。
——你挡不住我的。
柏遥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但他没有把笔记本放下来。
-
放学铃响。柏遥收拾书包,姜守晏也开始收拾。
他没有提前溜,也没有磨蹭,就等着柏遥一起。
两人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姜守晏推着机车,走在柏遥旁边,没有骑。
“你今天怎么不骑?”柏遥问。
“油贵。”姜守晏说。
柏遥看了他一眼。
姜守晏的机车油箱是满的,他中午刚加的油。
“骗你的。”姜守晏果然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弯起来,“就是想多走一会儿。”
柏遥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
走到往常分开的路口,姜守晏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袋牛奶。还是热的。
“你今天晚饭别又凑合。”姜守晏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低血糖的时候脸白得跟鬼似的,吓人。”
柏遥接过牛奶。袋子烫烫的,隔着包装纸,温度传到手心。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下午课间。”姜守晏跨上机车,戴上头盔,声音闷在里面,“走了。”
他拧动油门,机车突突突地驶了出去。走出去十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柏遥一眼。
“明天早上,粥。别忘了。”他说完,一溜烟跑了。
柏遥站在路口,手里握着那袋温热的牛奶。
他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写:
他今天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说过的话,我自己都不一定记得。
——但他记得。
他锁屏,把牛奶揣进兜里,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守晏消失的方向。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夕阳和梧桐树的影子。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嘴角弯着。自己没发现。
那天晚上,柏遥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他写了很久,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下:
今天他问我,我挡不住他的。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挡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