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的床铺位置靠窗,天稍微亮一点我就醒了。
6:40
这是一个习惯,高考完之后,我兼职依旧是需要七点多起来的。
我是不习惯再睡回笼觉的,王昕与欧阳菁都还没醒,睡着的呼吸声有点助眠。我摇摇头,爬下床来洗漱。
今天就要军训了,天气,嗯,看样子很热。
洗完漱,7:00,王昕的闹钟稳当当地响起来,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他揉着眼睛,起尸一般坐起来。
“我去,慕枝你起这么早?”
我有些不理解,这不就是正常的作息吗?但是也没说话,冲他笑笑,“七点半要在操场集合,我们还没吃饭呢。”
一阵兵荒马乱。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二人仅仅用了十分钟就洗漱完毕,欧阳菁还抹了点防晒。
牛。
到了操场也才七点二十,空空荡荡的操场陆陆续续被高一新生填充,人头攒动。
“九班……”王昕用手给自己额头上搭了个遮阳篷,“那边那边!”
人已经来了许多。我攥着瓶水,顺着人流往九班队伍里挤。社恐的原因让我拼命往队伍后排角落钻,恨不得把自己焊在栏杆后面。
“我是你们班这次军训的教官,我姓杜,大家可以叫我杜教官。”教官沉稳的声音让我在后排都能听得见。
“都成年了,一个个的少偷奸耍滑,军姿给我站好了!”
教官的哨声尖锐地划破早晨,整个方阵瞬间鸦雀无声。
“军姿——站!”
教官的口令落下,太阳毫无遮拦地砸下来。
我站得笔直,双手死死贴紧裤缝,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很快渗进眼睛里,涩得我睁不开眼。
起初还能撑,二十分钟后,腿开始不受控地发抖,胃里空得发慌。早上只吃了两个包子,此刻正翻江倒海。
眼前的阳光突然晃得厉害,耳边的蝉鸣和白噪音好像都在慢慢放大,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糟了。
这是低血糖犯了。
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视线发黑,连站在我斜前方的王昕都成了重影。我想撑住身体,指尖刚碰到裤缝,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力气,直直往前倒去。
“报告!有人晕倒了……”我在晕过去前就只听到了王昕急急呼呼的喊。
再次睁眼时,刺眼的白光被一层薄纱挡住。鼻尖萦绕着一股洗衣液混着太阳的气息,很干净。
我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胸膛上,被人半扶半抱着往前走。
脚下的跑道变成了晃动的树荫,蝉鸣声忽远忽近。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听见一个有些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别睡,醒醒。”
我费力掀开一条眼缝,视线对上了一张干净的侧脸。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眉眼上,鼻梁挺直,熟悉的侧脸,额角挂着汗珠。
“程……”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还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我没事……”
“别说话。”程枫打断我,脚步没停,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医务室。他的手虚虚揽着我的腰,是基本的礼节,但是这若隐若现的触碰让我更加不自在。
可腿软得根本站不稳,只能任由他扶着。靠在他肩膀,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是樱花味的。
很干净,却让我更紧张了。
一路无话,程枫把我护在臂弯里,避开人群,快步走到了医务室。他轻轻把我放在长椅上,转身去叫校医,转身时我才发现他手心也出了汗。
校医很快过来检查,确认是低血糖,立刻去准备葡萄糖。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吊瓶里的液体滴答滴答地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程枫没有走,就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吊瓶里的液体一点点滴进血管,冰凉的感觉蔓延全身,头晕的症状慢慢缓解。我偷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好点了?”他放下手机,转头看我,语气很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嗯,谢谢学长。”我赶紧移开视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军训消耗大,早上必须吃早饭。”程枫叮嘱了一句,拿起桌上的水杯递给我,“喝点水。”
我本来想回答我没有不吃早饭,但是好像说了也没什么用,于是把嘴闭上了。
我接过水杯,低头小口喝水。
“等会儿输完液,我送你回宿舍休息。”程枫站起身,“下午的体能训练就别去了,教官那边你给你班主任请个假。”
“不用麻烦学长了,我自己能回去。”我赶紧说,跟这么厉害的一个人走在一起真的很尴尬。
“都晕在操场上了,还逞什么强。”程枫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容拒绝,“听话。”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输完液,程枫扶着我走出医务室。太阳依旧毒辣。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回荡。
走到宿舍楼下,我停下脚步:“学长,到这儿就可以了,谢谢你。”
程枫点点头,没多留,只叮嘱了一句:“记得吃点东西,好好休息。”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我才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被晒的发烫的耳朵。
程枫,你真是个好人。
回到宿舍,王昕和欧阳菁已经回来了,正围着我问东问西。我敷衍了几句,躺回床上,看着窗外的树叶发呆。
今天的军训,真是一场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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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慕枝!你是不知道那姓杜的太残忍了!”下午他俩回来的时候,一推门就是一股子汗味,再配上两张被晒得直滴汗的脸,我默默递上两张湿巾:“擦擦汗。”
王昕随随便便抹了把汗,“渴死我了,又是练坐姿又是匍匐前进,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特种兵训练营呢。”
我被他逗笑了,小声接:“……那也确实挺像的。”
“什么叫像啊!那就是的!”王昕把湿巾一扔,整个人躺倒在床上,“那匍匐前进,地上烫得能煎蛋,我膝盖都快磨破皮了!”
欧阳菁瘫坐在椅子上,喘着气:“我算是明白了,军训就是来渡劫的。”
我悄悄往他们床边挪了挪,把凉好的水递过去:“喝点水吧,下午训练应该挺累的。”
王昕一把抓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打完嗝才抬头看我:“慕枝,你就不一样了,低血糖晕一次,直接躲过半程训练,爽死。”
我耳朵一热,赶紧低头:“……那是灾难。”很恐怖的好不好。
一个人面对经济院的天之骄子能不恐怖吗。
欧阳菁瞥了他一眼:“你想晕也得有那体质。”
王昕哼哼唧唧:“我这是强壮,不是虚。”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把他们桌上的空瓶摞到一起,又拿了两半西瓜放进他们碗里。
夏天的西瓜最是解暑,冰得凉凉的。
王昕一挖,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却笑得像只满足的小狗:“卧槽,这也太爽了吧慕枝!你怎么啥都给我们准备好!”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就……刚好买了。”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说过,要付出,才有回报。
欧阳菁挖了一口,点头:“确实甜。”
王昕边吃西瓜边吐槽下午的训练,说到激动处还在床上比划匍匐前进的动作,结果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被欧阳菁一脚踹到床里面。
我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们闹,心里确不自觉漾起水花。妈妈说的,是真的。
开心与笑容是拿钱买不到的。
军训的下午很热,宿舍里却像个小乐园——笑声、抱怨声、西瓜的甜味儿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安心。
也许军训会很累,也许以后的大学生活会很难。
但至少——
我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