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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灯火阑珊处1

楔子


陆君寻死的那天,京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着一本泛黄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个角落。护城河的水还没有结冰,雪花落进去便消失不见了,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陆君寻靠在牢房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雪花落在屋檐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耳边说着悄悄话。他的手腕上拴着沉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上,长度刚好够他走到墙角的那碗水旁边,却够不到那扇小小的窗户。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刀片。可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像整个人被泡在了冬天的冰水里,连心都被冻住了。


牢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狱卒端着一碗稀粥,看见他蜷缩在墙角的模样,皱了皱眉,将那碗粥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过去。碗底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滴粥溅了出来,落在干草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吃吧,”狱卒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不耐烦的东西,“明天就要上路了,别做个饿死鬼。”


陆君寻没有动。


他望着那碗粥,望着粥面上映出的那一小片惨淡的天光,忽然觉得很可笑。他陆君寻活了二十六年,做过尚书府的公子,做过翰林院的编修,做过阶下囚,做过将死之人,到头来连一碗粥都吃不下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他的胃已经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捏紧的拳头,什么都塞不进去了。


狱卒见他不吃,摇了摇头,端着空碗走了。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陆君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之后,他就要被押赴午门,斩首示众。


罪名是通敌叛国。


他不认。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认过。可认不认已经不重要了,圣上要杀他,不需要他认罪,只需要一道圣旨,只需要朱笔一勾,他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到死都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陆君寻第一次见到纪似卿,是在七年前的杏花巷。


那时候他十九岁,刚从江南来到京都,住在城东的一间小院子里,每日读书习字,准备来年的春闱。他父亲陆远之是当朝尚书,位高权重,可他不愿意靠父亲的关系,坚持要以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所以没有住进尚书府,而是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院,过起了清苦却自在的日子。


杏花巷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种满了杏树。三月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便下起一场花瓣雨,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里。


陆君寻每天傍晚都会去巷口的书铺看书,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书铺不大,只有两间门面,可藏书极丰,老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从来不催他买书,也从来不赶他走。


那天傍晚,陆君寻照例去了书铺,在角落里翻一本前朝的志怪小说。正看得入神,书铺的门被人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他没有抬头,继续看他的书。


“老板,有没有《山海经》?”


那个声音清冷如玉磬,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落在耳朵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听。陆君寻的手指顿了一下,忍不住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柜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衬得他身形颀长而挺拔。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从门口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和孤高。


陆君寻看得有些呆了,手里的书差点滑落下去。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摇了摇头:“《山海经》前天被人借走了,还没还回来。”


年轻人微微皱了皱眉,那眉头皱起的弧度很好看,像是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陆君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我……我那里有一本。”


年轻人的脚步顿住了,转过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陆君寻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双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清透得像两块上好的蜜蜡,里面倒映着书铺昏黄的灯光,像两颗沉在水底的金色星星。


“你有一本《山海经》?”年轻人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陆君寻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我……我可以借给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和这个人素不相识,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贸然说要借书给他,实在是太唐突了。他正想找补几句,那年轻人却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杏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转瞬即逝。可就是那一瞬间的笑容,像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陆君寻的心。


“多谢,”年轻人说,“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陆……陆君寻。”


“纪似卿。”


纪似卿。


陆君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三个字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精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他将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舍不得咽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就那么含着,含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小院,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那本《山海经》,用干净的布擦了又擦,翻开来看了看,确认没有缺页少字,然后放在桌上,对着那本书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起纪似卿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他嘴角弯起时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想起他说话时清冷如玉磬的声音。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纪似卿。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不得不放下笔,将手按在胸口,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他想再见到那个人。


第二天,陆君寻一大早就去了书铺。


他不知道纪似卿会不会来,可他还是去了,带着那本《山海经》,在书铺里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书翻了好几本,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盯着那扇挂着风铃的木门,每一次风铃响,他的心跳都会加速,然后看到来人不是纪似卿,心跳又沉下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风铃响了。


纪似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还有未干的雨水——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不大,可也不小。


陆君寻看到他的一瞬间,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顾不上尴尬,快步走到纪似卿面前,将那本《山海经》递了过去。


“给你,”他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这是……你要的那本。”


纪似卿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看陆君寻,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想到,一个昨天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会真的把书带来,在书铺里等了他一整天。


“你等了我多久?”纪似卿问。


陆君寻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也没多久……”


纪似卿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昨天大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几不可见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谢谢,”纪似卿接过那本书,修长的手指拂过书封,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看完就还给你。”


“不着急,”陆君寻连忙说,“你看多久都行,我不急着用。”


纪似卿点了点头,将书收进袖中,撑开那把油纸伞,走进了雨里。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还站在书铺门口的陆君寻。


“陆君寻,”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清冷如玉磬,可陆君寻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雨还没停,你不走吗?”


陆君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我没带伞。”


纪似卿看了他片刻,将手中的油纸伞递了过来。


“给你。”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陆君寻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每次下雨都会想起。他接过那把伞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纪似卿的手指,冰凉的,像一块上好的冷玉,可那凉意顺着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将那颗跳得太快的心慢慢地、温柔地冷却了下来。


“你怎么办?”陆君寻问。


纪似卿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雨里。雨水落在他青色的长衫上,洇开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可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在雨中行走的刀,清冷而锋利。


陆君寻站在书铺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纪似卿体温的伞柄,看着他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可遏制的冲动。


他想追上去。


想追上那个人,想和他并肩走在雨中,想为他撑伞,想和他多说几句话,想知道他住在哪里,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喜欢什么样的人。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伞,看着那个人消失在雨幕里,然后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纪似卿。


纪似卿。


纪似卿。


那之后,陆君寻和纪似卿开始了一段奇妙的交往。


说不上是朋友,也说不上是别的什么。他们会在书铺里偶遇,偶尔会坐在一起看书,偶尔会说几句话,可大部分时间都是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纪似卿不爱说话,陆君寻也不敢多说话,怕自己说多了惹人烦。


可陆君寻觉得很满足。


只要能看到纪似卿,他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他会在书铺里坐一整天,不是为了看书,而是为了等那个人。他不知道纪似卿什么时候会来,可他知道纪似卿一定会来——每隔两三天,总会在某个下午出现在书铺里,穿着不同颜色的长衫,带着那把油纸伞,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


陆君寻开始记住关于纪似卿的一切。


他记住纪似卿喜欢喝龙井茶,每次来书铺都会点一壶,喝得很慢,一壶茶能从下午喝到傍晚。他记住纪似卿看书的时候喜欢用右手托着下巴,食指会不自觉地轻叩脸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什么节拍。他记住纪似卿翻书页的时候会用无名指先挑起页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那些纸张。


他记住纪似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成月牙形,浅琥珀色的瞳孔里会漾开细碎的光,像阳光洒在蜜糖上。他记住纪似卿叫他的名字的时候,“陆君寻”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听得不像话,像一首只有三个字的诗。


他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像收藏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翻出来回味,回味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回味到心口又酸又胀,回味到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下来。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纪似卿笑一下,他就能高兴一整天;纪似卿皱一下眉,他就能担心一整晚。他只知道,他想看到纪似卿,想每天都看到,想每时每刻都看到。他只知道,纪似卿不在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纪似卿在的时候,所有的颜色都回来了,鲜亮得晃眼。


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可他不确定纪似卿是不是也这样想。


纪似卿对他很好,可那种好是克制的、疏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他会把伞借给陆君寻,会在他咳嗽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会在下雨天问他有没有带伞,会在他看书看得太晚的时候提醒他该回去了。可他从不多说一个字,从不多做一个动作,从不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陆君寻不知道那条线是什么,可他清楚地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像一道透明的墙,将他和纪似卿隔在了两个世界里。他能看到纪似卿,能听到纪似卿,可他的手伸过去,触到的永远是一面冰冷的、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墙。


他想问,可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之后,连现在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都保不住了。


那年秋天,陆君寻参加了春闱,高中进士,殿试二甲第一,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之职。消息传到尚书府,陆远之喜极而泣,在府中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宾客盈门,贺声如潮。


可陆君寻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是他的父亲,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任何亲戚朋友,而是纪似卿。


他拿着喜报,骑着马,穿过半个京都城,去了杏花巷的书铺。他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打瞌睡。


纪似卿不在。


陆君寻在书铺里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晚上,从天亮等到天黑,纪似卿没有来。他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龙井茶,手里攥着那张喜报,攥得指节泛白。


第二天,他又去了。


纪似卿还是不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去,每天都等,每天都等到书铺打烊,可纪似卿始终没有出现。


陆君寻开始慌了。


他问老板,知不知道纪似卿住在哪里。老板摇了摇头,说纪似卿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他只知道这个人姓纪,其他的一概不知。


陆君寻又问了杏花巷的邻居,问了书铺附近的摊贩,问了他能问的每一个人,可没有人知道纪似卿是谁,住在哪里,做什么的。这个人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忽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又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陆君寻坐在书铺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握着那把纪似卿借给他的油纸伞,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做了一场梦的人,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一个很好看的人,有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有一个清冷如玉磬的声音。


可梦醒了,那个人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的是,纪似卿没有消失,他只是去了一个陆君寻找不到的地方。


纪似卿是太子府的门客,身份特殊,行踪隐秘,不能轻易与外界来往。他之所以会出现在杏花巷的书铺里,是因为太子命他暗中调查一桩案子,那间书铺是他和线人接头的据点。他的出现、他的停留、他和陆君寻的每一次相遇,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他本不该和任何人产生交集的。


可他偏偏遇见了陆君寻。


那个在书铺角落里安静看书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落在了清泉里。他递书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亮得让纪似卿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纪似卿知道,他不该靠近这个人。


可他还是靠近了。


他借了那本《山海经》,把伞借给了陆君寻,在书铺里和他说了话,对他笑了。每一次越界,他都知道自己是在玩火,可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在书铺里等他。


最后一次把伞借给他。


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最后一次对他笑。


可“最后一次”这四个字,他说了无数遍,没有一次是真的。因为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不见陆君寻,做不到不对他好,做不到在看到他眼睛里的光时转身离开。


直到太子发现了他的秘密。


太子没有责备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纪似卿,你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个人是陆尚书的儿子,你和他不该有任何牵扯。”


纪似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是。”


他没有再去找陆君寻。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把陆君寻拖进这个漩涡。他是太子府的门客,手上沾着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而陆君寻是干净的、明亮的、前途无量的。他不配。


他只能消失。


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像一阵风消失在天空中,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陆君寻的生命里彻底蒸发。


陆君寻找了纪似卿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几乎翻遍了京都城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认识纪似卿的人。他瘦了将近二十斤,原本就单薄的身体变得更加单薄,风一吹就像要被吹走似的。他的眼睛下面是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周明远——他在翰林院的同僚,也是他唯一的朋友——看不下去了,拽着他去喝酒,想让他放松一下。陆君寻喝了三杯就醉了,趴在桌上,喃喃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纪似卿……纪似卿……”


周明远听不清他在叫什么,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陆君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像一只被遗弃的猫。他看着周明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有没有……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你明知道不应该喜欢他,可你还是喜欢了,喜欢到……喜欢到连命都可以不要?”


周明远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陆君寻没有等他的回答,又趴回了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周明远第一次看到陆君寻哭。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从那以后,陆君寻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了回去,把所有的思念都压在了心底,把所有的疼痛都藏在了笑容下面。他依然是那个温润如玉的陆家公子,依然是那个才华横溢的翰林编修,依然会对每个人微笑,依然会把伞借给没带伞的人。


可他的心,已经空了。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风一吹,到处都是回音,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写文章,拼命地编书修史,把自己忙得像个陀螺一样,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去想那个人,不会去想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不会去想那个清冷如玉磬的声音,不会去想那些在书铺里度过的、安静而美好的下午。


可每到下雨天,他还是会想起纪似卿。


他会拿出那把油纸伞,撑开,放在门口,假装那个人刚刚来过,又刚刚走了。他会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在心里默默地念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念到雨停了,念到天黑了,念到月亮升起来了。


纪似卿。


你到底在哪里?


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三年后,陆君寻被升为翰林院侍读,成了圣上身边的近臣。


他的父亲陆远之在朝中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太子一党的重要支柱。陆君寻虽然不愿意靠父亲的关系,可他的才华和努力摆在那里,升迁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忙碌可以麻痹一切,以为只要不去想,那些记忆就会慢慢变淡,变淡,直到消失不见。


可他没有想到,命运是一个很残忍的东西。它会在你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的时候,把那个人重新带到你面前,打碎你所有的伪装,撕开你所有的伤疤,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有过去,永远都不会过去。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陆君寻奉旨去东宫送一份文书。他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在东宫的书房里见到了太子。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陆侍读来了,坐。”


陆君寻行过礼,将文书放在书案上,正要退下,书房的内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身形颀长而挺拔,像一柄出鞘的长剑。他的五官精致而冷峻,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和孤高。


陆君寻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开始发抖,腿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树叶,随时都会被吹走。他的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涌,可他拼命地忍,拼命地忍,忍到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忍到掌心渗出了血。


纪似卿。


三年了。


他找了三年,等了三年,想了三年,痛了三年。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个人了,可这个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十步的距离,近到他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他的时候,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纪似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连余光都没有给他一个。


陆君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手生生地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紧,紧到他无法呼吸。


他想追出去。


想拉住纪似卿的手,想问问他这三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回来了也不找他,为什么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动不了。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太子在书案后面看着这一切,目光幽深而复杂。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君寻终生难忘的话。


“陆侍读,你认识纪似卿?”


陆君寻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识,可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太子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警告:“纪似卿是本宫的人,跟了本宫很多年了。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些。不过也对,他这样的人,不该对任何人热络。”


不该对任何人热络。


陆君寻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他忽然明白了。


纪似卿不是消失了,而是回到了他该待的地方。他不是不记得陆君寻了,而是从来就没有把陆君寻放在心上过。那些借伞、那些微笑、那些若有若无的温柔,不过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客气和礼貌,仅此而已。


是他想多了。


从头到尾,都是他想多了。


陆君寻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抬起头,对太子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臣不认识纪公子,只是觉得有些面善,许是在哪里见过。”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可很快就消失了。


“面善就好,”太子说,“以后你们会常见面的。”


纪似卿回到太子身边后,陆君寻和他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东宫的差事越来越多,陆君寻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每次去都能看到纪似卿。纪似卿有时候在书房里整理文书,有时候在院子里练剑,有时候站在回廊的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他依然是那副清冷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模样,对谁都一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他对太子恭敬而顺从,对同僚客气而疏离,对陆君寻——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语言交流,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纪似卿看他的时候,和看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目光淡淡地扫过,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陆君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东宫。


那些差事本来可以让别人去送的,可他每次都抢着去,好像只要去了,就能多看纪似卿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哪怕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他也觉得值了。


他知道自己很贱。


知道自己在犯贱,知道自己在自取其辱,知道自己应该放下,应该转身,应该把这个人从心里彻底剜出去。可他做不到。他试过一万次,没有一次成功。他的心不听他的话,他的心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一个没有路的方向狂奔,拉都拉不住。


他开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日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写下来,写给一个永远不会看到的人。


“纪似卿,今天你又没有看我。我在你面前站了那么久,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是不是那一年在杏花巷发生的一切,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纪似卿,我今天下雨的时候又想起了你。我把那把伞拿出来看了看,伞面有些旧了,伞骨也松了,可我舍不得换。那是你给我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换。”


“纪似卿,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还是放不下。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试过不去想你,试过不去看你,试过把你从心里赶出去。可我做不到。每一次看到你,我的心就不听使唤地跳,跳得那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纪似卿,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丁点,喜欢过我?”


这些日记,他写了厚厚一本,藏在枕下,每晚睡前翻一翻,就好像纪似卿还在他身边,还在那个书铺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偶尔抬起头,对他笑一下。


那个笑容,够他活一辈子。


变故发生在一年后。


陆远之被人弹劾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圣上震怒,命人彻查。查来查去,查出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贪污受贿变成了结党营私,从结党营私变成了图谋不轨,从图谋不轨变成了通敌叛国。


陆君寻知道,这些都是莫须有的罪名。他父亲的为人他最清楚,清廉正直,两袖清风,绝不可能做出那些事情。这是政治斗争,是太子一党的政敌在搞鬼,目的不是扳倒陆远之,而是扳倒太子。


可他知道这些没有用。


圣上要杀一个人,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理由。


陆远之被下狱,陆家被抄家,陆君寻也被牵连其中,以“知情不报”的罪名被打入天牢。他在天牢里待了三个月,受尽了严刑拷打,十根手指断了四根,肋骨断了两根,左腿的膝盖骨被砸碎,右肩的韧带被撕裂。


他没有认罪。


不是因为他不怕疼,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认了,他父亲的罪名就坐实了,太子一党就彻底完了。他不能认,他必须撑下去,撑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可他不知道的是,真相永远不会大白了。


因为那些所谓的证据,有一部分是纪似卿提供的。


纪似卿是太子府的门客,太子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太子让他伪造陆远之通敌的书信,他就伪造了。太子让他模仿陆远之的笔迹,他就模仿了。太子让他把那些书信送到圣上面前,他就送了。


他不知道那些书信会害死陆远之吗?


他知道。


他不知道陆远之是陆君寻的父亲吗?


他知道。


可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是太子的人,太子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他不能违抗,不敢违抗,也没有资格违抗。


那天晚上,纪似卿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那本《山海经》,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那是陆君寻借给他的那本,他一直留着,没有还。


他翻开扉页,看到上面有一行小字,是陆君寻的笔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纪似卿,这本书借给你,不用还了。”


纪似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拂过那行字,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对不起,陆君寻。”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人听到。


只有那本《山海经》,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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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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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不回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