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旧朝生命的暮年,可怖的瘟疫在战乱的加持下迅速蔓延。
所到之处,人命似草芥。
我本是一名战乱之中被人遗弃的孤儿,却幸得师父收养,成为如今济世救人被尊称为祭司大人的一个,巫医。
“傩舞起,百病消”
天福庙中,我穿着戏装于狭小破败的戏台上舞动,将那可以抵抗瘟疫的珍贵药粉挥洒到空中。戏台下或站立、或躺倒或被搀扶的百姓们在不知不觉中吸入药粉后,我的治疗便结束了。
“傩舞毕,人命归”
感激声中我抬头而望,隔着傩面与那位站在远处的少年将军对视,心中默然哀叹。
这已经是名为徐逍的少年将军追着我走过的第十个村子了。
“徐将军,您不用带兵打仗吗?何必为难我一个普通百姓”我走到身形挺拔的少年面前,摘下了用于遮脸的狰狞傩面,带着百般无奈再一次试图劝说他放弃任务。
“你不普通”徐逍将军扬起狡黠的笑容“而且我的确不用带兵”他转而变回平日冷淡疏离的神情。
“新朝就要建立了”
我闻言心头一颤。
这句话是可信的,我看见过徐将军紧追着我不放过时,有骑着马来送军情的士兵出现。
战争结束是好事,意味着我这次的行医旅途快要结束了。
但我能回到从前归隐的日子吗?
“傩舞起,百病消”
“这是世人对祭司大人您所为之事的描述,也是你不普通的证据”
徐将军这几句话我都快听吐了,左右无非是说我不简单,劝我接受他所追随的新朝君主要我做国师的请求。
“你还是要劝我我归顺新朝?”我的内心在愠怒,压抑着没有表露。
关于成为新朝受人尊敬的国师,我持着拒绝的观点已经许久,还是没能赶走新朝派来劝说的人。
我学的更多是为百姓,不为氏族。
“那你愿意做国师吗?”
“什么?”
我猛得茫然,看向徐逍时意外发现他漆黑的眼眸涌动着不明的情愫。
感知人们变动的情绪、随机应对是师父教授的巫医第一守则。但是在看见徐逍那抹特别的情愫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思考过:
他为什么会追了我十个村子?
只是因为君命吗?
那他大可直接绑走我。
(2)
巫医的侧重点是巫,不是医,我的确不普通,徐逍猜得很准,新任君主也一样。
“这是最后一个感染瘟疫的村子”我走下戏台,拜别了来观傩戏以祈求上天垂怜的百姓们,换回了平常的素衣。
自从回答过不愿意,徐将军便没再提过“国师”二字。只是徐逍说让我平抚完瘟灾后陪他回军营一趟。
因着他被迫陪我徒步许久的日子,我应下了邀约。
“你的东西也都装好了”徐逍从庙中暂住的房子绕出,向着我笑了笑,“我们出发吧”
又是这样如沐春风的笑容,还有这几天屡见不鲜的不明情愫。
我好像对此有答案,可是不敢去验证,最好等回了山林,我与他再无瓜葛,便无需再求证。
“小心些,你……”
我应着徐逍的提醒登上他手下士兵赶来的马车,回头却看见他微微迟疑的神情。
“怎么了?”我问。
徐逍罕见地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那是我从未在他这个少年得志的将军脸上见过的神色。
“没什么”徐逍收回异变的神情也上了马车,坐在了我的对面。
欲言而止,他的眼神告诉我说。
其实,我知道自己和徐逍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
“刚才在下面,你想问什么?”
话一脱口,我后悔了。明明可以不管的,怎么偏偏会在意起徐逍的情绪。
徐逍显然也没料想到我会追问他,茫然万分的同时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如果我不是巫医,或许就感受不出这复杂的感情,但恰好我就是。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徐逍看着我,那么热烈地看着我,我应该回答,却低头犯难。马车在寂静中前行,最终抵达了徐逍的军营,此次的目的地。
直到此刻,我才做好说出自己从没被别人叫过的名字的准备。
“零落,零落成泥碾作尘”
徐逍先是吃惊,随后一遍又一遍低喃我的名,好似得到一件新玩意的孩子,单纯而美好。
可是他不久便意识到了问题。
“姓是哪个?没有字吗?”
我,孤儿一个,哪里来的姓氏,那位年老又半疯的师父怎会想到为我取名和字,就连这“零落”也只不过是我从前读的诗句里有,喜欢,便拿来做名罢了。
“都没有”我摇头而答,“你只管唤我名就好”
反正除我之外,也就只有你知道它。
(3)
在军营待着的日子和过往住在山林里没什么区别,一样的清闲。
我在军营漫无目地闲逛,时不时向路过的士兵点头致意。
“祭司大人好”
“嗯”
然后默默记住这是第几个称呼我为祭司大人的士兵。
也不知道是不是徐逍提前告知了他们,我的身份在这里并不是秘密。如果换个军营,这种情况是需要用巫医的药粉除去见过我真实样貌的人所有记忆。
身份隐秘才能保证普通百姓不察觉巫医的存在。
我的思绪逐渐飞远,再回神时听到的是叫好声。绕过一个军帐,看见初到军营那天勾住徐逍欢迎他归来的少年人,大概是徐将军麾下的副将。
那人站在沙地上,搭弓拉弦射出一箭,正中靶心,又是一阵叫好。
我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士兵们又看向得意洋洋的副将少年,不禁耻笑出声而暴露了自己。
“哦?难不成祭司大人也懂射艺?”副将立刻不屑地回答我的笑声。
射艺?君子擅射可不止正中靶心这一点就足够,我虽然并不算得上擅射但也读过相关的书。
“我并不通射艺,只是略会一些箭术”
“那就劳烦祭司大人为我等展示一番了”
副将递过来军用弓,我伸手接了,缓步走到射箭处从一旁抽出一支箭矢,将它搭在弓弦上,呼气然后猛地拉弓而射。
咻---咻---咻---
在对面远处的标靶红心处,赫然是集中于中心狭小范围内的三支箭矢。
是的,我的确会一些箭术,毕竟在山里有需要自己打猎的情况。
“祭司大人果然不简单”副将满脸的佩服,心甘情愿地为我喝彩。在他之后,才是周围士兵们兴奋的叫喊。
然而这种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徐将军、他们的将领回到了军营并且身边跟了一位看着装就明显是宫里人的陌生面孔。
“祭司听旨”
一语道出,众人皆跪,唯独我一人依旧笔直地站着。
我明白自己终会有成为新朝国师的一天,只是我没想到带来这天的人,会是那名陪我走过无数日夜的少年将军。
接过圣旨,我朝宫人行礼致意,表示我会尽快赶到都城就任。
“过几天我需要回都城述职,你跟着一起吧”徐逍走到我面前,平静的神情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我微笑着接受了他的提议,也接受了未来离不开都城,回不到师父身边的命运。
过幽静的日子罢了。
不过如此。
(4)
繁华都城里,身为国师的我无召不得出宫,甚至连占星阁都踏不出半步。
徐将军的君主对我是敬服的,更是存有疑心的,轻易不让我出现在旁人面前也很少专程来询问国运,他在害怕我的能力。
倒是让人白担忧了,巫医有隐蔽的方法害人,但我不喜欢,目前也不会去用它们。
可是占星阁再华美,住久了也会心烦,虽然徐逍总是悄悄翻进来和我下棋。
落完一子,徐逍缓缓收回手,沉默不语。
我看着棋盘的布局,轻轻点头确认输赢,“你又输了,按照约定离开占星阁吧”我淡淡地说出送客的话便起身去更衣。
今年是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也是国师一年之内固定出现在百官面前的日子,自然礼数颇多,不得不遵从。
祭天着的礼服异常复杂,即使是穿过几次也依然很难轻松穿好。
我被卡住了,衣服的布料困死了我的头颅,堵上了呼吸的通道。
“徐逍!”
在昏迷前,我第一次亲口喊出少年的姓名,我知道,他才不会守着不利于自己的约定。
徐逍依然没离开占星阁。
倒在地上,我恍惚地看见了两年前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向着舞完傩戏的我徐徐走来,然后道一句:
“辛苦了,祭司大人”
…………
再度清醒,我没能找到徐逍的身影,取代他的是一名我不熟悉的侍女。
“徐……徐将军呢?”我欠身坐起才猛然发现此刻已经是夜晚,祭天大典的时辰早就错失,而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找人。
好像,不太对劲,我。
那名侍女看外表年龄还小,稚嫩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慌张。她跑来扶着我站起,却没有开口说话。
“徐将军他有公务,是吗?”我想她大概是不会说话,便柔声直接询问。
侍女将我扶到占案前坐好,才点头算作回答,然后她便离开了占星阁。
外人不得留宿或停留于占星阁这是君主定下的规矩,所以我身边没有任何人长期侍奉。
经常待在这里的他人,只有徐逍。
(5)
夜深,天空下起细雨。
我放下看一半的书,走到窗边正伸手要阖窗,一只苍白却修长的手阻止了我。
“零落……”
徐逍喊我名时声音会很低,但这次不仅仅是低。而当他熟稔翻进来,那残破不堪的后背证实了我的猜测:
徐逍,他受了刑。
“你怎么……”关心的话还没说完,徐逍直接软在我的肩头。
他虚弱无力的呼吸撒在颈间,带起阵阵瘙痒,惹得我身体一轻没能站稳和他一起躺到在地。
徐逍本能的反应令他迅速撑住身体,我没有被砸。
“你的伤,我有药,你起来,我拿”我的语序很零乱,完全连不起来,可是比起这点,心跳的加快更令人呼吸不畅。
砰砰––砰砰––
两道心跳叠在一起,分辨不清。
“伤没什么大碍,不用药”徐逍依旧没有起身,撑在我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衣服。
祭天的礼服太繁复,我并没有及时脱下。
“真好看”徐逍一阵浅笑,伸手勾住我胸前衣服上一根秀了样式的衣带,“零落穿它好看,我喜欢”
他的眼底再次涌现那股不明情愫,唯独这次是例外。
我读懂了。
“我心悦于你”
我也听懂了。
真想骗自己,但我做不到。
如果说起,也许在看到穿着素衣陪我走过第三个村子的徐逍抱起一个小女孩举过头顶,或许在台上瞥见徐逍耐心安抚流民为其盛粥,末之在徐逍一声又一声的“辛苦了,祭司大人”。
我早已心动,却不愿面对。
可是不愿不代表可以不,拒绝的事情终会绕个大圈子回到自己面前。
“徐逍,你不打算成家吗?”竟然真地选择我这个男人。
徐逍闻言扬起一个我在熟悉不过的洁笑,他不说话,只松开玩衣带的手,又一下将我打横扛在肩头往床边走,甚至磕到占案,打翻了我的占盅。
铜板落地的脆声被我抛之脑后,“伤口,你还有伤!不行!”,关怀和抗拒的话被他堵在唇边。
“好歹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徐逍的这句,是抵在我耳边说出,语气满是情愫,也是欲望,勾的我失去理智。
就这样吧,偶尔吹一阵得意的春风也不会太难受……我心想。
(6)
铜钱,三枚,破碎。
我坐在占桌前惴惴不安。
从那天徐逍离开占星阁起,内心翻涌的骇意在成倍攀升,我才算了这一卦。
刚掷一次,三枚铜钱均应声碎裂。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大凶。
可我算的东西,是自己的姻缘。
“祭司大人”一个身影忽得从那扇经常被人翻的窗户闪入,单膝跪在我面前,“请见谅,我还是习惯如此称呼您”
“请收拾东西,跟末将来”那人一直低着头,我却认出他:徐将军的副将。
他出现在占星阁就意味着徐逍奉命剿匪的途中已经出事。
大凶吗?
原来如此。
属于我的春风终究还是没能吹太久。
我压下悲伤起身,心中有了关于徐逍身亡的应对之策。
“祭司大人,您……”副将见我迈步向占星阁外走去,想阻止。
我停在门前 转身的同时第一次将怒意外露。
“护我见陛下”
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会意外死在土匪手上?
没人会相信。
我要杀掉背后之人,更要让默许的人付出代价……哪怕是动用巫医的能力。
(7)
五十年后,占星阁依然矗立在原地。
“师父,是这本书吗?”一个穿上卿官服的少年人将破烂不堪的书递给坐在占桌前的花甲老者。
老者的面容早已苍老,只能依稀看出当年俊朗。他轻抚过书面没有翻开,也没有回复徒弟的话。
就那么坐着和看着,又抚着。
“徒儿,你可知奸臣如何处置?”老者放下书,嘶哑的嗓音传遍占星阁,“只用道一句‘恐有变数’”
占盅脱手,铜钱砸地。
上卿惊恐地望向自己那位国师的师父,他好像明白……前任丞相死亡的真正原因了。
老者没有理会少年的神情,只是自言自语道:“此计谓之借刀杀人”
占星阁传出阵阵近乎癫狂的笑声,直到上卿探到师父消散的鼻息。
国师下葬的次日,他的徒弟猛然想起他生前总念的话:
“我一生守住的东西,唯有百姓的安宁和他打下的江山”
但是师父从未告诉徒弟,话里的“他”是何种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