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已经小了两截,但还没有完全合上。风从那个碗口大的窟窿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候,地上又出事了。
东边的孩子发现自己的东西不见了。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西边的孩子。
“是你偷的!”东边的孩子冲过去,手指戳到西边孩子的鼻子前面。
西边的孩子愣住了,然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说什么?我根本就没有!”
“就是你!除了你还有谁?”
“你凭什么说是我?你有证据吗?”
东边的孩子没有证据。他只是很生气,需要找一个人来怪。西边的孩子正好离他最近,也正好一直跟他不怎么对付。
西边的孩子也觉得冤枉。他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凭什么被人指着鼻子骂?他的脸越涨越红,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被惹怒的公鸡。
“你血口喷人!”西边的孩子喊起来。
东边的孩子攥紧了拳头。
西边的孩子也攥紧了拳头。
旁边的人围过来,有的帮东边说话,有的帮西边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一锅煮开的粥。
没有人注意到,天上那个好不容易小下去的洞口,又开始有了动静。
每一次指责,都像一块小石头,砸向那个脆弱的洞口。东边喊一声“就是你偷的”,洞口就往外裂一丝。西边回一句“你血口喷人”,洞口又裂一丝。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硬,像两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天上。
补好的地方,又分出了细细的裂缝。
神仙们急了。
雷神大喊:“别吵了!天又要漏了!”
风神跟着喊:“你们冷静一点!”
雨神急得直跺脚:“再吵下去,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可孩子们根本听不进去。他们已经被愤怒裹住了,眼睛里只有对方的错,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委屈。
火神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急得浑身冒火星。他恨不得冲进人群,把两个人拉开。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脚底下的泥土都被烤焦了一小片。他想吼,想骂,想用火把两个人的嘴封上。
但他忍住了。因为女娲在旁边看着他。
女娲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东边的孩子攥紧拳头,看着西边的孩子破口大骂,看着围观的人越挤越多,看着天上的裂缝越裂越大。她没有着急,也没有生气。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你们说的话,太重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东边的孩子愣了一下,拳头还攥着,但没有再往前冲。西边的孩子也愣了一下,张着嘴,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女娲走到他们中间。
“你们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在说‘你’——你偷的,你错了,你血口喷人。‘你’字太重了,像石头,一颗一颗砸在天上。”
她看了看东边的孩子,又看了看西边的孩子。
“我们换一种说法,好不好?”
她蹲下来,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不说‘你错了’,说‘我们一起看看怎么办’。”
“不说‘你没有’,说‘我帮你一起找’。”
东边的孩子看着地上的字,嘴巴动了动,没出声。西边的孩子也看着,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安静了一会儿。
西边的孩子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有点结巴,像是在学说一句新的话。
“那个……你的东西丢了,我……我帮你一起找。”
东边的孩子愣住了。他没想到西边的孩子会这么说。他的拳头还攥着,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东边的孩子说:“我刚才……太急了。我不该没证据就说是你。”
西边的孩子摇摇头:“我也不该骂你。”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笑,但拳头都松开了。
这时候,西边的孩子又说了一句。这一次,他的声音轻轻的、暖暖的,不像石头,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如果……如果你的东西真的找不到了,我把我的赔给你。”
这句话飘起来,轻轻地飘向天上那个洞口。
洞口碰到这句话,像一个人听到了一句好听的话,微微地、微微地合拢了一点。裂缝不再扩大了,反而缩小了一小圈。
风从洞里吹出来,不再凉飕飕的,而是带着一点暖意。
女娲笑了。
“你们看,”她说,“语言不是用来赢的。”
东边的孩子问:“那语言是用来干什么的?”
女娲指了指天上那个又小了一点的洞。
“语言是用来靠近的。”
“说‘你错了’,两个人会越离越远。说‘我们一起看看怎么办’,两个人会走到一起。说‘你没有’,对方只会更生气。说‘我帮你一起找’,对方的火就消了一半。”
她看了看东边的孩子,又看了看西边的孩子。
“你们刚才差一点又让天破了一个洞。但你们用一句话,把那个洞补上了一点。”
东边的孩子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西边的孩子挠挠头,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东边的孩子伸出手。西边的孩子握住了。
火神站在人群外面,浑身的火星慢慢熄了。他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吼出来。他看着那两个握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也许语言真的比拳头有用。
天上的洞口还剩一小半。风轻轻地吹着,像是在等下一句好听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