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得满屋子闷热的空气,班主任领着个新同学走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走神,压根没抬头多看一眼。
高中刚开学,转学生不算稀奇,我向来对这类热闹没什么兴趣,只等着班主任走完流程,赶紧开始上课。
“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位新转来的同学,谢砚辞,接下来会和大家一起完成高中的学业,大家欢迎。”
班主任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这才漫不经心地抬了下头,扫了门口的人一眼。
男生站在讲台旁,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身形清瘦,看着有些单薄。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眉眼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清隽又柔和的长相,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怯生生的腼腆感。
轮到他自我介绍,他抬眼飞快地扫了全班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声音轻得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怕生的小孩:“大、大家好,我叫谢砚辞,以后请多指教。”
声音软软的,语调也放得很低,连自我介绍都不敢大声说,一副胆小又温顺的样子,瞬间勾起了班里不少女生的好感。
我瞥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心里没什么波澜,只当是个性格内向的转学生,转头又继续想着自己的事,压根没把这个叫谢砚辞的新同学放在心上。
班主任安排他坐在了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正好在我斜后方,我也没再多留意。
一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最后一节下课铃一响,班里的人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东西的、约着吃饭的、结伴回宿舍的,吵吵嚷嚷的。
收拾好书包,想着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打算早点回宿舍,免得被雨堵在路上。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已经凉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突然就砸了下来,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靠!没带伞”……
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了片刻,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顺便绕到转角的便利店买瓶水。
教学楼后的转角比较偏僻,平时没什么人,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地面积了好几个水洼,路不太好走。
刚走到转角处,就撞见了蹲在地上的谢砚辞。
是他。
那个上午刚转来,腼腆又胆小的新同学。
他怀里原本抱着一摞刚领的教辅书,不知道是被人撞了还是脚下打滑,书本散了一地,好几本都落在了水洼里,书页被雨水泡得发皱,封面也沾了泥点。他就蹲在那里,白衬衫的衣角被雨水打湿,
贴在腿上,头发也湿了几缕,垂在额前。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水珠顺着纤长的睫毛往下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被雨水淋得难受。
他看着谢寂寻,嘴唇微微抿着,声音轻得像飘絮,带着点慌乱的歉意:“对、对不起……我没站稳,挡到你了。”
弱、软、乖,易碎感直接拉满。
刚好有两个女生从旁边路过,看到他这副模样,立刻停下脚步小声议论……
语气里满是心疼:“天呐,这不是新转来的谢砚辞吗?怎么淋成这样了,好可怜啊。”“看着就好乖,胆子好像很小的样子,没人帮他也太惨了。”
没理会旁人的话,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终究还是蹲下身,伸手帮他捡那些散在地上、泡在水里的书。
指尖刚碰到书页,就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微凉,被我碰到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头垂得更低,小声地道谢:“谢、谢谢同学……麻烦你了,真的不好意思。”
那模样,纯得像一张白纸,温顺得不像话,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需要人好好保护、性格软懦的男生。
我当时心里也下意识地冒出来一个念头:好乖,好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护着。
可就在我捡完书,站起身的那一刻,余光不经意扫到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根本没有半分慌乱无措,指节分明,手腕稳得很,就连攥着书脊的力道都收放自如,完全不是连书都抱不稳、连弯腰捡书都费劲的样子。
紧接着,他也跟着站起身,抬头对我笑了笑。
眼尾弯得温顺,嘴角的弧度浅淡又柔和,看上去纯良无害,可我偏偏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快的玩味,像猎人盯上猎物时的狡黠,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转瞬就消失不见,只剩下满眼的怯懦与感激。
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是装校生。
从讲台上的自我介绍,到现在淋雨捡书的狼狈,全都是装出来的。
他根本不是什么胆小软懦的乖乖仔,而是故意装出这副柔弱可怜的样子,博人同情,引人靠近。
可看着他站在雨里,浑身湿漉漉,眼神怯生生望着我的模样,我鬼使神差地,还是开口说了话:“我送你回宿舍吧,雨太大了,你这样回去会感冒。”
话一出口,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瞬间亮了一瞬,那是计谋得逞的光亮,却又被他立刻压下去,重新换上怯生生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好。麻烦你了,实在太感谢你了。”
沈寂寻没再多说,抱着帮他捡好的书,率先往宿舍的方向走,刻意放慢了脚步。
谢砚辞跟在我身侧,紧紧挨着我,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轻轻靠在我的胳膊上,像一只找不到庇护、只能紧紧跟着同伴的小动物,全程都保持着那副柔弱乖巧的样子。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侧脸干净柔和,唇色浅淡,看上去温顺得不像话,和刚才眼底那丝转瞬即逝的玩味,判若两人……
“慢点,路滑。”语气平淡。
谢砚辞抬头看我,眼睫湿漉漉的,耳尖还泛着红,声音软得发黏:“嗯,好,都听你的。”
乖得不像话。
可我余光扫到他抱书的手,指节稳得很,半点无力气。
几分钟就到了男生宿舍楼下。
我把书递给他:“到了,上去吧。”
他接过书,却不走,手指抠着书角,垂着头一副委屈又不舍的样子,再抬眼时,眼神怯生生带着依赖:“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刚转来,什么都不熟,也没朋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小心翼翼到极点:“以后我遇到麻烦,可以找你吗?”
眼尾下垂,可怜巴巴的。
我面无表情依旧冷淡:“可以。”
谢砚辞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亮,又立刻压下去,乖乖弯腰:“谢谢你,你人真好。我叫谢砚辞,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沈寂寻。”
他轻声念了一遍,嘴角弯起温顺的笑:“我记住了,寂寻。”
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一副怕冷又舍不得走的模样。
懒得陪他:“上去换衣服,别感冒。”
“好。”他一步三回头,每走几步就看我一眼,直到楼道口,才小声挥挥手:“寂寻,明天见!”
没理会,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