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黑水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腐泥腥气,刮进枯死的松林里。树冠上的枯针叶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叶辰的后背重重撞在一棵三人合抱的枯松树干上,震落了一层灰白色的干树皮。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砂,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气管,带出浓重的血腥味。双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小腿肚子贴着湿冷的泥地,裤管已经被泥水和血浆完全浸透,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硬。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剑的右手。
虎口的皮肉已经彻底炸开,裂口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顺着手指骨节往下流,漫过剑柄的缠绳,滴在脚下的烂泥里。“嗒,嗒,嗒。”血滴砸在水洼里的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被无限放大。
长剑的剑刃上崩出了五个大小不一的缺口,最深的一个在剑身中段,剑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这把下品法器撑不了多久了。
叶辰咬紧后槽牙,左手用力按住右肋的伤口。那里有一道长达半尺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那是尸毒。毒素顺着血液往心脏的方向蔓延,半个身子已经开始发麻,灵力在经脉里运转的阻力越来越大,像是在推着一块生锈的磨盘。
风停了一瞬。
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树枝折断声。“咔。”
叶辰的瞳孔瞬间收缩,他没有转头,而是猛地一蹬身后的树干,整个人贴着泥地向右侧翻滚。
就在他离开树干的瞬间,三道乌黑的寒芒悄无声息地钉在他原本靠着的位置。那是三根淬了毒的丧门钉,尾部还带着黑色的倒刺,深深扎进枯木里,尾端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树冠和灌木丛中同时掠出,呈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叶辰堵死在一片没有遮挡的烂泥地里。
三个黑衣魔修。斗篷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削瘦的下巴和一双双泛着幽绿灵光的眼睛。他们的衣服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土腥味,像是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中间的魔修个头最高,手里提着一根鸭卵粗细的玄铁锁链。锁链在地上拖行,压过枯叶和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左边的魔修握着两把带血的短刀,右边的魔修倒提着一把厚背砍山刀,刀刃上还挂着一丝没有干透的肉屑。
没有开场白,没有废话。
中间的魔修手腕一抖,玄铁锁链像一条苏醒的黑蛇,带起一阵腥风,直奔叶辰的面门砸来。锁链上附着着浓郁的黑色瘴气,还没碰到身体,那股腐臭味就已经熏得叶辰眼前发黑。
叶辰强提一口灵气,右脚在烂泥里猛地一跺,泥水四溅。他不退反进,身体弓成一只虾米,贴着砸下来的锁链钻了过去。锁链砸在他身后的泥地上,砸出一个半尺深的泥坑,泥浆飞溅到他的后背上,像是一把散弹。
钻过锁链的瞬间,叶辰手里的长剑斜向上挑起,直刺高个魔修的咽喉。
“当!”
左边那个握短刀的魔修鬼魅般出现在高个魔修身侧,右手的短刀精准地磕在叶辰的剑刃上。火星四溅。叶辰只觉得一股阴寒的巨力顺着剑身传导过来,右臂骨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他借着反震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右侧的风声骤然变紧。
那把厚背砍山刀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拦腰横斩过来。刀锋未至,冷厉的刀风已经割破了叶辰腰间的衣服。
躲不开。
叶辰只能双手握住剑柄,将长剑竖在身侧硬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在枯林中炸开。叶辰的双臂瞬间失去知觉,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劈飞出去。他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砸在一滩泥水里,滑出去丈许远,撞断了一根半截的枯树桩才停下来。
“噗。”他张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血水落在泥地上,冒出一丝微弱的白烟。尸毒已经攻心了。
三个魔修没有急着上前。他们像是有耐心的狼,散开队形,一步步踩着泥水逼近。
高个魔修慢慢收拢手里的玄铁锁链,锁链在手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抬起头,幽绿色的眼睛盯着地上挣扎的叶辰,喉咙里发出两声犹如夜枭般的低笑。
他咬破右手的食指,将一抹黑血抹在锁链的前端。
锁链上的黑色瘴气瞬间暴涨,化作一个模糊的骷髅头形状,张开大嘴,发出无声的咆哮。高个魔修手臂肌肉猛地膨胀,锁链脱手而出,骷髅头带着必杀的死气,闪电般咬向叶辰的胸口。
叶辰躺在泥水里,视线已经被鲜血模糊。他看着那团越来越大的黑气,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满是缺口的长剑,想要抬起来,但小臂的肌肉已经完全撕裂,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泥水渗进耳朵里,周遭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沉闷。
就在那颗黑色骷髅头距离叶辰胸口不到半尺的瞬间。
“哧——”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枯林深处斜切出来。声音很轻,却在一瞬间压过了风声、锁链的呼啸声和叶辰粗重的喘息声。
那是一枚普通的松果。
被灌注了极其凝练的灵力后,这枚松果变成了一颗坚不可摧的飞石。
松果精准地击中了玄铁锁链的前端,正中那个瘴气骷髅头的眉心。
“砰!”
气浪翻滚。黑色瘴气瞬间溃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风中。那根不知用什么材质打造的玄铁锁链,竟然被一枚松果硬生生砸得偏离了方向,重重地砸在叶辰脸颊边不到两寸的泥地里,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碎泥溅了叶辰一脸。
三个魔修的动作同时僵住,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松果射来的方向。
枯林深处的阴影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声音极缓,极稳。每一步落下的间隔完全一致,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
一个人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却没有沾上一丝一毫的泥水。
谢无夜停在距离魔修三丈远的地方。他的脸色平静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左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还保持着一个弹射的姿势。
月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肩头。在这个充满血腥、烂泥和腐臭味的屠宰场里,他干净得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幻影。
“什么人!”高个魔修厉声喝道,同时将手里的锁链往回一扯,摆出防御的姿态。
谢无夜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越过三个魔修,落在泥水里奄奄一息的叶辰身上。目光在叶辰翻卷的伤口、黑紫色的鲜血和那把快要断裂的长剑上扫过。
“谢……谢师兄。”叶辰勉强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三个字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头一歪,彻底瘫软在泥地里,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谢无夜收回视线。
他终于看向了那三个魔修。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他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三根挡在路上的枯木。
高个魔修被这种眼神刺痛了。他感受到了一种极端的蔑视。
“杀了他!”
高个魔修一声低吼,手腕猛抖,玄铁锁链像一条狂蟒,卷起地上的大片烂泥,直奔谢无夜的面门扫去。
左边的短刀魔修身体伏低,像一只贴地滑行的蝙蝠,从侧面迂回,两把短刀直取谢无夜的下盘。
右边的砍山刀魔修高高跃起,双手握刀,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朝着谢无夜的头顶狠狠劈下。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谢无夜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长剑。
他的体内,血液开始加速流动。那是“换血”境大成后特有的生理反应。粘稠如水银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发出犹如长江大河般的沉闷轰鸣。他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炸响,像一面被擂动的重鼓。
砰。砰。砰。
谢无夜迎着砸来的玄铁锁链,往前迈了一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白皙的手掌迎向那根带着万钧之力的锁链。
“找死!”高个魔修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灵力再次催动。
锁链狠狠地抽在谢无夜的掌心。
没有想象中骨断筋折的声音。没有血肉横飞的画面。
谢无夜的手掌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铁锭,稳稳地抓住了锁链的前端。锁链上附着的黑色瘴气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蔓延,却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被一股霸道至极的无形力量震得粉碎。
高个魔修愣住了,他用力往后扯,锁链却纹丝不动,仿佛生根在了那只白皙的手里。
谢无夜手腕翻转,将锁链在小臂上缠了一圈,然后猛地往怀里一拽。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顺着锁链传导过去。高个魔修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个破布口袋一样被硬生生扯向谢无夜。
与此同时,跃在半空的砍山刀魔修已经劈到了头顶。
谢无夜连头都没抬。他左脚为轴,身体猛地向右侧偏转了半寸,砍山刀带着凌厉的刀风,贴着他的鼻尖劈空,重重地砍进泥地里,刀刃没入土中一尺多深。
就在魔修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谢无夜的左腿犹如一条钢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音爆声,狠狠地抽在砍山刀魔修的胸膛上。
“咔嚓——!”
一阵密集的骨裂声响起。魔修的胸骨瞬间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弧度,断裂的肋骨刺破了内脏。他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炮弹一样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大树,烂泥般瘫软在地,当场毙命。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息之间。
被锁链扯过来的高个魔修此时刚好飞到谢无夜身前。他眼中满是惊骇,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左手从袖口里甩出三把淬毒的飞刀,直奔谢无夜的面门。
谢无夜不闪不避。
他抓着锁链的右手猛地松开,五指并拢成刀,迎着飞刀直刺而出。
莹白色的灵力在指尖吞吐,化作一道长达半尺的剑芒。剑芒势如破竹地击碎了三把飞刀,然后精准地刺入了高个魔修的咽喉。
“噗嗤。”
剑芒透颈而出。
高个魔修的眼睛死死凸起,双手捂住喷血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碎裂声。谢无夜抽回手,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将尸体踢开。
只剩下最后一个短刀魔修。
他刚迂回到谢无夜的左侧,就看到了同伴被秒杀的画面。极度的恐惧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致命的停顿。他怪叫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身法催动到极致,像一条黑色的泥鳅一样窜入灌木丛。
谢无夜没有追。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厚背砍山刀。刀柄上沾满了泥水和鲜血,黏腻不堪。
他颠了颠刀的重量,目光锁定在前方那片晃动的灌木丛上。
腰部发力,脊背猛地弓起,右臂肌肉瞬间坟起,将手里的砍山刀当成暗器,狠狠地掷了出去。
“嗡——!”
沉重的砍山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重重树叶,带着恐怖的动能,一头扎进灌木丛深处。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随后戛然而止。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几只受到惊吓的夜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枯林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树叶上滴落的露水声,和满地的血腥味。
谢无夜站在原地,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一丝改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染了些许血污的右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面料极好的素白丝帕。
左手捏着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右手的手指。先是拇指,然后是食指、中指,一点一点,将指甲缝里的血丝和碎肉彻底擦净。擦完之后,他将已经变成暗红色的丝帕随手一丢。
丝帕在半空中飘落,精准地盖在那个高个魔修死不瞑目的脸上。
谢无夜迈步,走向那具尸体。
他在尸体旁蹲下,伸出左手,一把扯开魔修胸口的夜行衣。苍白的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他在魔修的左侧锁骨下方看了看,那里有一个铜钱大小的黑色印记,像是一朵盛开的残缺莲花。
谢无夜的手指在那个黑色莲花印记上摸了一下。皮肤冰凉。
他站起身,走到叶辰身边。
叶辰还躺在泥水里,双眼紧闭,脸色呈现出死人般的灰白。伤口处的黑血还在往外渗。
谢无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伸出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叶辰的肩膀。
“还没死就起来。”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叶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艰难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会儿才重新聚焦。他看着面前那双干净的白色官靴,牙齿把下嘴唇咬出深深的血痕,双手撑在烂泥里,试图坐起来。
手肘一软,整个人又砸回泥坑里,溅起一片泥浆。
谢无夜看着他挣扎。
他没有伸手去扶。
叶辰喘着粗气,摸索到手边那把已经报废的长剑。他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深深地刺进泥土里,以此为拐杖,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撑了起来。膝盖在发抖,小腿的肌肉剧烈抽搐,但他还是站直了。
他看着谢无夜那张冷漠的脸,喉结吃力地滚动着。
“多谢……谢师兄……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刚说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谢无夜终于动了。
他伸出左手,两根手指稳稳地抵在叶辰的肩膀上,挡住了他倒下的趋势。指尖传来的触感滚烫,叶辰的体温已经高得不正常。
谢无夜收回手指。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用拇指挑开红色的软木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暗红色丹药。丹药表面流转着一层微弱的光晕,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他把丹药递过去。“吃下去。”
叶辰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甚至没有咀嚼,直接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沿着干涸的经脉冲刷全身。伤口处麻木的痛感开始变得尖锐,这意味着尸毒正在被化解。黑紫色的血渐渐变成了正常的鲜红,流血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叶辰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活人的血色。他握紧手里的断剑,挺直了脊背。
“还能走吗。”谢无夜问。
“能。”叶辰咬牙。
谢无夜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他没有去处理地上的尸体。这片枯林里最不缺的就是食腐的野兽,天亮之前,这些尸体就会变成几具被啃食干净的白骨。
叶辰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跟在谢无夜身后。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谢无夜在前面走,脚步轻盈,白衣胜雪,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闲庭信步。
叶辰在后面走,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会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脚印,长剑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树林深处的阴冷。
叶辰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握剑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出了这片死寂的枯林,融进了更加深沉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