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如同刀锋般刮过后山的孤峰。

​面对谢无夜那毫无破绽的回答，洛红衣常年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剑，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剑意没有丝毫减弱。她那淡漠如万载玄冰的双眸微微垂下，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了谢无夜右侧纯白的袖口上。

​那里，有一朵刚刚晕染开的、刺眼的红梅。

​“既然枯坐悟道，这血，从何而来？”洛红衣的声音清冷寡言，语句简短，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极其恐怖的威压，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要被冻结。

​谢无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袖口。那是刚才击杀铁甲犀时不慎溅落的兽血。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局促与自责。他微微垂眸，尽显面对长辈质问时的恭顺与无辜。

​“回师叔的话。”谢无夜的声音温润文雅，不疾不徐，“弟子方才来时，在密林边缘偶遇一头灵智涣散的铁甲犀。此兽双目赤红，已然发狂。弟子恐其明日伤及在此巡逻的外门师弟，便顺手将其除掉。因心中还在思索剑诀瓶颈，一时不察，沾染了些许污秽，实在有辱斯文，让长老见笑了。”

​他的解释严丝合缝，既完美地解释了血迹的来源，又不动声色地展现了自己“心系同门”的高尚品格。

​洛红衣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要看穿他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半晌，她终于移开了视线，转头望向远处被云雾缭绕的群峰。

​“铁甲犀皮糙肉厚，你炼骨期的修为，能将其一击毙命？”她的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一丝属于剑道宗师的敏锐。

​“弟子侥幸，借着夜色掩护，以上乘剑气击中其眼眶软肋。”谢无夜答得滴水不漏。

​洛红衣不再言语。在这个修无情道的太上长老眼中，眼前这个被誉为正道希望的首席弟子，行事作风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她总觉得今夜的他，身上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然而，大道无情，她也不愿在这些琐事上过多纠缠。

​“夜深了，回你的主峰去。修行之路，忌急躁。”留下这句简短的训诫，洛红衣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清冷的剑光，消失在原地。

​“弟子谨遵长老教诲，恭送师叔。”谢无夜对着虚空深深作揖。

​直到确认洛红衣的气息完全消失，谢无夜才缓缓直起身。他直视着洛红衣离去的方向，思考时食指下意识地在身侧轻敲了两下。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极致的冷酷与淡漠，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掌控欲。

​“敏锐的直觉。”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陈述句低声评价道。

​回到居所，谢无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脱下那件沾了血迹的月白道袍，扔进了角落的炭盆中，亲眼看着它化为灰烬。随后，他走到水盆前，仔细地清洗着双手。处理完这些琐事，他又取出一块崭新的雪白手帕，极其仔细地轻擦着指尖，仿佛要洗去所有的凡尘气息，这种洁癖式的冷漠，是他私下里独有的习惯。

​他坐在紫檀木桌前，唤出了系统面板。

​【宿主：谢无夜】

【境界：尘骨境·炼骨期】

【德望值：0 / 100（新手任务进度）】

​“一百点德望值……”谢无夜嘴角勾起一抹标准却毫无笑意的弧度。“明天，该去收点利息了。”

​……

​次日清晨，晨钟悠扬，回荡在天剑宗的九座主峰之间。

​演武场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数百名内外门弟子聚集于此，切磋武艺，交流心得。

​人群的边缘，一个长相清秀、眼神却异常狂热的年轻弟子正手捧一本厚厚的书册，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宣讲着什么。

​此人正是谢无夜的同门师弟，林小笔。

​“你们是没看到！昨日外门那几个仗势欺人的家伙，被谢师兄三言两语就教训得服服帖帖！谢师兄那是什么身份？首席大弟子！他却依然愿意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外门弟子主持公道！”林小笔语气激动，张口闭口都是“谢师兄”，手中的毛笔在书册上飞速记录着，“我这本《谢圣人言行录》，定要将师兄的每一件善举都记录下来，传颂千古！”

​周围的新弟子们听得满脸崇拜，眼中闪烁着对偶像的向往。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师兄来了！”

“见过首席师兄！”

​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谢无夜一袭崭新的月白道袍，沐浴在晨光中，缓步走来。他面带温润文雅的微笑，言辞谦逊地与两侧的弟子一一点头致意。

​“李师弟，你的《清风剑法》似乎又有精进，不错。”

“王师妹，不可贪功冒进，修行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每一句都是询问式的谦逊，每一句都透着春风化雨般的关怀。尽显君子风范的谢无夜，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投以极其敬仰的目光。

​而在演武场的正中央，一个身穿灰布麻衣的少年，正满头大汗地进行着基础的剑术挥砍。他面容坚毅，哪怕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眼神依旧明亮而执着。

正是初代天命之子，叶辰。

​昨夜在后山秘境，他九死一生，终于获得了上古传承《九天玄功》。经过半夜的初步炼化，他只觉得体内仿佛有一股生生不息的热流在涌动，曾经滞涩的经脉变得豁然开朗。他迫不及待地来到演武场，想要验证自己的突破。

​看到谢无夜走来，叶辰眼睛一亮，立刻收剑入鞘，快步迎了上去。在这个宗门里，叶辰信奉人性本善，心思单纯执着，而谢无夜是他最崇拜、最信任的人，甚至将其视为了自己的亲兄长。

​“谢师兄！”叶辰神情正直温和，固执而热忱的脸上写满了亲近。

​“叶师弟。”谢无夜停下脚步，目光在叶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抹惊喜之色，“观你今日气息沉稳，双目神光内敛，莫非……修为有所突破？”

​听到谢无夜的询问，叶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什么都瞒不过师兄的眼睛。师弟昨夜机缘巧合，确实偶有所得，正想在演武场上试演一番，还请师兄指点一二。”

​“好，很好！”谢无夜欣慰地点了点头，退后两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师弟请出招，让师兄看看你这‘机缘’究竟如何。”

​叶辰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演武场中央的测灵碑前。他闭上双眼，双手结印，开始运转昨夜刚得到的《九天玄功》。

​刹那间，一股极其纯正、霸道的淡金色灵力从叶辰体内爆发而出。周围的空气发出一阵低沉的气爆声，灰尘呈环形向外扩散。他猛地睁开眼，一拳轰在坚硬的测灵碑上！

​“轰！”

​巨大的闷响声震彻全场。由玄铁打造的测灵碑上，赫然亮起了极其耀眼的七道光环，甚至隐隐有逼近第八道的趋势。

​全场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七道光环！这怎么可能？叶辰昨天不还是炼皮期吗？今天怎么直接跨越了锻筋，隐隐有达到炼骨期的威势？！”

“那股灵力……好纯正！好霸道！这绝对不是基础功法能有的气象！”

“这小子走大运了啊！这是什么逆天的机缘？！”

​高台之上，几名负责监督晨练的长老也纷纷站起身，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听着周围的议论，叶辰虽然表面上极力保持镇定，但眼底那一抹少年人独有的骄傲和激动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他转过头，第一时间看向了谢无夜，像是一个考了满分，迫切想要得到兄长夸奖的孩子。

​谢无夜站在人群最前方，双手拢在袖中。面对叶辰那足以让任何同龄人嫉妒到发狂的越阶突破，他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阴霾与嫉妒，反而笑得比自己突破了还要开心。

​然而，在无人能看穿的系统面板下，谢无夜启动了【气运透视】功能。

​在谢无夜的眼中，叶辰周身被浓郁的金色气运包裹。但如果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在叶辰气海丹田的最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九天玄功》金光完美融合在一起的黑色魔气。

​那正是谢无夜昨夜亲手注入的“污染后门”。

​随着叶辰刚才那一记全力爆发，那丝魔气不仅没有被消耗，反而像贪婪的寄生虫一样，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一缕叶辰刚凝结的精纯气运，并且随着灵力的运转，更加深地扎根在了叶辰的奇经八脉之中。

​“真乖啊。”谢无夜在心中用冰冷精简的陈述句评价道，眼神淡漠地看着叶辰，仿佛在看着一只正在拼命给自己打工的提款机。他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一切都在他的完美布局之中。

​在外人看来，谢圣人此刻正满脸欣慰地走向这位一夜蜕变的师弟。

​谢无夜走到叶辰面前，伸出手，重重地、却又饱含鼓励地拍了拍叶辰的肩膀。

​“叶师弟，天资卓绝，气运所钟！”谢无夜的声音不大，却用上了灵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你这功法气息中正平和，霸道却不失浩然之气。你能有此等机缘，实乃我天剑宗之大幸！假以时日，你必将成为我正道联盟的中流砥柱。师兄……为你感到骄傲。”

​叶辰被这番话震住了。在修仙界，财帛动人心，功法惹人嫉。他本以为自己展露实力，多少会引来一些异样的眼光，甚至他心里都做好了一丝防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首席师兄，不仅没有半点盘问机缘来历的意思，反而当众为他背书，承认他功法的“浩然正气”，这等于是直接用自己的信誉，堵住了宗门内可能出现的悠悠众口。

​“谢师兄……”叶辰眼眶微热，声音甚至有些哽咽。他单纯执着的内心里，对谢无夜的崇拜和信任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暗暗发誓，以后若谢师兄有难，他叶辰哪怕肝脑涂地，也绝不推辞！

​“都是师兄平时教导有方，叶辰不敢居功！师兄曾言，善恶有报，力量当用于正途。师弟时刻铭记于心！”叶辰大声说道，语气坚定。

​“好！好一个力量当用于正途！”谢无夜大笑两声，眼中满是“赞赏”，“切记，勿忘初心。”

​就在这时，谢无夜的脑海中准时响起了那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一次符合“表面圣人”身份的行为（当众鼓励提携天命之子，展现虚怀若谷之胸襟，获取极高声望）。】

【恭喜宿主，获得德望值+20。】

​谢无夜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润了。

​人群外围，林小笔激动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毛笔几乎要在纸上戳出一个洞来。

​“你们听到了吗？！听到了吗！”林小笔热情激动地对着周围人吼道，“谢师兄身居高位，面对师弟的逆天机缘，竟无半点嫉妒，反而倾力保驾护航，如此心胸，如此气度！这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真正的正道之光！谢圣人，当之无愧！”

​随着林小笔的煽动，演武场上的弟子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无数崇拜、敬仰的目光汇聚在谢无夜的身上。

​谢无夜微微低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承受着这份赞誉。但他隐藏在袖中的手，却无聊地用大拇指摩挲着食指。

​第一步，建立完美的圣人形象，通过提携叶辰来刷取德望值。

第二步，看着叶辰用着被污染的功法，一步步变强，成为自己最完美的“气运收割机”。

​谢无夜微微抬起眼眸，看着天空中那一轮刺眼的朝阳。

​什么天道宠儿，什么善恶有报。

这修仙界，终究只能是他谢无夜一个人的棋局。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