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年轻的时候当过兵,上过战场,这站姿一站就是一辈子。
我伸了伸脖子,想再看清楚一点,孙悟空的声音却从前面传来:“别看。”
又是这两个字,我不得不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他。
晒谷场终于到了。
水泥地面裂了很多缝,缝隙里长出了很多杂草。
晒谷场边上那三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倒在地上,半截埋在土里,碾子上刻的字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一个“永”字还看得清。
小时候姥爷带我来晒谷场玩,把我放在石碾子上坐着,他自己蹲在旁边抽烟。
姥爷肺不好,姥姥管他抽烟管的严,所以他每次来这里大部分原因是想偷偷抽烟。
我问他“永”是什么意思,他说是“永远”的永。
我说永远是多远,他用烟头在碾子上画了一条线,说:“从这头到那头。”
我又问那头是哪头,他不说了,只是笑了笑,就把烟掐灭了。
我绕过石碾子,朝那道矮土坎走过去。
土坎不高,但很陡,上面长满了荆棘,开着很多小小的白花,闻起来有一股苦味。
小时候姥爷都是把我夹在胳肢窝底下翻过去的,他腿长,一步就跨过去了。
我腿不够长,只能找荆棘少的地方,侧着身子慢慢蹭。
孙悟空站在土坎上面静静地等我。
他没有伸手拉我,也没有催我,只是站在那里,棍子杵在地上,看着远处。
我好不容易翻了上去,手掌被荆棘划了两道口子,不深,但渗出了少许血珠来。
我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有痛感,血也是真的在流。
“梦里的伤是真的?”我不免有些遗憾。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做梦,这种诡异又离奇的世界,不是做梦又会是什么呢?
可现下,我又不得不怀疑了……
孙悟空看了我一眼,没有对于我那句疑问的解释,转身继续走。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山脚下。
面前的路在这里分了岔。
一条往左,绕到山的前面,通向村里的菜地。
另一条往右,钻进山坳里,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有一人多高,看不见里面。
孙悟空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右边那条,也不等我做选择就走了进去。
走进去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头顶的树枝交错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透了下来。
空气变得潮湿,有一股腐烂的叶子混着泥土的味道,闷闷的,让人心头发紧。
大黑狗在前面叫了一声,我循着声音看过去,它站在灌木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它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
这里就是乱坟岗了。
一片不大的空地,被灌木丛围成一个半圆。
地上隆起十几个土堆,高的到腰,低的只到脚踝,没有墓碑,每个土堆前面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黄纸。
那些黄纸已经褪了色,边缘被虫蛀得全是洞。
有风吹过来的时候,黄纸哗哗作响。
孙悟空停在空地边缘,不再继续往前走了。
他把棍子从肩上拿了下来,竖在身前,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棍子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些土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