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白。
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呜咽如泣。
少年披蓑戴笠,独行于千山暮雪中。左臂箍着一团火红,在无边无际的白中,像一块烧到将熄的通红的炭,刺目得近乎惨烈。
右手拖着一柄染了血的长剑,剑尖在雪地上犁出一条血红色的沟。
一身的白衣上全是泥尘,混着未干涸的鲜红色。衣袍破了几个口子,像一块残破的战旗,被狂风刮得翻飞。
躲进了这雪峰的山,那些人应该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自己。
谢轻寒轻轻呼出口白气,那白气刚出口就凝成了霜,挂在唇边。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更显苍白,近乎透明。少年的唇毫无血色,睫毛上厚厚结了层霜。
又不知行了多久。
谢轻寒膝弯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左手却死死箍着那团火红,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扭曲。
终于见了那一幢传说中的酒楼。
江湖客栈。
他纤细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支撑着身体,剑尖在青石台阶上刮出刺耳的锐响,踉跄地,艰难地行过去,在推开门的一刹那,整个身子向前倒去。
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可是或许因为身子太单薄,并没发出多大动静,
怀里的那个物体亦滚落出去。
一个紧闭着眼,面色青紫的死婴。因为冻得太硬,像一块红色的冰,在地板上滑出半丈远,撞上桌腿,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谢轻寒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客栈深处那盏将熄的油灯,嘴唇翕动:“暖儿……我们到了……”声音轻得像雪落,“你睁眼,看看……”
一个披着裘衣的青年听到声音,缓缓掀起眼帘,棱骨分明的脸庞透出一股富家公子的气息。他轻轻放下手中热气氤氲的茶杯,将自己披散下的黑色长发束起,站起身来。
"公子可是要住店?"青年温润的声音透着端庄,轻声道。
谢轻寒趴在地上,没有反应。
青年眯起眼。那滑出去的东西颜色太艳了,艳得像血,像火。
然后他看清了。
是一个孩子。裹着大红的襁褓,面色青紫,左手攥着半块桂花糕,膏体嵌进掌心,与皮肉冻成了一体。
青年又皱了皱眉,走上前去,俯身探了探那婴儿的鼻息。
早断气了。
谢轻寒始终没把脸从地板里抬起来。
青年叹了口气,欲伸手去再探探谢轻寒的鼻息,不料谢轻寒猛地坐起来,手中的剑死死抵住那青年的脖颈:"谁!"
青年瞳孔骤缩,喉头滚动,愣了些许秒,却笑了。
"公子莫要惊慌,在下是此间客栈的掌柜,风情。"
谢轻寒不答,剑尖又逼近一寸,在白皙的皮肉上压出一道红痕。
风情笑意不减,甚至微微侧头,让那剑锋更贴紧自己的咽喉:"公子这柄剑,再往前半寸,我就没法帮你埋那孩子了。"
剑尖一颤。
谢轻寒终于抬眼看他。睫毛上的霜化了,水痕混着血污滑下来,像泪,不是泪。
"……你说什么?"
"我说,"风情一字一顿,"我帮你,埋了他。"
谢轻寒的剑没有放下,但也没有再进。
“他……他没死。”
风情叹了口气:“公子……”
话音未落,却见谢轻寒咳出口血,再也坚持不住,身子向前倾倒。
风情急忙伸手去接,却在碰到他衣袍的瞬间顿了一下。
那料子已经被血浸透,已经磨出了毛边,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可是……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种织法,这种手感,这种在雪地里会泛出幽蓝光泽的、该死的料子。
雪缎。
风情白柴容僵在脸上,他颤抖着手,去一遍又一遍感受那布料……嘴巴一张又一合,却没说出任何话来,眼睛很烫,像有火在烧,但没有泪。他早就在那雪夜里把泪流干了。
他母妃死前,手里也攥着这么一块。从宫墙里偷出来的,想给他做件冬衣。最后成了裹尸布。
风情慢慢抬起头,看着少年苍白的脸。
不会错了。不会错了。
当年就是因为这么一块布,母亲被谢家人乱杖活活打死。
那时十二岁的风情就跪在宫门前的雪地里,哭喊了一夜。
风情把手伸了出去,将那个轻得不像话的少年捞进怀里。
然后风情捡起谢轻寒的那柄剑。
对准少年的心口,要刺穿这具瘦弱躯体的胸膛。
他望着少年吹弹可破的脸庞,稚气仍未褪去。
风情叹了口气。
他啊,可是他啊……
还只是个孩子……
谢家欠他的,他该讨回来。可这个孩子……
又欠了他什么呢?
风情扔了剑,一拳重重打在墙上,宣泄着心中的愤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