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沙僧、八戒乃至唐僧,都在为那汉子字字泣血的话暗自踌躇。一种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溺水的濒死之人缓慢延伸到四肢百骸,无声地渗进骨缝里。
这世间,真的值得他们去救吗?去救什么?混乱的官场,奢华的纸醉金迷,还是冰冷的人心?
可能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吧,一个不枉此行的交代,或许这就够了。
或许,救的从来不是这人间。
救的,只是自己心里那个“必须救”的念头。是给当年灵山上,那个对着观音发下宏愿的、满腔热忱的自己,一个不至於彻底沦为笑话的交代。
一个不枉此行、不负“佛”名的,苍白的自我安慰。
“这凡间的点点滴滴都是在这乱世中逼出来的,不是出于本心”,几人就这样给自己洗脑着,妄图找到自己这番艰难的意义——但是,这个“意义”真的重要吗?
真的重要吗?
八戒最先打破沉默,他搓着肚子,声音闷闷的,没了往日的油滑:“要俺老猪说,想那么多作甚?碰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碰不上……那也怨不得咱们。这世间糟心事儿多了,还能都管过来不成?”
这是最朴素的、属于“人”的局限与无奈。管好眼前,问心无愧,便是极限。
沙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似是想把那些扰乱思绪的东西甩出去:“是啊师父,这东海马上就到了,大师兄也快来了,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沙僧扛着担子,脚步依旧稳,可目光却有些发直。他低声接口,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杯水车薪,这般的自欺欺人。
“阿弥陀......“唐僧这带着慈悲的声音也终于有了情绪:”非是天灾,实是人祸,是规则之恶。规则本就不公。“
但我们的路,还要走
哪怕是穷途末路。
东海.......到了。
”师父,我们怎么把那龙王叫出来啊?猴哥儿也真是,来的这么慢!“
八戒说着,还淬了一口。
沙僧:”师兄啊,莫要急,说不定等一会大师兄就到了呢?“
说曹操,曹操到。
随着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孙悟空落了地,伴随着的不是那句标志性的”俺老孙来也!“,而是长久的沉默,就连风声扫过叶间,都成了哀鸣。
风扫过海边腥咸的空气,卷起沙粒,掠过叶片,发出的呜咽声,在这片沉默里被无限放大,竟如哀鸣。
猪八戒脸上的不耐僵住了,小眼睛眨了眨,看看大师兄,又看看师父,张了张嘴,那句“猴哥你可算来了”的抱怨,愣是卡在喉咙里,没敢吐出来。
素孙悟空这趟行程......估计很不顺利。
不,是一定,一定不顺利!
沙僧默默将肩上的担子放下,手已不自觉地移向了降妖宝杖。不是因为敌意,而是一种本能的不安。大师兄这副模样,他从未见过——哪怕当年被压五行山,被念紧箍咒,大师兄眼中也总有一股烧不尽的野火。可现在……那火,好像熄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灰烬。
唐僧捻着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这个最桀骜、却也最赤诚的大徒弟,看着他身上那仿佛能压垮山岳的沉重,缓步上前,声音比海风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悟空。”
孙悟空这才抬头,眼里的怒火如同三味真火,像是要烧尽这世间。
“师傅,师弟,我们怕是”
“要败了。”
他们只是行者,不是医者,治不了这人心的冷漠,催不了这千疮百孔的人间。灾荒肆虐,干旱连连早就不是这世界的“病因”,这种种磨难,若是凡人能够心心相惜,他们再加之予以一臂之力,那么这还算的“有救”,可是这个世界已经“烂”了,从根本就烂了。
唯有天性难医,他们早该知道的。
治不了这人心的冷漠,缝不上这千疮百孔的世道。天灾肆虐,地裂河枯,旱魃横行……这些,不过是表象,是这天地高烧时,皮肤上渗出的、最浅层的脓疮。
这次,沉默的不再是他一人,而是这一行人的无言。
“悟空,”
第一声——
“悟空。”,这空灵的声音从天空传来,纯粹,干净。孙悟空只是一声,就知道了这声音来源于谁。
“师父!师父!”
这两声呼唤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猪八戒他们都为之一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