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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寒枝萌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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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堂的内院,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炭盆已经撤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暖洋洋的春意,混着沉水香和窗外新发的草木气息,懒散得让人想打瞌睡。


“崔季舒,你前几日在含章殿门口,是不是被阿淮吓着了?”


“殿下气势凛然,臣不敢冒犯。”


高澄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敢冒犯,崔季舒,你跟我说实话,你当时是不是腿软了?”


“臣……臣只是觉得,皇后殿下的刀,确实很快。”


高澄的笑声大了些。他从主位上坐直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阿淮的事,本王不怪你。她是你拦不住的。别说你,我有时候也拦不住她。”


“但是,下次她再去含章殿,你让她进去。让她进去之后,你守在门口,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待了多久,一个字都不许漏掉。”


“臣明白。”


高澄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澄的眉头皱了一下。


青芜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郎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事?”


“公主请郎主回府一趟。”


高澄盯着她,目光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加深。


“让她自己来。”


“郎主,小郎君持续高热,公主她抽不开身。”


“什么时候的事?”


“小郎君早起就说头晕,公主以为是他赖床的借口,没在意。后来用早膳的时候,小郎君吃不下,公主才觉得不对,摸了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府医来看过,说是风寒,来得凶,开了方子,可烧一直不退。公主让奴婢守着,可小郎君一直叫阿爷。”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猛地断裂。


“回府。”


西跨院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没有看见元仲华。青芜跟在他身后。


“公主在内室,”青芜喘着气说,“小郎君也在。”


高澄没有听完,径直走向内室。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元仲华坐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条湿帕子,正在替他擦额头。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高澄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你来了。”


高澄走到榻边,低下头,看着高孝琬的脸。那张小脸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眉头微微皱着。


高澄伸出手,手背贴在儿子的额头上。


“府医怎么说?”


“风寒,来势凶猛。方子开了,药也煎了,喂了两次,可烧一直不退。”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以为你在忙。”


“忙?元仲华,琬儿是我的儿子。他烧成这样,你跟我说‘我以为你在忙’?”


“你有东柏堂要忙,有朝堂要忙,有琅琊公主要忙。我以为你忙,有什么不对?”


高澄低下头,看着高孝琬的脸。那张小脸在昏睡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的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手指蜷曲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高澄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他在榻边坐了下来。


“你去歇着,琬儿我来守。”


“好,琬儿就交给你了。”


高澄坐在榻边,握着儿子滚烫的小手,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炭盆里的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高孝琬在昏睡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阿娘”。


“阿爷在。”


高孝琬没有听见。他在昏睡中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攥着高澄手指的小手收紧了一些,然后又松开了。


高澄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坐着,握着儿子的手,看着儿子的脸,从午后坐到了日暮,从日暮坐到了天黑。


中途府医来换了一次方子,青芜端了一碗新煎的药进来。高澄接过药碗,挥退了青芜,自己一手托着儿子的后脑勺,一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高孝琬半醒半睡,苦得直皱眉,“苦……不要……”,小手推着药碗,差点把药打翻。高澄也不恼,一手稳住药碗,一手捏着儿子的下巴,轻声说“喝了就好了,好了阿爷带你去骑马。”高孝琬迷迷糊糊地喝了,喝完又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滴褐色的药汁。


高孝琬的烧在半夜的时候退了一些。


元仲华一夜未眠,看着两个女儿。高衔云和高元绥睡在同一张榻上,高衔云睡相端正,两只小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两朵还没开的花苞。高元绥睡相不好,整个人歪歪扭扭的,一只手搭在高衔云的脖子上。


高衔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妹妹搭在她脖子上的手轻轻拨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娘”。


元仲华弯下腰,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了一下。


“阿娘在。”


高衔云没有再出声,沉沉睡了过去。高元绥被高衔云翻身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元仲华坐在榻边。


“阿娘,阿兄不乖。”


元仲华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把高元绥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高元绥像一只小猫一样蜷在她怀里。


“绥儿最乖。”元仲华轻声说,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上,轻轻地蹭了蹭。


高元绥在她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阿娘也乖。”


元仲华抱紧了女儿,闭上了眼睛,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背。


“绥儿,你一定要慢点长大。”


接连几日,高澄都没有回西跨院。不是因为元仲华,是因为侯景。


“郎主,侯景反了。”


“知道了。”


“郎主,河南十三州……”


“本王说了,知道了。去召陈元康来。”


接下来的几天,高澄几乎没有合过眼。东柏堂的灯火彻夜不熄,幕僚们进进出出,军报像雪片一样飞来。侯景的动向,梁军的部署,宇文泰的态度,各州郡的反应。每一条消息都需要他做出判断,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影响局势的走向。


第五天的时候,高澄忽然把元玉仪叫到正堂。


元玉仪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高挽,,整个人看起来娇艳欲滴,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花。看见高澄靠在榻上,面前摊着几卷公文,脸色不太好,乖巧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郎主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妾心疼。”


高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元玉仪看见了,心里便有了底。


“玉娘,本王有件事要你去做。”


元玉仪眨了眨眼,高澄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元玉仪听完,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乖巧的表情。


“郎主放心,”她说,“妾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


元玉仪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郎主,”她说,“公主若是真的生气了呢?”


高澄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府邸的西跨院里,阳光正好。


元仲华牵着高元绥的手,在院子里散步。


高元绥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绒毛还没褪干净的小黄莺。她的手被元仲华牵着,另一只手攥着一团雪。已经有些化了,雪水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阿娘,”她仰着脸看元仲华,“阿兄好了吗?”


“好了。”元仲华说,“府医说再吃两天药就好了。”


“那阿兄可以陪我玩了吗?”


“等他好了就可以。”


高元绥满意地点了点头,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揉她手里的那团雪。她揉得很认真,两只小手把雪团捏来捏去,捏成一个不太圆的球,又捏扁了,又捏圆了,反反复复,不亦乐乎。


“阿娘!”高元绥忽然叫了一声,举起雪球,朝元仲华的裙尾砸了过去。


雪球砸在裙摆上,啪的一声散开了,碎雪溅了一地,在月白色的裙摆上留下几道湿漉漉的痕迹。高元绥看着自己的杰作,眼睛弯成了月牙。


“绥儿!”元仲华佯装生气,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你砸阿娘?”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元仲华抬起头,看向院门。女子长相妩媚,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


高元绥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然后扯了扯元仲华的袖子。


“阿娘,”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她是谁呀?”


元仲华站起身来,把高元绥往身后拉了拉,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前面。


“你是……”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那女子朝她行了一礼,动作优雅而从容。


“妾元玉仪,”她抬起头,看着元仲华,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见过公主。”


小姑娘从元仲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着元玉仪,“阿姊好美。”


元仲华的眉头跳了一下。


元玉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娘子也好美。”她说。


高元绥从元仲华身后完全走了出来,仰着脸看着元玉仪,又看了看元仲华,似乎在比较。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转过身,扑进元仲华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腰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阿娘最美。”


元仲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淡,带她伸出手,捏了捏高元绥的小脸,力道不轻不重。


“你呀,见谁都叫阿姊。”


“她好看嘛。”


“琅琊公主,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妾……”她的声音有些涩,“妾是郎主的人。”


元仲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元仲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子惠的人有很多,侍从,心腹,幕僚,将士,多得我数不过来。”


元玉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可子惠亲自入宫,请陛下册封的,只有你一个。这说明,你对子惠来说,很重要。”


“想必是为子惠出谋划策的幕僚?”


元玉仪的脸涨红了,她知道元仲华在装傻。


高元绥仰着脸,看看元仲华,又看看元玉仪,小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阿娘,”她扯了扯元仲华的袖子,“我想吃糖。”


元仲华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好,回去给你拿。”


她牵起高元绥的手,“琅琊公主,若不嫌弃,进来喝杯茶?”


元玉仪摇了摇头,退后了一步。“不了,”她的声音有些涩,“妾……告退。”


她没有再行礼,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她的步子很急,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鹅黄色的衣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高元绥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仰起脸看元仲华。


“阿娘,那个阿姊是不是哭了?”


元仲华牵着女儿的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地往回走。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绥儿,”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长大了,不要做别人手里的刀。”


高元绥听不懂,但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因为阿娘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风。


傍晚,元玉仪回到东柏堂,眼眶是红的。她走进正堂,看见高澄靠在榻上,面前摊着几卷公文,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的脸,笔顿了一下。


“怎么了?”


元玉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膝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


“郎主,”她抽噎着说,“公主她……她说妾是幕僚。”


“她说郎主的人有很多,侍从,心腹,幕僚,将士,妾只是其中一个……”元玉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还说,郎主亲自入宫请陛下册封妾,是因为妾对郎主来说很重要,可她的语气她的语气分明是在说,妾不过是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又把脸埋回了他的膝上。


高澄低下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发髻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他的衣袍上,像几道细细的墨痕。她的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朵被雨淋湿了的花。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好了,别哭了。”


元玉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郎主,您不生气吗?”


高澄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生气,本王要她后悔说了这些话。”


“玉娘,你先出去。”


元玉仪愣了,可她看着高澄闭着眼睛的脸,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刘桃枝。”


刘桃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郎主。”


“去告诉崔季舒,”高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明日一早,把琬儿接到东柏堂来。”


“郎主,是小郎君?”


“嗯,本王亲自教导。”


刘桃枝低下头,没有再问。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翌日崔季舒站在西跨院门口,整了整衣冠,走了进去。


“公主。”他躬身行礼。


“崔大人,何事?”


“公主,郎主有令,接小郎君去东柏堂,由郎主亲自教导。”


元仲华正在给高元绥扎头发,手指穿过女儿细软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知道了。”


高元绥从泥地里抬起头,看看崔季舒,又看看元仲华。


“阿娘,阿兄要去哪里?”


“去你阿爷那里,阿爷要教他读书。”


高元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阿兄不乖,阿爷要打他。”


东柏堂甬道上传来脚步声。


“阿爷!”


“进来。”


高孝琬噔噔噔地跑进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把手里的半块桂花糕举起来。


“阿爷吃!”


高澄低下头,看着那半块被沾着口水的桂花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弯下腰,咬了一口。


“好吃吗?”高孝琬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高澄说,咽下了那口桂花糕。甜的,很甜。


他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琬儿,”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阿爷住在这里。阿爷教你读书,教你骑马,教你做人。”


高孝琬歪着头,想了想。


“那阿娘呢?”


高澄沉默了一瞬。


“阿娘在府里,”他说,“你以后想她了,就回去看她。”


“阿爷,那你教我读书吧。我要学阿娘不会的,然后去教她。”


“好。”


他站起身来,牵着儿子的手,走向书案。


窗外,阳光正好。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嫩芽已经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


远处,西跨院的方向,隐约传来高元绥的笑声,银铃似的,脆生生的,在风里飘着,飘着,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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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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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都遗恨

作者: 元绥不是芫荽